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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前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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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可以等你爸妈来的时候帮你洗,给他们一个尽抚养义务的机会。”我打趣道。

“哦……二老有事来不了,我被他们放鸽子了。”他回说。

无适莫故。

我又想起了这四个字。

以前只是在书上看到过解释,就自以为很了解,但直到那时我仿佛才突然明白了那四个字的含义。

无适莫故。

心之所主为适,心之所否为莫。毁形守志节,割爱无所亲。

还不等我开口安慰,小白就自我开解了起来:“正好也省得操心了,不然他们一来跟我师父见面,我感觉跟来开家长会似的,还平添一分紧张,哈哈。”

他还用笑声结了尾,就好像真的是很开心一般。

(六)~

父母没有来,小白索性跟师父告了个假,决定自己回去一趟。

出家也有些年头了,小白自觉早已适应了寺院里的生活,自己的心性在经年累月的打磨里似乎也稍稍地定了下来。再加上哥哥一直告诉自己说爹妈在家总是念叨他,说他们总是在表达对自己的想念。虽然对哥哥的话半信半疑,但小白还是把这也当作了自己应该回家一趟的理由之一。

并不是我想回去,是他们想见我,小白这样说服自己。

趁着年后庙子里暂为清闲的时段,小白向师父告了假,没跟父母打招呼便买了票直接向家冲去。

时值春节过后的离乡高峰,很久都没下过山的小白甚至被车站里的人山人海吓到,联络时还说出了“如果说众生皆苦的话,那车站这里还真是苦海无边啊”这样的老笑话。

到站后小白为了避免堵车,选择了坐地铁回家,结果却遇上了上班的早高峰,一样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出家后很多年小白都再没有跟其他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了,何况车厢里还有不少女性,这让他不由得窘迫了起来,在地铁上脸红了一路。

对父母来说,小白是突然就出现在家门口的,母亲在初见的惊喜下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父亲却表现得有些不近人情地冷静,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小白是否跟师父请了假,生怕他是在庙子里住得倦了自己跑回来的。父亲的态度浇熄了小白心中刚刚腾起的暖意,让他有些难过了起来,然后这难过变成了堵在胸口的闷气。

只在家玩闹了四五天——其实也说不上是玩闹,反而更像是死乞白赖地留在家里蹭吃蹭喝,小白还没来得及纵情享受早晨不用上殿一觉睡到六点的清爽和晚上肆意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惬意,父亲便以“出家人总住在自己家里像什么样子”为由,开始话里有话地往外赶人。小白的心里还是很想相信哥哥说的父母很想念自己的话的,这让他觉得自己起码没有被遗忘,他可以想象父母拒人千里的态度之下,其实一直在默默地担心着自己,可现实的反差却让他不由得难过了起来,自以为坚定的心性也被莫名翻涌而起的情绪动摇着。

突然回家并没有受到想象中游子归家般的欢迎,再加上父亲隐隐的冷漠态度,即使是如小白这般从小就没有黏过父母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委屈了起来。

出家人一直待在家里确实是不成样子的,小白自己也没有办法去反驳这句话,既没有理由也找不到立场,甚至连赌气都不知道该生谁的气,小白只好憋着一股不知哪儿来的劲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离家回庙。

小白的离开也是突然宣布的,出发时只有妈妈和哥哥去送他,父亲出门上班去了,他索性就没有特意告知父亲自己要回庙了。于是在那天,父亲直到小白在车站跟母亲和哥哥告别时也没有出现。这反而让小白松了口气,同时也生出了些赌气胜利般的感觉,如果父亲真的出现了,他反而要彷徨于如何面对,以及纠结要如何说再见才好了,他没来真是太好了。仿佛真的是在为父亲没有出现而开心一般,小白把轻松的表情展现在了脸上,也没有多做等待便提上包裹准备直接离开了。

