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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dellberry
自己今年好像已经十八岁了——也可能是十九岁,在加拿大的庙子里已经住了一年多,行远觉得自己适应得还不错。
庙子里刚刚打完一场水陆法会,大和尚也回中国访问去了,接连月余的忙碌日子终于过去,庙子里难得清闲,便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去wonderland(奇幻乐园)放松放松,一呼百应。
wonderland是一座久负盛名的游乐场,占地奇大,设施多样,从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过山车到自带加速的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过山车,一应俱全。在大家一起排队准备去坐船的时候,行远背包里装着的相册被同行人翻了出来。相册里有很多行远小时候的照片,六七岁时青涩的小和尚自然很是可爱,大家便哄然围成一团翻看了起来。又打开一页,里面夹着的是行远父母的照片,照片很老,有些褪色,还有些不是很明显的折痕。相册的画风突然从可爱的小和尚变成了两位表情严肃的中年人,众人便忍不住去询问行远照片上的这两个人究竟是谁。
行远先是一滞,又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在努力地回忆,又仿佛是在努力地避免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我不认识他们。”他说。
行远说的是实话,他觉得只是自己单方面地知道他们是谁的话并不能算作认识。行远知道右边这个人是妈妈,左边那个人是爸爸,行远知道他们叫什么,行远一直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不认识他们。
在记事之前行远就已经跟奶奶在一起生活了。奶奶信佛,从小就带着他一起吃素,行远记得自己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吃肉好像是吃一条鱼——什么鱼不记得了,好像后来还因为吃不惯给吐掉了。
奶奶信佛,算是个居士,但是奶奶养活不起行远。奶奶带着他在女众寺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就把行远放在了他姑姑家,然后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奶奶都没有再出现过。
姑姑家开了所幼儿园,白天的时候行远就跟幼儿园里的其他小孩子一起玩,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玩。一到放学的时间,其他小朋友纷纷被早就等在门口的家长们接走了,有爷爷奶奶,有姥姥姥爷,也有爸爸妈妈,有很多的人,有很多的爸爸妈妈,但是没有一个是来接行远的。
幼儿园是一个对行远来说永远都没有放学时间的地方,他住在幼儿园里,但这里不是家,也不会有人来接他回家。
行远经常会去想象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这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主要活动,会跟其他人的爸爸妈妈一样吗?会很高大吗,还是会稍微胖一些?会把他抱在怀里吗?会把他架在肩膀上吗?会在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吗?会在放学的时候来接他回家吗?
爸爸妈妈会打他吗?行远希望他们不会。因为在那些想象中,行远唯一实际体会的只有挨打——他知道挨打是什么样的,因为自己经常会挨打。行远不喜欢打他的人,他们不仅打他,还经常整晚整晚地把他关在地下室里。姑姑他们说打他是因为他不听话,可是行远连什么是“不听话”都不知道,他唯一能体会到的就只有身上的疼痛和深夜时一个人被锁在地下室的恐惧。
行远希望爸爸妈妈能来把他接走,把他接回家。
可行远也知道爸爸和妈妈是永远都不可能来接自己的。
行远刚刚出生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行远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去世的,想不起来,也不敢去问。行远只知道自己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只剩下了爸爸,然后在行远长大到能记事之前,爸爸也不在了。所以,对于自己的父母,行远连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留下。
没有印象,没有记忆,行远甚至都没有办法去想念他们,即使是片刻的回忆他都不曾有过,要去想念什么呢?记忆深处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吗?影子又不会在放学的时候来接自己回家,看不清的东西只会让他在被锁进地下室时感到害怕。
