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期间的户外活动基本上就只有晒太阳这一项,原野经常跟隔壁床的病友一起出去——两个人都坐在轮椅上,病友的妈妈推着她,原野的爸爸推着原野,就那样在医院外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原野觉得,除了能接触到阳光和没了消毒水味道的新鲜空气,这轮椅漫步实在也算不得什么户外活动了。
他们坐在轮椅上路过医院的操场时,经常会看到有人在里面挥洒着汗水打篮球。这时原野就会自豪地对病友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可是校篮球队的运动员!
虽然人在轮椅上,原野还是挺起了上身,让自己显得高了些,拍着胸脯说,等我们病好了,你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打篮球。
病友会笑着答应说,好啊好啊,笑容里有希望也有落寞。
再后来,那个病友转院离开了,断了联系,原野便一直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也许已经痊愈了吧。
尽管医生吩咐了各种忌口,像是动物内脏不能吃、味道太重的东西不能碰啊之类的,跟住院前自己每天的饭菜比起来,原野还觉得医院的伙食实在是太好了。但随着病情越来越重,他能吃得下的东西就只剩下各种汤汤水水了,尽管家人会变着法地换各种花样试图让原野多吃一些,原野的胃口却还是越来越小,有时甚至会连续很多天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化疗开始后,原野就变成了小光头。因为被打进体内的各种药品和化学制剂,即使是刚刚长出来一点点的头发楂子也会很快从头上掉下来,搞得原野睡觉的枕头上布满了短小的头发楂子,十分不好收拾,经常隔几天就要换一个新枕头,直到后来家人们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在枕头外面裹上了一条毛巾,这样就只需每天更换既便宜又好清理的毛巾了。
除了吃饭没有胃口之外,病情加重的另一个表现是吐血。住院期间,原野三天两头就会吐吐血,白天会吐,晚上躺在床上睡觉时也会吐。睡觉的时候原野总要确保自己的病床旁边有一个容量很大的盆子,不然第二天起来他会把血吐得满地都是,非常不好清理。爸爸几乎每晚都会陪在原野的病床前,在原野吐血的时候稳按住他,也在原野因为疼痛开始抽搐的时候紧紧抱住他,有时原野挣扎得狠了,父亲就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勒住他,生怕原野控制不住咬到自己的舌头。
随着住院时间的增长,原野吐血的频率也渐渐变得高了起来,到后来简直成了家常便饭一般的存在。中午的时候原野还半躺在床上吃饭,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好,甚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腿,顺便跟隔壁床的病人愉快地聊着天,一切都很好,他往自己的嘴里送去了一口汤,然后就突然呕吐了起来。
刚把汤咽下去,原野立刻就觉得舌根有些不舒服,便捂着嘴咳嗽了一下试图缓解,结果拿开的时候才发现手心上都是血迹,又擦了下嘴角,发现还是有血。原野看着手掌上的血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量的血就又从喉咙里涌了出来,他只来得及呜哇一声,就开始猛烈地呕吐了。尽管有些用词不当,但原野还是觉得,自己那一场吐血真是吐得酣畅淋漓。
原野一直没心没肺地显得很开心,尽管身体每况愈下,但每天都有家人陪伴这件事让他实在是难过不起来。但一个被原野忽略掉的事实是,他的病不仅折磨着他自己,也在折磨着他的家人。
原野的爷爷已经有七十多岁了,原本身体硬朗,平时还可以下地干干农活,但原野生病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担心,爷爷的身体也随着每况愈下,肺也出了问题,陪同原野的同时自己也三天两头地在医院挂着水。
每次原野被送进手术室抢救的时候,爷爷和爸爸就会一起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等着他出来。状况好的时候他们只用等三四个小时,不好的时候甚至经常要等到大半夜。而随着病情的加重,原野被拉进手术室抢救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积蓄很快就被花光了。
到后来,以原野病情的严重程度,在入夜的时候睡着对原野来说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到了晚上,原野经常会听到爸爸一个人走进病房的卫生间里,然后开始悄悄地哭泣,声音不大,但是原野全部都听到了。怕吵到原野,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父亲也还是轻手轻脚的。原野也只好配合地背过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地睡得很香。
虽然医生说生病的只有自己,但原野开始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自己身上的癌症也扩散到了家人的身上。
心里升起的对家人的愧疚渐渐开始压过了身体上的病痛,原野生出了一丝“干脆就这样死掉吧”的念头。
家里的积蓄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村政府和原野学校的校领导一起去县政府给原野申请了大病救助,想办法给原野报销了一部分医药费,再加上各方面的捐款,他的治疗才得以继续下去。
这让原野觉得很奇怪,自己又不是什么名人,为什么会有人给我捐款呢?
