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是自己出生的地方,行远想,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行远在东北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其实他心里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多住哪怕一天,可办完护照手续后行远实在是想不出继续逗留的借口了,第二天晚上他就坐上火车驶向了南方。长这么大第一次回到东北,却连一天都没有住满,行远想,自己的一生会不会也是像这样,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借宿,离开的时候再自己收拾好床铺,不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行远在文偃寺上了八年佛学院,从养正班开始一直上到预科班毕业,从七岁一直上到十五岁——也可能是从八岁上到十六岁,连行远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久了。预科班毕业时,行远给师父打电话,说我想回去你那边。师父说好,你回来吧。
十五六岁还是太小了,回去后师父又说这么小还是不能不上学,就又把行远送去了江苏的另一所佛学院,名字很好听,叫作拾得书院,这次没有养正班了,行远在那里从预科班开始读起。
师父说去上学,行远也就乖乖去了,一去就又是很久。行远在书院一路从预科班上到了本科班。
在书院的日子其实很是平淡和无聊,早殿晚殿,上课下课,还是周一放假,寒暑假自然也是有。
“下雨了,忙碌了一上午,好困。”“今天又下雨了,但不是很冷。”
“上了一天课,很累。”
“今天是我生日,但是不快乐。”
“今天有放生法会,放了好久好久。”“有些想念童年了……我有过童年吗?”
“淋着雨在路上一直走。”
“要考试了,专心复习吧。”
“长大后总感觉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了。”
“夜深人静,但楼下的狗还在吠叫,它怎么不睡觉。”
“别人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就凉皮吧。”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
这些就是行远在书院生活时留下的记录了,很多时候行远就只是任由着时间掠过,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从来不去想第二天。佛法说安住当下,但对于未来,行远更多的只是不敢去想而已,行远觉得自己的安住多半是出于对未来的恐惧。临近冬夏,同学们都在规划放假去哪里玩,或是毕业后要去哪里,或是以后想要做什么,但出路这个东西,行远是没有的,事实上,不只是出路,行远他什么都没有。不去想第二天,不敢想第二天,就只是这样待着,能过一天是一天,预科班上完就去本科班,若是书院有研究班,行远觉得自己一定也会一直顺着上下去。
在佛学院住久了有时也会觉得有些压抑,但行远还是一直住了下来,并不是因为自己耐得住性子,而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其他选择。
每当临近假期,行远都会变得很惶恐,同学们有些会选择回家里看看,有些会回到自己的家庙,有些会选择出去参学和游玩,而行远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行远很害怕回到师父那边,每次回去,行远就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加薄弱了起来,仿佛要消失掉了一样。
出于不安,每当书院要放假时,行远都会提前几天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同学们的假期计划,然后再旁敲侧击地传达出“能不能带上我一起”的潜台词。
行远真的很庆幸自己能争取到来加拿大的机会,这让他很开心,前往对他来说又是一次逃离的机会,逃离再也不联系的亲人,逃离家庙,逃离佛学院,逃离整个国家,逃离茫然无措,逃离过去,也逃离自己。
行远经常觉得,用“随波逐流”这四个字来概括自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要去哪里,要怎么生活,要相信什么,或是不去相信什么,遇见谁或是离开谁,这些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事情,行远把它们称作缘分。行远希望未来的日子会藏着一些惊喜给自己,但他也从不敢主动去期待什么。
还是因为年纪小,被分配去地藏殿没多久行远就被调去给大和尚做侍者了。当侍者很累,要跟着大和尚忙前忙后,从给客人泡茶到给大和尚穿鞋,行远经常连睡觉都得赶着时间。秘书长曾随口要求过行远去记录大和尚的日常讲话——就像是起居注一样。即使秘书长的话可能只是戏言,行远也还是准备了一个笔记本随身带着,但其实他也记不来什么,经常写上一句话就忘了下一句,所幸也并不会有人去检查他的记录,可能是都知道自己笨吧,行远想。
当侍者很累,但是行远觉得累点也挺好,这让他难得地拥有了些活着的充实感。
行远从来都不喜欢主动去跟人联系,他总是隐隐觉得自己的消息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自己的出现也会引起他人的厌烦,有时候真的很想给什么人打去个电话,可他不知道要打给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说“你好吗?”那么然后呢?