刚来到加拿大的时候,行远被分配去看管地藏殿,虽然庙子里其他要做的杂事不少,铲雪搬砖除草佛事,总有干不完的活,也总少不了行远的份,但行远名义上负责的地藏殿在平时却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看殿基本上就是一个闲职。
行远觉得这个职位还挺适合自己的,他自小就对经常要用到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十分熟悉。
除了《地藏经》,行远很熟悉的还有《无量寿经》。
在幼儿园住了一段时间后,行远就被早早送去上了小学。
姑姑和姑姑家里的人也信佛——起码他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在行远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去学校之前,家里的大人都会让他早早地起来,就像是在寺院里上早殿一样早。在凌晨四点,把他关进佛堂,要求行远先诵一遍《无量寿经》,之后才放他出来去上学。到了下午五六点钟,学校放学,行远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佛堂去诵一遍《地藏经》。
这样强制性的早晚诵念,让这两部经典中的文字早早地就刻进了行远的脑海中。
你知道,小孩子总是怀着玩心的,很难在诵经这样冗长又无趣的活动里保持长时间的专注。于是,为了确保行远能确实地把经书诵完,他在佛堂诵经的时候,大人们都会把房间的门从外面锁住。大人们也不会等在外面听,锁好门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们把行远一个人锁在里面只是为了确保他不会跑出来而已,等觉得差不多该诵完经或是自己手头的事情忙完以后才会来打开门放行远出来。他们有时也会忘记行远还一个人被锁在佛堂里,经常到了很久以后才突然灵光一闪地想起来。
即便如此,一个人坐在佛堂桌子前的行远也还是难免不老实,东看看西看看地走神,果然有一天被家中大人抓了个现行,从那时起,行远就开始跪着诵经了。害怕挨打,跪下去以后行远一直都不敢站起来,即使后来大人们不再看了,留在记忆里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还是让他一直跪在了那里。
大人们告诉行远,诵经时遇到不认识的生字可以先记住在哪一页,等诵完了再去询问大人们。行远点着头说好——他也不能说不好。
行远觉得自己还是很喜欢上学的,在学校里可以学到有趣的知识,最起码,在学校里他不会被锁住,他不喜欢放学回去,同学们放学后都是回家,可行远觉得自己回去的地方不能叫作家。学校很好玩,然而行远却连小学一年级都没来得及上完就被送去出家了。
加拿大的庙子会在闲暇时安排行远他们在大殿隔壁上课,并不是丛林早晚课诵,而是像普通学校一样的教室授课。在没有佛事时,除开周末,行远他们每天下午都会去上两个小时的课。周一是广东话,周二是英语,周三是武术,周四也是英语,周五是书法。老师都是志愿来上课的,经常换人,再加上庙子里不时就会举办一些少则三天多则两个月的大型活动,这让每天只有两小时的课也上得断断续续的。
不像小时候,行远并不喜欢在加拿大上课,尤其是英语课,只要一进入课堂,行远整个人都会变得沉闷起来。
因为他听不懂。
英语课的老师是位印度裔的加拿大人,她不会讲中文,行远又完全不懂英语,纵使课堂内容简单,交流起来也依然是极度地困难。每次上英语课,行远都会抑制不住地烦躁——但是他觉得自己又不能不去上课,上课这种随众的活动,即使学不到什么东西,但只要不出席就算是罪过了。
烦躁溢于言表,心里淤积的情绪像是要爆炸一样,到了遇到谁都不会有好脾气的地步,但被人询问为何暴躁时,行远也只能用一句“我不会英语”来回答。
这时课堂里的其他人往往都会回说“我们也听不懂啊”。
但这样只会让行远觉得更加烦躁。
不一样的,行远想,其他人都是上过学的,他们的英语再差,起码是上过学的。
我没上过学。
即使是跟只有一点点英语基础的朋友在一起上课,行远也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纵然同处一室,他也总是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里,行远感觉自己和他人之间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他跟其他人不一样,行远是自己一个人的团体。
刚来加拿大时,行远连英文的abcd都不知道,发音记不住,单词读不准,他从来就没有学过任何英语。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单词要这样发音,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音,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开始,现在没有办法从中间去学习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了。
行远烦躁的来源不是老师,老师只是一个志愿来给他们上课的老好人而已,所以在课堂上行远都会克制很多,起码不会朝着老师发火。行远也不是受不了一起上课的其他人,他们看起来都学得很起劲,行远自然不会因为他们以前上过学有过英语基础就心生厌恶。
行远觉得让他烦躁的人可能就是自己——从来没有机会去正常地上学的自己。