学校里的同学他是知道的,村子不是什么富裕的村子,学校也不是什么贵族学校,每人每天的生活费也就一块多钱,同学们怎么可能会有多余的钱来给他。但出乎意料的是,同学们硬是省出了每天的生活费,就这么一点点攒了下来,学校里的几百个学生,加在一起竟也凑出了七千多块钱。很多学生甚至还给他寄来了信件,原野自己班的同学更是每人都给他寄了一封,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有一百多封了。那时的原野每天没事的时候就会去看看那些信件,虽然并没有被激励到内心升起一股斗志,也没有突然涌出力量,更没有产生“我一定要活下去”的念头。原野只是觉得,啊,同学们都是好人。
学校更是组织了活动,校长和两个副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体育老师和原野的班主任,全都来医院一起探望他。就像电视里新闻上领导去基层慰问工人一样,他们同原野的爷爷握了手,说一定要坚持住,一定不能放弃希望,又对原野说,你看这么多同学给你鼓励,你一定要加油啊。最后的关键时刻,他们拿出了装着钱的信封,原野记得里面有校长本人亲自给的两千块,两个副校长的一千块,老师们每人的五百块。还有人拿着相机在一旁拍照。
但那些钱对癌症晚期的治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几次检查下来就又全部花光了。
而原野的病情依然在恶化着。
没有丝毫好转。
最后的一次抢救足足进行了两天一夜。
那一天原野一直在吐血,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停不下来地一直吐、一直吐,情况很危急。到了那一刻,原野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真的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一口气咽下去,可能真的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呼吸了——没有也挺好的,保持呼吸实在是太痛苦了。
活下去也太痛苦了,活下去是一件比死去要艰难太多的事情。
回过神来的时候原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手术室外,两个胳膊上都插着输液管,真奇怪,平时挂水都是只在一个胳膊上插针的,这次怎么插了两个?转头看到旁边还有一个人,眼看着那人被推进了另一间手术室。原野反而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出口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人怎么了啊?”
“他没事,就是个阑尾炎手术。”医生说。
“那我呢?”原野想起来问,“我是怎么了?”
“你啊,你也没事。”医生说,“你就是来做一个普通的检查,一会儿就好了。”
“那为什么我两个胳膊上都插着输液管啊?”
“这是在挂水啊。”医生和蔼地对他说,“你不是每天都在挂吗?”
“哦。”
原野答应完,便再也没有多想,闭上眼睛躺着躺着就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两天一夜。
醒来后原野的气色还是和往常一样差——也许还更差些,但心态还是十三岁该有的没心没肺,看到爷爷在旁边,就扯着嘶哑的嗓子问:“爷爷我怎么了?”
“没事。”爷爷努力把语气伪装得很平淡,“你就是挂了个水。”
“挂了两天一夜?”