出国在很多人眼里看来都是件既厉害又有面子的事情,更何况行远去的还是资本主义的发达国家加拿大。出乎意料地,得知行远到了北美后,姑姑给行远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姑姑说你可能不懂,但你小时候我们都是为了你好,行远说哦。
就只是“哦”。
行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讨厌他们,毕竟很多事情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就算是去讨厌,就算是去恨,他也不知道要去针对什么才好。行远觉得自己这样对亲人有些无情,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过活的行远连体会和接受那些感情的机会都不曾有过,自己又该怎么才对别人生出亲情呢?无情是行远的利剑和盾,他只能也必须要熟悉它,行远没有别的选择,无情让他能抵御这个世界,让他可以长大。
行远从来都是自己一人,人生从一开始就连父母都失去了,奶奶送他出家后也再没有管过他,自己是完完全全只剩一个人了,行远想。每念及此,他就会感觉胸口好像有一个空洞在迅速地扩大起来,把空虚充满了自己的全身,自己从一出生开始就是一个人了,可是他多希望自己不是啊。
小时候很想去上学,很想很想。
小时候很希望有人能试着跟自己聊聊天,希望自己可以被别人了解。
希望快乐的比例可以大一些,希望买一辆自行车然后绕着湖边畅快地骑行,希望可以在海边用沙子堆一个城堡,希望在雨水里打滚然后被骂不爱惜身体,希望大声唱着跑调的歌,希望养一只猫然后用心爱护它,希望可以放肆地笑,希望摔倒后可以肆意地流泪,希望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希望在外面玩到很晚回家后被责骂,希望惹出麻烦然后被原谅,希望误入歧途然后被纠正,希望变成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希望被拥抱,希望被噩梦吓醒后发现自己是安全的,希望可以做甜美的梦,希望和别人一样也希望可以与众不同,希望和现在不一样,希望可以有一个被自己叫作家的地方,希望可以回去,希望不会害怕,希望爸爸和妈妈都在,希望自己会被他们爱着。
行远把这些小小的愿望都埋在了心底,越埋越深,直到它们全部消失不见,变成了某种空空的东西,然后那些空空的不可名状充满了现在的自己。
加拿大的生活也并不都是一帆风顺,纵然跟中国隔了半个地球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过年的时候庙子里也还是很忙碌,法会不停佛事不断。不过伴随着新年祝福行远也收到了很多红包,他很开心自己能在节日的时候被人想起,这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价值。行远把微信收到的红包都截图晒了出来,发在了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也看起来很开心,截图里都是几十块和一两百的红包,红红的一片,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可行远的朋友圈比行远本人要开心太多了,看着自己朋友圈里那个充实又幸福的人,行远竟隐隐地有些嫉妒了起来。
过完年,最繁忙的时间暂时也就过去了,庙子里的大家开始轮流放假回国探亲。之所以轮流放假是因为庙子里的常住数量还是太少了,哪怕只是同时走开两个都会立刻显得空旷起来。
看着朋友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开始去游山玩水,行远自己也开始想要放假了。但他胆怯于当面向大和尚提出要求,只能在干活的时候旁敲侧击地传达出自己的愿望,大和尚没有反应,一旁的理事却听出了行远的弦外之音,呛声道:“你无父无母的,放假回国了能去哪里呢?不如好好地在这里待着吧!”