可是,他能因为这个去责怪以前的自己吗?那时候的自己又弱小又无力,即使现在的行远可以跟过去的自己对话,没有上过学这个遗憾也不是语重心长地说一句“要好好读书啊”就能弥补的。行远觉得自己真是太无力了,从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无力感一直到现在也挥之不去,胸腔里堆满了躁郁,可行远就连该去厌恶谁都不知道。
即使充满了各种不可名状的心绪,行远还是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
如果真的可以跟过去的自己对话的话,行远想要像个大人一样站在从前的自己面前,越挺拔越好,然后用坚定的语气告诉自己:“没关系,你会长大的。”语气越坚定越好。
后来大人们都说是行远自愿要出家的,因为当被问到想不想出家的时候,刚刚上小学的行远回答说:“想。”
自己可能确实是这么回答了吧,但事实上行远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初究竟回答了些什么,何况以当时的年纪,他也根本不可能了解自己面临的到底是什么选择,也不可能知道这个选择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样可以让自己的生活继续过下去。
对行远来说,生活就像是一艘没有桨的船,选择和改变的力量是一种奢望,自己甚至连该去信仰什么都已经提前被人决定好了。
奶奶带着行远去了很多的地方、很多的寺院,却一直没有庙子愿意收留他。有一次听说五台山有地方可以收小和尚,奶奶便带着行远急忙赶了过去,结果却扑了一场空,奶奶在离开的时候身边依然带着行远。“奶奶一定很希望自己能早点独立吧。”行远想。
unwanted,是行远来到加拿大以后学到的一个单词。
want是动词,意思是想要;wanted是被需要,被通缉,形容词;unwanted,形容词,意思是不被需要的,被讨厌的,没人想要的。
找不到合适的寺院,奶奶便带着行远回到山东,在一所女众的寺院里住了很久,才终于又有人介绍行远去出家。
说是回到山东,但实际上行远是出生在东北的,只是出生以后行远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东北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
出家的时候他应该已经七岁了——也可能是八岁,行远总是记不清楚自己的年龄。出家那天寺院里的师父们给行远录了张碟片,还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的行远小小的,穿上宽大的僧服后显得更小了。行远把光碟和照片都存放进了自己的相册里,在很多年里都一直随身携带着。
出家那天之后,奶奶便再也没有来见过行远了。
跟仅存的家人也完全脱离了关系,这让行远感觉莫名地轻松了许多,何况跟之前的日子比起来,行远觉得自己在庙子里还是很好的。小孩子在庙子里也干不了什么活,就只是每天跟着上殿下殿,无拘无束,行远就一直在各个殿堂里蹦蹦跳跳的,显得自由自在。
其实行远经常悄悄地希望师父能坐下来跟自己聊聊天,要是再能谈谈心就更好了,比如问问自己将来长大想做什么,比如关心一下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得惯。行远倒也不是觉得自己过得不好,更不是吃不惯庙里的斋堂,他就只是想要被询问一下而已,哪怕只是拉拉家常也好。彼时师父是行远生活中唯一的依靠,行远却不知道要怎么去接近他,只能在心里悄悄地渴望着自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关心,期待着会被爱护。但这样的渴望也让行远生出了些许愧疚感,师父供给着他的衣食住行,给了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屋顶,让他可以活下去,让他可以长大,于他而言已是大恩,自己若还要奢求其他,是不是就有些太过贪心了?
师父很喜欢在客人面前称赞行远,说这是我的小徒弟,说将来要让他继承我的衣钵,说行远很聪明,甚至说行远背经书可以过目不忘。
行远过目不忘的其实就只有《地藏经》和《无量寿经》而已,而且也并不是过目不忘,只是因为被锁在姑姑家的佛堂里诵念了太多太多遍,时日久了,那些行远并不知道含义的字句就被深深地刻进了脑海里。
师父说行远会背,但其实行远也已经不再会了。在庙子里行远并不会被人锁在屋里逼迫着诵经,而那两部经书在平时又很少会被用到,在寺院里成天上蹿下跳,印象再深刻的字句也都慢慢地被行远遗忘了,但奇怪的是,跟那些经典连接在一起的其他记忆却愈发地清晰了起来。
每当师父在外人面前夸自己会背经的时候,行远都会变得很紧张。一提到那些经书,行远就觉得自己又被锁起来了,何况他也真的已经不再会背了,这让他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心虚又演变成害怕。好在师父夸赞之后也从来没有让行远当场表演背诵,不然下不来台的可能就不止行远一个人了。
后来行远被送去佛学院时,师父也会偶尔给他打些学费或者零花钱,算不上多,但对当时的行远来说却称得上是巨款了。但师父给得越多,行远越是觉得难过和愧疚,他觉得自己无力回馈这份恩情,况且,纵然生活从来算不上富足,他真正想要的应该也不是这些钱财吧。