“是啊。”
“哦。”
原野的一晃眼,却是家人最漫长的两天一夜。在那两天一夜里,全家人没合过一次眼。原野刚上小学的侄子一直在家里面替他对着神龛磕头,奶奶也在磕,家里很多人也都在磕头,只求能保佑原野好起来,什么神都求;堂哥在央求主治医生一定要治好自己的弟弟;爷爷和爸爸一直守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看到副院长经过时就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恳求他,请他千万不要放弃抢救。
在抢救期间原野的脉搏和心跳一直保持在很低的水平,离彻底平静的死亡只差一线,甚至他的脉搏真的就停止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医生已经放弃抢救、准备结束的时候,原野的脉搏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让医生又投入回了抢救当中,这才把原野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结束抢救,疲惫的医生走出来对等在走廊上同样精疲力竭的原野的爷爷和爸爸下达了判决:
“带回家吧,别治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原野穿了一套自己十三年人生中拥有的最贵的新衣服,品牌是美特斯·邦威。因为化疗掉光的头发还没有长出来,他系着围巾,小光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原野把自己的漫画书都塞进了书包里,书非常多,尤其是《阿衰》有太多本了,装满了两个小书包,书包是小学的时候爷爷花了十块钱给他买的,上面还印着奥特曼——蓝色的迪迦奥特曼,装满书以后它们都沉甸甸的,应该比一麻袋的粮食轻些吧,但曾经扛麻袋一扛就是一整天的原野却已经背不动那些书了。
护士们送走原野的时候对他说的话几乎都是模板一样的“回家要好好的啊”和“要开开心心的啊”,她们都了解原野的情况。原野自己也知道,被她们省略的潜台词是“在还活着的最后几天里”。
在还活着的最后几天里,要好好的啊,要开开心心的啊。
原野抱着自己的漫画,穿着自己的新衣服,离开了医院。在医院的这些时间已经让原野成长到可以意识到何为死亡了,原野知道,自己身上穿着的美特斯·邦威的新衣服,是自己的寿衣。家里面已经给他买好了一块墓地,他会穿着这身衣服死去,然后葬在妈妈的旁边。
原野的奶奶信的是耶稣,在原野被拉去抢救的两天一夜里,奶奶一直在对着他祷告,威胁说要是我孙子的病能好,我就继续信你,要是好不了,我就不再信了。
信了几十年教的奶奶,自此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信过了。
医生说她的孙子只剩几个月能活了。
age13-14~
回家以后,虽然停止了治疗,但也因为没有了化疗时打进身体的各种药剂,原野的气色反而稍微好了起来,渐渐地可以吃下去一点东西了。其实原野对自己的病情一直都不是很清楚,直到出院后他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病历和夹在里面的各种文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状况到底有多差,x光片上的那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坏掉了。离七窍流血就只差一点了呀,原野想。“七窍流血”已经是那时的原野能想到的最严重的一个词了。
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的时候,原野对父亲说想出去走走,想去外面看看,想见见大城市。父亲沉默着答应了,跟着原野一起坐上了去苏州的大巴车。
原野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爸爸就坐在他旁边。大巴车缓慢地开动着,原野想,自己的出生是父亲带来的,生命的最后一程也是父亲在陪着,真好。
这个念头让原野感觉很释然。
到苏州后原野和父亲住在了一家快捷酒店里,第二天天还没亮,原野便早早起来,给父亲留下了一张字条,揣着二百块钱,悄悄地离开了。
原野还很小的时候,曾在一个人去亲戚家的途中在野外迷了路。原野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给走丢了,但是他似乎也并没有觉得害怕,安心地觉得就算自己找不到,路也总是在那里的。就这样,独自在山中度过了两天,最后原野还是找到了原路,顺着走回了家里。
但这次走出去后还能有机会再回到家里吗?原野不知道,不过大概是没有了吧。
跟上一次不同,这次原野找不到的不是路,而是时间。
age19-20~
十三岁之后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爸爸终于再婚了,还给原野生了一个小妹妹,家里承包了一个鱼塘,日子也开始越过越好。而原野自己,自从去庙里生活以后日子就一直都平平淡淡、稳稳当当的,再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出现过了。原野和大部分和尚一样,先是在寺院常住,然后去读了佛学院,在佛学院从预科班开始,之后又上了本科班。没有新生的顿悟,也没有获得任何生活的智慧,更没有体悟到生命的奥秘,没有死就意味着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时日久了,就连对“活下来了”这件事的庆幸都随着岁月渐渐退去了,原野开始生出了些小遗憾,比如至今也没有去读过大学——倒不是想去学习,而只是很想体验下从电视里看到的大学里面的氛围。