行远默然,埋下头一声不响地把房间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就离开了。
他知道理事说得没错,即使那句话像是长了刺一般扎得人生疼,他却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他知道加拿大庙子里很缺人手,尤其是出家人,所以越少人离开越好;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自己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逃离,这个世界这么大,能去到的地方那么多,却没有他能够回去的地方。
心里难受得狠了,行远便会一个人跑去坐在地藏殿门口,然后默默地开始哭泣,空旷的殿堂里烛光忽明忽暗,夜幕上的星辰也在遥相呼应一般开始闪烁。行远不知道要跟谁去说话才好,没有人会听到,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听吧,那些翻涌的心绪咕噜噜地沸腾着,把自己蒸发到了虚空里。
浮生若梦。
行远记得自己在庙子的某处看到过这四个大字,看起来苍劲有力。若梦,像是梦一样。但也只是很像而已,很像,行远没有办法在生活变成噩梦的时候随时醒来然后大松一口气,这不是梦,他没有办法醒来。
夹着很多照片的相册也被行远塞在书包里随身带来了加拿大。行远很珍惜它们,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些照片是他仅剩的东西,即使对照片里的人早就没了印象,行远还是会不时地把照片翻出来看一看,可照片太单薄了,它们填不满行远十几年独自一人的生活。
行远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若是选择不保存这些照片自己会不会变得更开心一些,每次看到它们,每次看到他们,都像是对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的又一次提醒。
照片里记录的人和事行远自己其实也想不太起来了,只有一点浅浅的印象。那些在记忆深处闪过的模糊的影子,是自己的过去,是过早的离别,是自己抓不住的东西,是自己一直想要的温暖,是自己一直想对着倾诉的对象。
上小学前经常被姑姑通宵关在地下室,地下室没有床,行远就直接窝在地上睡,早上的时候大人会给他扔个馒头下来,行远不会去吃那个馒头,并不是在赌气,而是要等到馒头变硬的时候,拿着它去砸地下室的玻璃门。
“我想逃出去。”手里紧握着变硬的馒头,行远记得自己是这样想的。
可是砸不开,那扇关住自己的门在馒头的撞击下纹丝不动。世界这么大,可即使只是一间小小的地下室也让行远无能为力。
想逃出去。
在姑姑家挨打的时候想逃出去,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想逃出去,被奶奶丢下的时候想逃出去,在庙子里离师父远远的时候想逃出去,在佛学院无所事事的时候想逃出去。
想逃出去。
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去,然后继续逃。
可是行远经常觉得,面对越来越大的世界,自己手里拿着的,一直都只是一块放硬的馒头而已。
后记~
除了大和尚之外,行远就是加拿大的庙子里出家时间最长的人了,但因为他的年纪最小,我还是喜欢叫他小行远。
行远的存在感很薄弱,在国内时他曾跟我在同一个寺院住了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就住在我隔壁,我却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他。
事实上甚至刚到加拿大遇到行远时,我都没有分出太多的注意力给他。一下飞机,我就被国师拉去三号——他们把大和尚住的地方叫作三号——给大和尚打招呼了,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经济舱坐起来如渡天劫,大和尚还留我在三号吃了顿消夜才放我去睡觉,行远是大和尚的侍者,自然也是在一起吃的——事实上,消夜的材料都是行远准备的,聊天时喝的茶也是行远泡的。
行远很安静,一直默默地站在一边干活,或是坐在一边吃饭,我甚至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否有跟他说过话,很可能连眼神接触都没有过——长时的飞行加上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我实在是太累了,而行远又实在是太安静了。
行远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老成,像是一个大和尚,还有些老谋深算的感觉,所以初见行远时我有些惊讶,行远他看起来年纪小小的,只是一个大孩子而已。
虽然没有交流,但那晚开始我总算对行远这个人有了些印象。
“原来行远这么年轻啊。”我想。
世界这么大,世界又这么小。在加拿大期间行远就住在我对门的房间,在国内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我们在加拿大遇到了。
印象中第一次跟行远说话是在我住下的几天以后了。还在倒时差的我无所事事,每天就是随时睡觉然后随时醒来,吃饭和去楼下的冰箱找消夜,发呆或是戴着耳机发呆,看夜空和感叹加拿大夏天里的白天可真长啊。