离加拿大的庙子不远就有一家中国菜馆,出了寺院左转,再步行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那里是社区中心,坐落着体育场、商店、超市、各国风情的餐馆以及一座图书馆,但能吃到中国菜的地方就只有这么一家,湖南风味,味道很足,几乎没有不辣的菜,所幸行远正好也很喜欢吃辣椒。最棒的是,由于是华人开的店,在里面工作的店员也几乎都是华人,连菜单上面都是中文最显眼,去吃饭并不需要任何的英语交流,这让行远觉得很方便。
庙子里的斋堂说不上难吃,事实上,跟行远所了解到的国内的斋堂比起来,这里的饭菜绝对可以称得上一句可口了。但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白米饭豆腐汤和水煮青菜,时间久了还是会给人带来厌倦感,何况它们的味道还很寡淡。于是,在闲暇时和庙子里的朋友再加上偶尔会来帮忙的义工们一起去湘菜馆吃顿饭就成了行远生活里难得的享受——店里的手撕包菜和酸豆角真的很好吃。
在店里点菜的时候,只要对照着菜单把想吃的东西写在便签上然后交给店员就好,一张便签经常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好让每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想吃的菜。
点菜时行远把“茄子”写成了“伽子”——“伽”和“茄”的发音是一样的,只不过跟“茄”比起来,“伽”字在佛教里更常用而已,比如《瑜伽焰口》,比如“伽蓝”。
众人见字,纷纷忍俊不禁起来,开始笑着传阅行远写的字,不时发出“真可爱啊”的惊叹。
可行远自己觉得这一点都不可爱,他不知道一个错别字究竟可爱在哪里。行远的知识几乎全部都来源于佛学院,“伽”是他最早记住的发这个音的字,对其他人来说“茄”可能更常见一些,但在庙子里长大的行远却对“伽”更熟悉,他不假思索地写了下来,不想却惹来众人哄笑,这让行远不由得尴尬了起来,然后尴尬演变成了窘迫。
行远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佛学院读书了,太小了,会被大一些的孩子欺负;太小了,会被来参加禅修活动的居士和大学生摸着脑袋说“好可爱啊”;太小了,甚至会被人当作寺院的吉祥物来对待。
行远很不喜欢这些,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被摸脑袋、被掐耳朵都让他觉得很反感,可爱又有什么用,可爱就等于会被爱吗?
文偃寺的佛学院是唯一还在收留小孩的佛学院。行远出家后并没有在庙子里常住太久——事实上他自己也不记得到底住了有多久,师父就把他送去文偃寺了,小孩子总是需要上学的。
去文偃寺报到是师父唯一一次亲自送行远出门。除了师父,还有一个叫作魏春的居士,他们开了一辆可以坐下四个人的小轿车,一路从山东开到了广东。行远的师父跟佛学院的教务长是同学,第一天,师父带着行远去跟教务长打了声招呼,说请同学代为照看行远,就算是把他托付过去了。
从那之后师父便真的再也没有来佛学院探望过行远。
后来教务长跟行远开玩笑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感觉他还在吃奶。行远觉得那可能不是玩笑,刚去上学的时候自己的年纪确实也还很小,那时的行远即使是放在文偃寺的小和尚堆里,跟周围的人比起来也还是显得瘦小许多。
刚去文偃寺的时候自己怀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行远已经忘记了,可能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情,行远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适应了不停地更换生活的地方,他早就学会如何把面对新环境时产生的不安感深深地埋起来,行远让那些蛰伏起来的不安变得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埋起来的感情那么多,可行远还是觉得自己空空的。
一到佛学院行远就开始上课了,行远还记得他参加的第一节课是佛教语文,讲台上站着一个老头子,教室不大,里面三三两两地坐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和尚,感觉也不是很拥挤。
行远所在的班叫作养正班,取自“童蒙养正”。文偃寺会把年纪太小还上不了佛学院预科班的小孩子通通都扔进养正班,同一个班级里,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五六岁,也不管新来的学僧能不能跟上进度,都是扔进班里直接就开始上课。这让行远在刚进班的时候感觉自己什么都学不会,毕竟养正班已经开学一段时间了,对行远来说一切都是从中间开始的,再加上略为晦涩的佛学词语和知识对小孩子来说也实在是有些过于高深,行远学起来很是吃力。
除了佛教语文,养正班的课程还包括佛教基础,再背些《论语》《孟子》之类四书五经的东西,还有基础的数学知识。
小孩子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开始总是会有些格格不入,显得不太合群,但也正因为是小孩子,头脑单纯又简单,只要跟其他小孩子在一起混一混、玩闹玩闹,一切就都会好了。至于学习,只要一直跟着上课也就可以了,小时候的行远十分喜欢学习,他总是能充满热情地把自己扔进书本里,背东西也特别快——当然,不快也不行,背不会是要挨打的。