只是转身时不经意看到妈妈脸上的光芒倏地消散掉了大半,小白自己的心情才也跟着沉了一沉。

虽然爸妈在小白出生前就发愿生了健康的孩子就送去出家,但是一直也没当他的面说过这话。在出家这事上父母完全没有逼迫过他。甚至初中毕业中考时小白考得还可以,妈妈还一直很想他再多上两年学再去剃头,只是他自己不肯上学了,觉得庙里好玩。父母也是真的很幸运吧,当初发了愿,小白就真的按他们想象的路走下来了。没剃头前也没什么人教训他,在庙子里倒也是真的挺好玩的,每天都很新鲜,居士来来往往看到个小孩也要逗逗趣。后来慢慢觉得苦了,又剃了头,父母又故意不给他撒娇的机会,他便开始下意识地把这苦都怪到他们头上了,活像是他们逼自己出家似的。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太过于自私了,很多年了,小白的内心总是固执地认为是父母把他抛在了寺院,是父母经常置他于不顾,也是父母总在忽略他的苦恼和脆弱。刚入寺院茫然无措时他是这样想的,一个人无处排遣寂寞的时候他是这样想的,想打电话给家里诉苦时他是这样想的,不小心又触动了寺院的条条框框被师父责罚时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的想法,让他在年少时怀着无处倾诉的委屈一个人悄悄地蒙在被子里哭泣。

可那一刻小白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出家人,又何尝不是扔开父亲母亲,然后自顾自地去追寻自己的理想了呢?

突然沉下来的心境连过去日子里的委屈都抹了个干净,小白淡然地踏上了归途,那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可连他自己也忘记了。

手机的信号很差,直到回到庙子里小白才收到哥哥打来的电话,询问他是否安全到达后便开始向他解释他离家时为什么父亲没有出现。自己的情绪应该都被哥哥看出来了吧,小白想。哥哥告诉他,在他离家那日,父亲并没有去上班,而是一早大就赶去了裁缝铺,询问做给小白的新棉袍的进度,希望能赶在小白回庙子前交给他,但只差了一点,父亲拿着新棉袍赶回家时家里已经没有人了,自然也没赶得及去车站送别小白。

小白听罢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自己已经回到了庙子,心里便也懒得再去泛起什么感情了。

再后来,小白回忆起那些与父母为数不多的相处时日,才开始觉得也许父亲只是同他一样,不擅长表达也不知该如何去告别,才只好沉默地盯着缝制棉袍的一针一线,把感情都封存了进去。

偶尔地,小白也会升起找个庙子里不忙的时间再溜回家去一趟的念头,哪怕只是待几天然后就又被赶出来也好。

(七)~

那之后,小白被师父指派去乡间的小庙给师兄护关。闭关的地方十分偏僻,不仅交通不便人烟稀少店铺绝迹,经常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而手机欠费后小白就更是与世隔绝了,要等到有居士来探望时,他才能红着脸请他们帮忙去给自己充话费。在那段时间里,我偶尔才能跟小白取得联络,然后从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的近况。

小白的师兄在关房止语,算起来,整座庙子里就只有小白一个还在活动的人,几乎是彻底地与世隔绝,这里日子格外地寂寞和无聊。也许是为了缓解无处不在的孤寂,纵然是独自一个人做饭吃饭,小白还是会神经病似的在开饭前跑去敲梆打板,把寺院里该有的过程都走上一遍,也会在一个人的殿堂里尝试敲打着所有够得着的法器做一场早晚课,让引磬和木鱼的声音和自己的吟唱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兀自回响着。

一个人上殿,一个人诵经,一个人坐香,一个人喂猫,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小白没想到,在习惯了寺院经常性的冷清后,居然还有更与世隔绝的地方在等着他。

但即使是流浪的野猫也不是每天都会来光顾的,有时觉得小白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只随便舔上两口就会走掉,然后第二天也不出现——就像是在赌气一般。

乡间的小庙连人都没几个,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佛事的,作为打发时间的方式,小白经常会去庙前盯着小河发呆。

傍晚,照常盯着河水的流向发呆时,小白突然发觉河面上开始泛了起些许涟漪,涟漪越来越多,江南真不愧是鱼米之乡啊,他想,连这不起眼的小河里竟也会有这么多鱼。

直到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甚至有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那一圈圈波纹跟游鱼无关。

旱了十几天,终于下雨了。

小白抬头,在这样的日子里,连雨水都可以成为生活中的惊喜。

小白在鱼米之乡住了数月才终于归来,但发来的信息并不是关于回归到文明社会的激动。

“相熟的一位老和尚往生了。”他说。

“本来再晚几天就能见一面的。”

“倒是走得了无牵挂,说走就走,像他的风格。”

“无常嘛。”

“老和尚教我好多,最后还给我上一课。”