然后就到了每月大和尚召集庙子里常住开会的时候。加拿大庙子里的僧人数量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说是开会,其实更像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虽然我自觉至多也就能算是个趁着学校放寒假来庙参学游玩的客人,但也还是担心要是开会不出现的话会不会显得有些不给大和尚面子,便跟着朋友一起去出席了。
会上小行远就坐在我旁边。
我看着他笑了笑,他也看着我笑了下,然后行远卸下了在台湾参加法会时的纪念品黄色塑料手环——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运动手环——递到了我手上,他调皮地“嘿嘿”笑了一下。
“结个缘,这样你就能记住我了。”他笑着说,笑起来就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少年一样。
然后我就记住了他。
毕竟曾经一起在同一个庙子住过一段时间,就算彼此没见过面,共同话题也还是有很多,在加拿大的时间一久,我跟行远也就渐渐熟络了起来。
知道行远从小就出家还是因为看到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行远小时候特别可爱,是那种让人想捂着胸口在地上嗷嗷打滚的可爱,并不是说现在的行远不可爱,如果可爱的满分是十分的话,长大后的行远可以到九分,而小时候的行远,大概就有9.8532875721分。
水陆结束后,在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行远随身带着的相册被同行的居士翻了出来,行远看着上面写着爸爸妈妈名字的照片,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我站在围住他的人群外,远远地听到了。似乎是不知道该望向哪里比较好,行远的目光游离了一下,一触到照片就迅速地转开了眼睛,如此反复了几次后他干脆侧过头盯着旁边的地面。
“我不认识他们。”行远说。
你见过小孩子赌气吗?因为喜欢的玩具被家长送给了别的小朋友所以很不开心,但是大人们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只是笑嘻嘻地像往常一样逗他玩,但是他不笑了,可是大人们还是没有注意到他在生气,于是他就干脆连晚饭也不吃了,家长问他为什么不吃,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我不饿。”生闷气的小孩子这样回答。
其实他很不高兴,其实不吃饭很饿,其实他很想把玩具要回来,他这样说是在赌气,他很希望大人们能够察觉到他的心情,但是又很赌气地不想直接说出来,于是大人们也就真的没有深究他不吃饭的原因。小孩子丢掉了玩具,还没有吃晚饭,变得更加难过了。
行远说“我不认识他们”的时候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这样。
我离行远有些远,但不知为何,远远地看着被人群围住的行远,我竟隐隐觉得难过了起来。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或者说什么,就只是远远地看着。“真可爱呀”的惊叹不时地从翻着相册的人群中传出,我不知道那时在人群中间的行远怀着的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也许是孤独,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悲伤,也许恐惧、愤怒、平静、疏离,又或许这些都有,我甚至觉得连像这样揣测他的心境都是一种不礼貌。
我就只是远远地站着,然后走开了。
行远很不引人注目,很安静,存在感不强,却又很活泼,爱笑,笑起来像是个少年,很可爱,有时候还有些黏人,有时候却也会变得很闷,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感冒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房间蒙着被子不出来,我进去看他,摸了下他的额头,说你脑袋好烫。行远有些没好气地回道那是因为你的手太凉了,然后顿了下,语气缓和了下来,补充说别把你也传染了,就又把脑袋蒙回了被子里不说话了。
因为是客人,我在加拿大的庙子里很自由,早殿就只因为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去参加过一次。跟我不同,行远他们作为常住,早晚殿几乎是堂堂都要参加的。
因为在外面上学,太久没上过殿的我连早晚功课都已经遗忘得差不多了,甚至连《楞严咒》都已经完全背不通顺了。
行远闻言,略带苦涩地笑了下,说那个忘掉也无所谓的。可能对行远来说,自己的生日、父母的样子、家乡的位置,这些才是忘掉了有所谓的事情吧,可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就在寺院里长大,行远跟其他人很不一样——即使是跟其他僧人比起来也很不一样。他用来表达感叹和惊讶的词就真的是“阿弥陀佛”这四个字,被人突然从后面拍了下肩膀他会条件反射般地大叫一声“阿弥陀佛”,看到摄人心魄的景色他会望着远方不由得感慨一句“阿弥陀佛”,叹气的时候会顺口讲一句“阿弥陀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出口的也总是那四个字——阿弥陀佛。