养正班里充斥着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小和尚,都是很小的孩子,不同的身世、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性格,就连年纪也不尽相同。一整班的小和尚,听起来可能感觉很可爱,但若是实际负责起来,混乱的状况可能会让人忍不住想把他们都按进地里。
在寺庙外面的学校里,那些小孩子经常会很喜欢自己的老师,会说班主任像是爸爸妈妈一样在照顾自己,这让行远有些羡慕,他在养正班的时候班里换过很多位班主任,以至于行远都没法准确地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更别说会觉得哪一任好相处了,他连班主任究竟“换届”了多少次都记不清。
养正班里的小和尚起码要长大到十四岁左右才可以去上佛学院的预科班。行远在养正班一共待了六年,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如果那样的日子也可以算作童年的话,那六年就是自己的童年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行远就一直想去上学——当然,并不是上佛学院。行远很希望自己可以去感受外面的学校的氛围,外面的学校也许会很大,同年级的同学也会很多,太多了以至于一个年级会被分成很多个班,有不同的课程和不同的老师,体育课可以和相熟的同学打作一团,可以在不喜欢的数学课上睡觉,可以在听不懂的化学课上打哈欠,课余也许还会有很多的活动,听说还可以参加学生们因为兴趣而自发成立的各种社团,如果放学还能有人来接自己回家那就更好了。
文偃寺不好吗?也不是的,若没有文偃寺,行远他们这些小和尚就连能去的地方都不会有了,在这一点上,行远知道自己是要感恩的,对他来说,文偃寺的佛学院已是他所能拥有的最好的选择。
可文偃寺里有那么多的小和尚,行远只不过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而已,游客们只会在路过时瞥一眼,然后感慨真是好可爱啊,班主任被一群小孩子搞得焦头烂额更是不可能会有心力去特意关照其中的一个,师父不论是身心都离自己很遥远,姑姑可能正在庆幸她终于摆脱了自己,奶奶把他送出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人会去认真倾听行远的想法,而连十岁都不到的行远也还没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行远只能对着自己许愿,然后——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忘掉它们,从此再不去想。
慢慢地,就连行远自己都不再去倾听自己的声音了。
佛学院既遵循佛教的丛林制度,又模仿着社会学校的教育形式,设立了班级,配备了教师,甚至还划分了预科、本科、研究生之类的等级,在每学期期末还有考试,毕业时也会在名义上要求学僧们写一篇说得过去的论文。就这样,佛学院把每天的早晚殿、过堂、诵戒、佛事和形似社会学校的上课下课糅杂在了一起。除此之外,文偃寺还是少有的把主张“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农禅并重”落在实处的寺院,这项政策具体落实到佛学院的学僧身上,就是让他们插秧种地。
在养正班,行远他们把下地干活叫作上劳动课,季节一到,一群小孩子的日常生活就变成了上午上课下午插秧。除了插秧还有拔秧,忙碌起来甚至会一整天都只干活不上课。大家都挽起裤腿撸起袖子蹚在泥泞的水田里体验着农禅,至于忙碌的季节是不是在夏天,行远已经不记得了。
养正班的第一个学期,佛学院会分给每个学僧一小块耕地,也会提供很多种菜苗让他们自己选择,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行远的第一个念头是去种些自己爱吃的水果,哈密瓜或是西瓜,甜瓜也行——它们甜甜的,都很好吃。
但是还没开始种,行远就被同学告知种这些水果是不行的。倒也不是学院不让种水果,而是因为种了也白种:寺院的土地很大,并不是全部都有围墙环绕,尤其是耕地,毗邻外道,有些还跟公路接壤,若真是种了西瓜之类的水果,等不到行远自己收获,它们就会被路过的行人摘走了。
第一次种菜时,班里每人只分到了一竖垄的地,说是先练练手。没了水果这个选项,所有人都像行远一样失去了种植目标,最后只得在班主任法师的倡议下统一选择了种玉米。
播种的第一步很简单,每人拿好领到的玉米粒,然后在地里挖好坑再把它们挨个埋进去就好。说来有些窘迫,行远不像城市里的孩子见过世面,也不像生长在农村的孩子熟知农活,说到挖坑,从出生就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行远唯一熟知的坑只有茅厕的蹲坑,他并不知道播种的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先看一下别人怎么挖”这个念头甚至都没有从脑海中闪过,行远就自信地埋头自己挖了起来。直到注意到别人全部都挖完而自己的进度还没有过半时,行远才开始怀疑是不是有哪里出了问题,一抬头,行远才发现自己挖出的坑比小伙伴们的大出了许多倍,别人的坑小巧玲珑,只有拳头大小,正合适埋小小的玉米粒,而行远自己的坑,则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都非常接近茅厕里的蹲坑。这当然引来了小伙伴们的哄笑,他们纷纷蹲在行远挖出的巨坑上,做出努力拉屎的动作,引得行远自己也跟着大声笑了起来。一群个子比长成的玉米还要低的小和尚就这样在玉米地里全部笑得前仰后合。