在痊愈以后原野人生中最大的变动应该就是来到了加拿大的庙子了。北美的加拿大,听起来多少有些洋气,毕竟是出了国,但加拿大的寺院……其实跟国内也没有很不一样。
细究起来其实还经常感觉更糟糕一点。每天的早晚殿严苛又漫长,佛事还很多,在加拿大的各个寺院间跑来跑去,从诵经到拜忏再到水陆,甚至还有在国内从没见过的出差去殡仪馆念经,去山上一边参加葬礼一边念经,很少能有时间闲下来——因为这边的出家人实在是太少了,每个人的活计也就相应地多了起来。原野自己半吊子的敲法器技巧在来到加拿大以后竟也让他成了主力,引磬、木鱼、铛子、钟鼓,只要需要他都会去敲,原野感觉自己好似一个刚拿起电吉他就被拉进古典交响乐团做总指挥的人。唯一比较开心的活计应该是做维那了,维那的日常工作大概就相当于乐队的主唱吧,居士们都夸他的唱腔好听,原野自己也乐于在拜忏和诵经时起腔。
但困在加拿大的庙子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寂寞,这里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初见大雪时还颇有几分打雪仗和堆雪人的兴致,时间久了,看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便只感觉得到寒冷和扫雪的烦躁了。
日子无聊,少有新鲜,也就没了什么话题,原野经常只能和朋友坐在一起相顾无言地拿出手机各自打着游戏。
原野基本不会什么英语,所幸庙子里来来往往的几乎全部都是华人,也完全用不到英语。庙子里虽然人少但规矩严,不许私自乱跑也是规矩之一,何况因为语言问题,原野也并没有什么自己去乱跑的欲望。
庙子里的生活空闲也忙碌,糟糕的是,越是忙碌,带来的空虚感反而越大。
生活里无处可逃。
二十岁生日那天,庙子里的朋友聚在一起在斋堂后面支起了烧烤架,当是给原野庆生——这是在很多年里原野第一次过生日。二十岁一直都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路标,靠借来的日子活着的原野从没奢望自己可以活那么久,他从没想过二十岁之后自己还会存在于世。现在真的到了二十岁,本该觉得庆幸的原野却突然感到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迷茫,今后的日子要怎样过下去呢?
他不知道。
原野觉得很奇怪,小时候的日子明明那么辛苦,却好像一直都过得很开心,现在长大了,也见过了更大的世界,不缺食物不缺钱,不缺衣服不缺时间,什么都不缺,却多少有些开心不起来了。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比别人遭受过更多的挫折和苦难就优待自己,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走过的路比别人更曲折就柳暗花明,生活是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延伸的日子,是夜以继日地不停生存。
epilogue(后记)~
加拿大夏天的时候我正在过冬。
墨尔本冬天时正处在期末的我,还不是很适应这边的学术环境,被期末的两个大论文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过只要熬过去就是一个长假了。在期末的日子里我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起床写论文,后来干脆连床都不起了,睁开眼睛就直接拿起电脑争分夺秒地在床上写了起来。
我的朋友国师已经在加拿大住了半年,在那边的庙子里做着知客,得空就会劝我放假去多伦多找他玩,宣传语大概是这样的:
北美净土旅游胜地!环境优美佛事少!空气清新没烦恼!恬静!悠闲!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就是玩!别犹豫了赶快来吧!
他诓我。
刚下飞机,时差都还没倒过来,我就被国师拉着去诵了部《金刚经》,还没缓过神,紧接着就被拉到几十千米以外的殡仪馆做了一堂佛事。等终于调好时差清醒了过来,又迎来了两年一度的水陆法会盛事,连续七天从早到晚的佛事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所幸在水陆结束后,大和尚离开庙子去往了中国,佛事的频率也就缓了下来,那时我离进化出自爆能力就只差一堂普佛了。
零散的佛事,国师多多少少都利用知客的职权替我挡了下来,毕竟从身份上来说我就只是个趁着放假来游玩的旅客,住在庙子里,国师甚至连早晚殿都想办法替我免去了。这样,我成了多伦多庙子里最闲散也最自由的和尚。
偶尔去做佛事的时候,除了国师,最常跟我一起组队的就是原野了。他也一样不是很喜欢做佛事,但跟我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太多选择,身为数量很少的常住之一,多数时候他都不得不去参加。做维那大概是他最喜欢的部分了吧,每次起腔他都唱得很带劲,声音婉转,竟是难得地好听。