屋子楼下门口的佛像处经常会有人摆放一些水果和零食,行远路过时偶尔会抓起一颗糖,见我看着他,佯装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嘻嘻笑着说菩萨同意了!喊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剥开糖果一口吃掉。
在加拿大打完水陆后,趁着下午没事,我经常会拉着国师一起去看场电影——几乎每次也都会叫上小行远。
我出门总是喜欢背上书包,经常什么也不装,但就是习惯性地背上。去看电影的时候我自然也是背着的,但仿佛是怕羸弱的我被空书包的重量压垮,只要一走出庙门,行远就会抢过我的书包默默地自己背上,抢都抢不回来。
这总让我感觉行远他觉得自己不重要。
跟着大和尚外出去洒净的时候,我和行远一起在门外寻找适合做法事用的树枝,我不知道松树枝上原来是有刺的,把手握上去一使劲,虽然成功地折了一枝形状合适的下来,手指却也被戳破了,所幸都是小刺,倒也不是很疼。行远见状,拿过树枝,也顾不上扎手,细心地把上面的小刺都剥了下来,一边剥一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扎扎我们这些小和尚就好了,可别扎到大和尚。
行远说起自己师父的名字的时候一定会加上“上下”二字,即使是私下闲聊也不例外。佛教里为了表达对某僧人的尊敬,会在名字前加上“上下”,像是“上某下某”这样,询问对方姓名的时候也会用“请问法师上下怎么称呼”这样的句式。但一般来说都是当面或者书写或是在公共的正式场合才会使用,像是一种古老的礼节。我不知道大部分人在私下里会不会使用这个句式——我的朋友并不是很多,我个人是不大爱用的,毕竟这样的礼貌往往会让人生出些距离感。但是行远会用,即使只有我在跟他聊天,一边聊天一边吃零食,他还是会用“上下”,显得跟被提到名字的那个人远远的。
行远经常来房间找我和国师玩,有时候是聊聊天,有时候就只是单纯地在屋里坐着而已,毕竟人一多就显得热闹些。而我每次拉行远出去找吃的、散步、看电影或者做其他什么活动的时候,他总是说随时奉陪,仿佛自己永远有空一样,有时回应得晚了还会生怕自己被甩掉一样地飞速奔来,看我们还在,然后如释重负地开始气喘吁吁地笑。
在街上的时候行远总是有着掩盖不住的好奇心,在炎热的夏天看到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外国人,他都会惊奇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样的人只有在广告里才能看到。
在外面餐馆吃饭点菜时行远也总是顺着别人,很少说话,只有很偶尔的时候才会直白地表达自己想吃什么。
我一个人去社区图书馆的时候会想着回去顺道给行远带些吃的——我记得他很喜欢吃隔壁中餐馆的酸豆角。在得知我准备去买饭之后,行远并没有给我把食物带回去的机会——他自己跑过来了。
国外的电影自然都是没有字幕的,我是无所谓,但小行远是听不太懂的,纵然如此,出去看电影时他依然是随叫随到。我的英语水平也还做不到在不影响影院其他人的情况下全程做精准的同声传译,便只好尽力阶段性地总结关键剧情和对话,然后小声翻译给他听。
也不知道行远看得开心不开心,我希望他能看得开心些。
行远平时坐起来的时候很喜欢盘腿,像是一个老禅和子,但我一直都没注意过,直到一起去看电影时——我真的很喜欢看电影——才发现他在影院的座位上也是盘着腿坐的。
文偃寺除了耕种,另一个很重要的传统就是坐香,也就是打坐,禅堂里的常住师父们即使在平时都是一天坐六支香,学僧的话每天是早中晚各一支香。一天三支香,一支香大概是一个小时——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但若再配合上每天的早晚殿、过堂行堂、上课、劳作种地,几乎就占据了一天之中所有醒着的时间了。何况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一天三支香真的是非常多了。
坐香对腿上功夫的要求特别高,文偃寺又对坐香的要求特别高,很多从文偃寺出来的僧人的共同点之一就是从不驼背、坐得笔直、不用手的帮助直接就可以双盘。
但看到行远连在影院都盘腿坐,我还是吃了一惊。见我愣住,行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说自己这么坐习惯了,然后把腿放了下来。
《招魂2》的定位是恐怖片,但奈何评分异常地高,纵然胆小,我还是按捺不住去看的心情。一个人看可能还是会害怕,怎么办?拉上小行远一起。
行远先是说自己随时奉陪,但听我说是个恐怖片后,还是先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表示没关系自己并不会害怕。
行远说自己不怕,我也就信了。
电影很好看,恐怖气氛充足的同时本身也是一部相当优秀的电影。看完电影已经很晚了,夜色深沉,回到住处,走上楼梯就该互道晚安然后各自睡去了,行远的房间在我和国师的房间对面,隔着一个短短的楼道,廊灯已经熄了,过道里黑漆漆的。上楼后,行远站定了一会儿没有动,犹豫了一下,他扭过头说:“你们能看着我进了房间以后自己再回房间吗?”