行远很重视自己的玉米地,它让行远有了一种自己也可以创造些什么出来的使命感,播好种后的每个下午和课间他都会跑去地里浇水施肥。肥料的来源就是佛学院的化粪池,行远会去库房取个扁担,再挑上两个桶,用大木勺子把粪池里的肥料舀进桶里,然后再扛去自己的地里,每个小坑都仔细地浇上一点,然后在心里盼着玉米们赶快发芽。那段时间里,在课间休息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的时候,行远连尿都会憋着等到跑去地里再撒,他在竭尽所能地对自己的玉米地负责。
可结果不尽如人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行远对玉米地视如己出的溺爱导致施肥过度,行远的玉米并没有长开,它们比周围的玉米都矮了很多,大概只有其他同学的玉米一半高,收获的时候也只结了几颗很小的玉米粒。很显然,第一次的种植,失败了。
事实上行远一直都不清楚自己的玉米长不大的原因,就像生活里发生的很多事情一样,行远并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发生,不过他已经学会不去太过在意了,反正在绝大部分的时候行远也没有办法去控制它们的发生与否,比如出生在哪里,比如有没有父母,比如要怎么长大,比如要不要出家,又比如能不能去上学。
种地虽然很累,但行远乐此不疲。播种和收获的循环让行远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掌控些什么了,这种力量让他莫名地生出了不少安全感。
第二次的时候行远选择了种植生菜,这是他和另外一个小伙伴共同商议的结果。小伙伴名叫悟强,悟强加入养正班的时间比行远还要更晚一些,他年纪不大,人也有些害羞,第一天进入班级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有些茫然。刚来的小和尚自然是没什么朋友的,第一天晚上的时候,悟强被安排住在了行远所在的寮房,行远和悟强就这样结识了彼此——小孩子之间只要是互相说过话就可以产生友情了,更何况是住在一间宿舍里。
行远和悟强两人合作,一起负责了一小块耕地,只有六垄。文偃寺有人专门负责种植菜苗,小孩子会去借来然后放在自己的地里把它们种大。行远和悟强商量了一番,然后便一起去借了些生菜苗。像之前种玉米的时候一样,行远依然不辞辛劳地给菜地施着肥,不过这次更加细心了些,控制好了浇粪次数和分量,但憋着尿去菜地里撒的习惯依然持续着,行远和悟强甚至还经常比赛谁的尿可以灌溉到更多的菜苗。他们引入了小小的竞争,让施肥这件事变得更加有趣了起来,至于比赛的胜负反倒没有人去在意了。所幸菩萨保佑,这一次,行远和悟强地里的生菜苗一路长势喜人,成了整片菜地里最大最正宗的生菜。
寺庙里的东西都属常住物,行远他们地里的生菜自然也属于庙子里的大众,等长成后是要送去大寮的厨房的,但若自己稍微摘下一两片叶子来当零食吃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对文偃寺的小和尚来说,即使只能吃到额外的生菜叶子,也可以算是难得的加餐了。
收获时,行远会拿着跟自己的身形比起来显得无比巨大的洗脸盆去厨房的大锅炉里打满满的开水,拿回寮房后和小伙伴们一起把生菜泡在里面吃——当然,吃之前是一定要洗过的。开水泡生菜,行远觉得它们尝起来既不好吃也不难吃,就只是生菜的味道而已。
到加拿大以后,行远经常会收到很多零食,当然,不是生菜——事实上自从来到加拿大,行远一直都没有见过生菜——是真的零食,有各种各样的水果、曲奇、冰激凌、巧克力、饼干。加拿大的居士不像国内那么多,庙子里很少会变得熙熙攘攘,经常显得有些冷清,行远却觉得这里更有人情味一些,最起码,在这里,他能在别人的眼中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看行远他们几个年纪不大又没什么机会出门去玩,就总是会有人在拜访寺院时顺便给行远和其他人带些零食,哪怕只是午休时顺便从马路对面的星巴克买两杯咖啡过来。就这样,楼下的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饿了的话只要打开冰箱就总能找到合适的东西来填肚子,有些甚至直到过期都没法吃完,最后只得扔掉,很可惜。
加拿大庙子里的常住僧人很少,居住条件自然也比行远在佛学院的时候好了很多,如果愿意的话,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一个人住单间。但行远还是选择了和另外两个朋友一起住,他觉得自己可能会不习惯一个人住,反正房间总是很大的。
行远有些怕黑,小时候在养正班他曾被任命为自己寮房的宿舍长。他利用手里小小的权力,选择了睡觉时房间不熄灯——当然,事情败露后行远被班主任狠狠地批判了一通。