那是一位在小白常住的寺院看殿的老和尚,没精研过多少经书,也没收过几个徒弟。刚出家时小白还未退去尘俗的跳脱,上蹿下跳无拘无束的身影经常被老和尚看在眼里,于是老和尚总是会用温和到近乎谦卑的语气给他建议。

虽然老和尚一丝斥责的样子都没有,但总能让彼时站在他面前的小白窘迫到说不出话来,直到现在,他都还清晰地记得年少的自己站在老和尚的殿前无措失语的样子。

后来他便常去老和尚看守的殿堂闲坐,观察着老和尚上殿拜佛,所谓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由于心中的向往,小白不知不觉地在模仿着老和尚的一举一动,时日久了,小白就连说话也带了些老和尚的乡音。

如是,每逢过年或是外出参学归来,除了师父师公,小白也总要去老和尚那里磕个头,顺便讨个红包来——但细数一下,总共也就只有六七次而已。

像是小白远远就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老和尚清瘦的背影一般,他自己拜佛的身影在一两百人的僧众中也总是能被轻易地辨识出来。

后来聊天时小白曾问我,是不是他随便说点什么都自带一股惆怅的气息。我打着哈哈回道,“惆怅”程度太低了,你应该用“寂寥”才是。

然后接下来的对话就变成了他对自己给自己的“又二又呆”定位的抗争,即使出家多年,他跳脱的性子也总是会不时地冒出头来。

结果在那种本该好好惆怅的时候,他却只说了一句:“出家时间不长,过年能讨红包的地方倒是越来越少了。”

(八)~

小白出家比我早三年,虽然我们都是在农历二月十九的观音诞辰剃度,但他似乎一直走在我的前面,我经常觉得自己直到现在才能理解他前几年所说的话的含义,才能知晓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下隐藏的暗流,才能发现在晨钟暮鼓间兀自跳动的少年的脉搏,才能看到行住的威仪后无比漫长的日日夜夜。

才会察觉到他随口说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个人生死个人了”这种前后跨度大到突兀的话时,语句中间所省略掉的,暗涌的心绪。

我在做饭上的无能经常是小白揶揄的对象,我曾开着玩笑说我的理想是当上大寮的典座,掌管灶台,成为寺院厨房里最强的男人,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游离到了南半球,我也还是最多只能煮煮泡面,还经常煳锅,曾经的玩笑就真的只是玩笑而已。

小白现在住进了山里,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受了大戒,那里是一座以严格著称的律宗道场,少年时屡次因为翘殿逃香和外出到深夜才翻墙回庙而被师父惩罚的小白,现在即使一直念叨着想请假跑去西藏游玩,也只是念叨念叨而已,跟我不同,他正朝着自己曾一度想要逃离的方向埋头奔跑。

这一点也让我很羡慕。

一个人在国外经常会有闲到发闷的时候,住在偏僻的郊区,看到袋鼠的概率都比见着活人要高些。我偶尔会在自己房间试着去坐上一支香——我师兄教会了我坐香,然后好奇小白在山中的日子是否也是如此。

前些天正好是二月十九,聊天时他突然感慨道:“原来我们已经认识有这么些年了,我还总觉得你是刚剃头呢。”

二月十九是我唯一跟小白同步的时间,而现在,连这时间上也出现了几个小时的时差。

在数月前,住进山中后就消失了许久的小白突然又跟我恢复了联络,他告诉我,他的父母终于要去探望他了,这么多年,他们终于成行了一次。

我立刻就由衷地替他高兴了起来。

小白他一直都是一个让我向往的人,刚出家的时候若有人问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指向他。波澜不惊、佯装看破、若即若离、稳如磐石却又玩世不恭。

初时的小白也曾为了吃一碗熟悉的面条而跑去山下,曾试图在清寂的苦闷里给生活找出些惊喜来,也曾想要把感情寄托在什么上面。

时隔这么多年,剥去那些钦羡和向往,我才恍然发觉其实我们都一样,一样地来自北方,一样地试图跳脱,一样地把汹涌的心绪埋成了暗流。时隔这么多年,我才终于能体会到他的心绪——那也是我的心绪。

时隔这么多年,我没有成为他,我却一直都和他一样。

斋堂的菜

斋堂的阿姨

好像失恋了

我从最近饭菜忧郁的口味里

感受到了

分手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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