原野就住在我隔壁。其实以前在重玄寺的时候,原野也住在我隔壁,但直到来到加拿大,我才第一次看见他。原野很瘦,配合上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细长。
刚到时,原野带着我四处熟悉了下加拿大寺院的构造,庙子不大,大殿楼下就是斋堂,普贤阁隔壁就是地藏殿,迅速地逛完后他就回去了自己负责的流通处。流通处设在斋堂门口不远处,主要功能就是向香客出售一些佛珠挂坠之类的纪念品,而原野的主要职责就是镇守这里,负责销售和讲解,偶尔也会进行一个现场开光。
虽然在流通处里流通的货物和资金跟原野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每次卖掉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显得很开心。
原野很容易就会变得开心。趁着大和尚不在,大家一起组队去海边玩的时候,他会在浅滩堆沙堡垒,我站在烈日下的浅滩里一心只想着要回庙子洗澡吹空调,原野则在一旁开始在泥滩里挖水渠、用水草加固沙墙,玩得不亦乐乎全然忘我。
看简单的电影也会让他很开心。那时《圆梦巨人》刚上映不久,我在网上订好了票,又迅速地熟悉了多伦多的公共交通,便在晚殿结束后拉着原野一起去了六千米外的影院。电影有些出乎预料地直白,虽说不上不好看,但于我而言剧情多少还是有些太平淡了,它更像是一部纯粹的儿童向电影,平铺直叙,即使再多再好的特效,两个小时看下来还是让我生出了些许乏味感,与此相伴的还有拉着原野大晚上跑出来却只看了一部无聊的电影的愧疚感。但出乎意料地,原野看得很开心,他很喜欢这个电影,走出影厅后一直告诉我,他觉得这部电影有多么好看,连带着把出品方迪士尼也夸了一遍,他说电影里那个友善的巨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吃到好吃的东西原野也会很开心。斋堂难得地在晚上供应了一次西红柿打卤面,原野一边吃一边竖起了大拇指,盛赞说这面可真是妈妈的味道啊。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嗯,不过我也不知道妈妈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就是了。
原野最酷的时刻大概就是看完一部我推荐的电影后咂了咂嘴,略带不屑地说了句:“癌症嘛,谁还没得过呀。”
太酷了。
我离开加拿大的前一天是原野的二十岁生日,庙子里的大家办了个烧烤派对来给他庆生。所有人都围在烧烤炉周围的时候,原野一个人坐在了远离人群的另一边,却显得有些不开心了。我走过去坐在了原野旁边,他说他想养只猫。
可惜庙子里的规矩之一就是不能蓄养宠物。
“如果能让我自己选生日要怎么过的话……”原野说,“我想跟猫玩一整天。”
thepartafteralltheotherparts~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找原野聊天。
提到活下来这件事情,原野笑了笑,给我的解释是他自己随便坐了辆长途车,然后在另一个城市下了车,随便找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让拉车的师傅随便把自己载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于是他们就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水库前,大得好似一片湖泊就在那里,原野发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破庙里面只住着一位老和尚和一个挂单的云水僧,老和尚留着长长的胡须,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原野自己在庙子里东看看西看看玩了一上午,这时老和尚出现了,问他要不要吃饭,原野说要,但是因为没什么胃口,所以只往嘴里塞进了一点点食物,老和尚问他,是生病了吗?原野说是的癌症,于是老和尚给原野配了服苦得炸裂味道又宛如炖屎的中药,还让原野在庙子里住了下来。后来挂单的云水僧走了,庙子里就只剩下了原野和老和尚,住下来以后原野每两天都要喝一次那个非常非常难以下咽的中药,但是每次喝完老和尚都会给原野冲一碗红糖水,庙子里很穷,红糖也算是个稀罕物,老和尚给原野用起来却丝毫不省,原野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原野在破庙里住了好几个月,气色居然越来越好,直到有一天老和尚对他说再吃这最后一服,然后就该看你能不能活下来了。喝完以后原野又难受了起来,于是老和尚拿着小刀在原野的胳膊上开始给他放血,然后第二天一早原野胃口大开一碗接一碗地疯狂吃着米饭,老和尚见状笑着说你赶紧回家吧,再这样要把我吃穷咯,回家后原野找了机会再去拜访那个破庙,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老和尚也不在,大概是出去行脚参学云游四方了吧。
非常酷。
“我写着写着就嗷的一声哭昏过去了,宛若你已经死了。”
“你要是哭死过去了才好玩呢。”
懒
鞋子里进了小石块
懒得弯腰
就这么走了十站地
等回去的时候
石头
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