佛学院的寮房从来都是很多个学僧住在一间,在文偃寺养正班的时候,行远所在的小小寮房里一共住了七个小和尚,房间不大,里面除了上下铺的床和挂在墙上的会摇头的电扇,就只剩下几个大家共用的小柜子了,小柜子垒在一起,合起来却比一个成年人的衣柜还要小些,即使如此,房间也还是显得有些拥挤。文偃寺在南方,墙上的电扇又老又旧,没什么用,夏天很热的时候行远只能靠自己动手扇扇子来降温。除此之外,庙子坐落在郊区,被菜地、山林、湖泊环绕,蚊虫更是猖獗如猛虎,学院是允许他们点蚊香的,但跟电扇一样,蚊香也并没有什么用,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蚊虫叮咬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
在拥有游戏机之前,行远在养正班仅有的几个娱乐活动之一是游泳。劳动课上除了种地之外还有拔草砍竹子和协助常住干活之类的任务,几乎都是体力活,对小孩子来说没一个是轻松的,尤其是砍竹子。竹子一般都是砍来给菜地做架子用的,跟行远比起来,竹子显得又粗又长,何况还要从很远的山上拖下来,连推带拽,每次都累得满头大汗。这种时候行远唯一的期盼便是干完活后跳进水里去游泳了。
彼时庙子里还没有游泳池,行远和小伙伴们总是喜欢偷偷跑去后山的潭边嬉戏。那里有很多很多的桂花,所以他们都管它叫桂花潭,潭水很深,对小孩子来说自然是充满危险的,但未知的危险总也是抵不过孩童爱玩的天性。
行远就是在桂花潭里学会了游泳,也不知道呛了多少次水,但所幸也没有把命搭进去,在水里扑腾久了自然也就能想办法让自己浮起来了。
文偃寺是禁止学僧去山上游泳的,为了防止小学僧擅自跑去,除了下达命令,学院还建了围墙把养正班的宿舍围了起来。但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区区围墙怎么可能拦得住孩子们对戏水的向往。离宿舍楼不远的木工房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很小的洞,小到会被所有的成年人忽略,但小孩子刚好可以钻过去,行远他们实在是太喜欢玩闹了,看见洞怎么可能不试着去钻,何况还是通往桂花潭的洞。
后来连木工房的洞也被堵上了,可这依然无法阻止学僧的外出。没有洞可钻,小和尚们干脆就自行开辟了其他路径,反正后山上有水的地方又不只是桂花潭一处。如此,行远跟着小伙伴们几乎把后山上所有有水的地方都玩了个遍,一行人只要看到水就会扑通扑通地跳下去游泳,自己到底呛了多少口水行远不记得了,每每回忆起来的时候,在水里打滚时那专注到忘乎所以的开心都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像行远这样跟这个世界的联系既浅薄又微弱,说起来也就只是存在在这里而已的小和尚,即使就这样消失了,又能掀起多大的涟漪呢?只怕比跳进潭水里时溅起的水花还要更小些吧。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是连佛学院的小孩子都耳熟能详的诗句,可是对行远来说,故乡是一个比明月更加遥远的地方,行远不知道当低头看到从窗口洒进来的月光时,自己应该去思念哪里才好。
行远对思念的体会一直都只停留在书本的解释上,事实上他并不确定什么样的感情才是思念,是想回去什么地方,抑或是逃离现在的地方呢。
堵不如疏,后来为了不让小和尚们再擅自跑进后山游泳,文偃寺专门建造了一座游泳池,允许他们在劳动课结束后使用,为了安全,老和尚还立下了“要是再出事就把游泳池也拆掉”的规矩。
于是后来游泳池就还是被拆掉了。
与外面不同,佛学院的放假时间是每周一。可周一也只是不上课而已,早晚殿还是要照常进行的,即使如此,行远也还是觉得周一要比一周中的其他日子强上太多了。一到放假,行远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山去转转,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学僧会稍微带着他们这些年纪尚小的小和尚出门,行远很喜欢去超市,但也只有偶尔才会买些零食,更多的时候就只是在里面转来转去而已,不知为何,琳琅的货架总是能让行远流连忘返。
除了闲逛,行远还很喜欢吃山下的炒河粉,只要一有闲钱他就会趁着放假下山去镇上买来吃,当时的行远只觉得炒河粉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即使是顾不上下山的时候他也会拜托朋友去给他带上一盒回来,一份炒河粉只要八块钱,只要八块钱就能买来一份世界上最好吃的炒河粉,实在是太划算了。
稍微贵一点的快乐就需要六百块钱才能买到了。行远把单金都存了下来,攒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去买了一台巴掌大的游戏机,任天堂出品,正方形,彩色屏幕,可以玩《精灵宝可梦》,也能玩别的游戏,可要想玩别的游戏就需要再去买另外的游戏卡了,游戏卡也很贵,一张要五十块钱。
游戏机这东西若是被法师发现了一定会被没收的。但行远还是忍不住会攒钱去买很多不一样的游戏,这些钱行远花得很开心,行远把游戏机、游戏卡藏了起来,只敢在晚上的时候窝在被子里偷偷打开,每一个游戏对行远来说都是无比鲜活的新世界。
佛学院也是有寒暑假的,放假时行远也还是会回到师父的庙子里。第一次去文偃寺时,开车送行远的魏春居士以后每次都会去接他,然后带上行远一起坐火车回去,那时的行远太小了,还没有学会一个人独自赶路。