语气就像是一个怕黑的小孩。
庙子里不让养宠物,一来是因为戒律,二来也是因为大和尚对猫狗过敏,行远就干脆在手机上养了只电子猫。除此之外,行远在闲下来的时候也经常会在手机上打些小游戏,比如《泡泡龙》,比如《连连看》,或者其他什么当下正火的手机网游。
行远的手机上有一个自带的拼图游戏,很好玩,也颇有些难度,在没有网络信号的地铁上他会点开那个游戏,拼好过关后还会扬扬得意地笑。
那个夏天ipokémongo/i(《精灵宝可梦go》)刚刚在加拿大开放下载,宣传铺天盖地,万人空巷,盛况空前,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走出家门、走上街头,盯着手机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捕捉小精灵。加拿大的人口密度不是很高,这款游戏却让郊区的街头巷陌都变得人山人海,就连坚决不在手机上打游戏的我也不能免俗地玩了起来——就为了凑个热闹。不知是不是因为行远的手机属于国行,无法打开googlemap(谷歌地图),游戏便无法运行,行远就只好凑在一边看着我玩。
而我真的就只是为了凑个热闹而已,里面的小精灵除了皮卡丘之外我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小行远却能如数家珍,叫出名字的语气里还隐隐带着些兴奋,这个是小火龙,这个是水箭龟,这个是妙蛙种子,这个是紫电霸王龙,那个是狂暴柚子王,还有湖南大辣椒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有些名字是我瞎编的,我实在是记不得那些精灵叫什么了。
行远在文偃寺上养正班时,窝在被子里偷偷打过版本很老的《精灵宝可梦》,他记住了它们所有的名字,那些名字是行远童年里少有的闪光。
我看到过行远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照片里小小的行远笑得特别开心。小时候的开心是什么样呢?行远告诉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即使有不高兴的事情也很快就会忘掉了。
然后行远又挠了挠脑袋,说那可能不是开心,是无知吧。
那些被行远积攒起来的感情就像是小小的肥皂泡,它们悄悄地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可即便再大的肥皂泡,消失的时候也静悄悄的,只是微弱的“噗”一声,然后就不见了踪影,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在加拿大度过了大半个夏天,离开的时候行远找机会悄悄塞给了我一个红包——我知道,佛教界的大家有事没事总是喜欢通过送红包来联络感情的。行远的红包皱巴巴的,几乎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应该是在手里攥了很久很久,拿到它时我似乎都能感受到行远那并不是因为舍不得给,而是因为心里觉得一定要给,但又不确定什么时候该给出去,又怕交到我手里后我会觉得麻烦,于是就一直把红包攥在手里的犹豫的心情。
红包里面放的是一百加币,已经是日常能见到的最大的面额了。
回到墨尔本后,我把那个红包放在了我房间的书桌上,想着若是哪一天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再去兑换成澳元来花。于是那个红包直到现在也还是在我的书桌上躺着,也依然是皱皱巴巴的样子。
还没到元旦,行远就提前给我发来了新年祝愿,他说“happynewyear”,我回说“谢谢行远”,并加了很多感叹号。
农历新年的时候我趁着圣诞节和暑假结合的超长假期回了趟国,回到家庙里过了个年。家庙跟行远读过八年佛学院的文偃寺同属一脉,相隔也不远,所以经常也会有文偃寺的学僧前来游玩或者挂单,心抚就是其中一个。心抚来找我师兄喝茶时我就坐在旁边,他已经从文偃寺的佛学院毕业了,聊天时我提到行远,发现心抚居然还是小行远的同学,只不过年纪比行远大了很多,同在养正班的时候是属于可以被分类到大孩子的年纪。
世俗上来说,大部分小和尚的道路都是极其有限的。提到行远现在在加拿大时,心抚感慨说混得真好。
说起养正班,心抚则又微微摇了摇头,说佛学院最难挨的就是养正班了。
跟我出家的小庙不一样,加拿大的庙子算是个少见的大丛林,经常会有很多佛事,很少会有像我在家庙时窝在寮房里晒着太阳,然后清闲到感觉自己要消失一般的时刻。
可我觉得加拿大的佛事也并不能算充实,忙起来的时候昼夜不分,让人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念唱机器,不知道行远跟着大和尚忙前忙后的时候会不会稍微感受到一些自己的存在。
行远给我的塑料手环我一直套在左手腕上,一开始只是懒得摘下来,可日子久了也变成了一种习惯。农历新年的时候行远收到了很多红包——我知道是因为他把它们都截图晒出来发在朋友圈了,有些数额很大,有些不是很大。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在出生时就几乎全部被切断的行远,现在在地球的另一端慢慢地构建起了新的生活。
和我偶尔的颓废与矫情不同,行远是一个完全有资格对这个世界失望的人,可越来越多的时候行远看起来都会很开心,甚至还没心没肺的,我就不由得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我希望行远可以变得跟他看起来一样开心。
无常
我朝国师
就要
去北美の铁岭
加拿大了
无常啊
好好的一个国师
咋
说走就走了呢
thepastisourdefinition.wemaystrivewithgoodreasontoescapeit,ortoescapewhatisbadinit.butwewillescapeitonlybyaddingsomethingbettertoit.
——wendellberry
我们是由自己的过去组成的。我们一边成长一边试图改变过去对我们所下的定义——或是摆脱其中不好的部分,但改变它的唯一方法是在其中加入更好的部分。
——温德尔·贝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