只有在去师父庙子的路上,看着火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掠过时,转弯跟着人群一起移动时,在大巴车上颠簸着前行时,行远才觉得自己是在回去什么地方,旅途给了他一个目的地——只有在路上,行远才觉得自己是在回去。
假期回到庙子里后,行远不用上课也没什么劳动,师父也自己忙自己的,经常整个假期都跟行远说不上几句话,如此,行远的假期生活就变成了除了早晚殿之外的无所事事。
小孩班,也就是养正班,课时安排很随机,有时候也会取消寒暑假,或者是给学僧有条件地放假,比如以熟记早晚功课为放假的前提。某个学期,学院要求养正班的学僧们必须把早晚殿要诵到的经背到烂熟,之后才能离开学院开始假期,而眼看着就要到假期了,行远却只背会了一部分,而且还不是很熟,这让他不由得焦虑了起来,糟糕的是,越焦急反而越背不进去。不知是菩萨保佑还是早晚课的经文实在是太过冗长烦琐,法师检查学僧们的熟练度时都是只抽背其中的一部分,行远运气很好,刚好抽到了他会背的部分。
很开心——放假的时候小伙伴们都很开心,虽然假期对自己来说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理由,但行远还是选择和其他人一样表现出了开心——收拾完行李,行远兴冲冲地给魏春打去了电话,准备叫他接自己离开。
电话打通了,说话的人却不是魏春。
那个时候行远才知道,魏春已经因为白血病去世了。行远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得的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行远连什么是白血病都不知道,对他来说,魏春这个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可能这就是经书里说的无常吧,行远想。生死这种问题对刚刚十岁的行远来说还实在是太过轻巧了,像是羽毛一样,轻飘飘的,相遇和告别,重逢和再见,出生与逝去,全部都是轻飘飘的。唯一的改变就是,从那之后,每逢放假,行远都是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回庙里了。
来加拿大以后,行远经常会被人询问“你今年多大?”或者“你是哪里人?”这样的问题,都是些拉家常的话和随口问出的问题,就像是谈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行远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
今年多大?行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也没有人替他记得,小时候他都是借着师父的生日跟他一起过,那是十二月。后来办了身份证,上面写着四月,可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四月出生的。有时还会被人问自己的生日是阴历还是阳历,这个行远就更加不清楚了,便只能以“不知道”来作答。
是哪里人?按出生地算的话应该是东北人,可是行远完全没有在东北生活过。按姑姑家的所在地算吗?行远也并没有在那里住很久。若是按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算,应该就是文偃寺的佛学院了吧。通常,面对自己是哪里人这个问题,行远都会诚实地回答“我在东北出生,在山东出家,在广东长大”。
“真复杂啊。”这是人们常见的反应。
是啊,是挺复杂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么复杂,行远想,可是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没的选啊。
记事后唯一一次回到东北是去办护照,那时候行远已经开始在另外一所江苏的佛学院上本科班了。
办护照需要的材料是行远的四叔准备的。四叔是奶奶帮行远联系的,行远并不认识他,事实上这是行远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四叔。
到达东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四叔去机场把行远接到了自己家里,客气地叮嘱他大晚上的就不要乱跑了,还邀请行远晚上住在自己家里。家?这个字不难写,只有十画,但对行远来说,它却是一个陌生的字眼。行远原本是打算住旅店的,可面对四叔的邀请,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四叔家里没有客房,行远便只好睡在沙发上过夜。
虽然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四叔,在几天前行远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亲人的存在,但在行远十几年的人生里,那一晚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住在了一个家里。
有屋顶,有床铺,能睡觉,这里跟行远住过的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有什么地方明显地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