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听完后停下了正在撕开我最后一包薯片的手,表情大概严肃了有一秒钟,然后坐在了我对面的桌子上,对我说:“你知道吗,咱们寺院以前住过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法师……”
多年前,湛觉法师在这边寺院常住的时候跟现在的我年纪差不多大,家人也一样都在远方,但据说是一个比我沉稳很多的人。湛觉的父亲去世的那个晚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夜,在庙子里住了很久的老医生从念佛堂出来打水时,看到大殿后面的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广场的空地很大,入夜后月亮成了唯一的光源,银灰色的光芒铺满地面,让寂静的庙宇整个看起来像是一张过曝的黑白老相片。
即使在深夜半梦半醒时也没忘记自己是个烂好人的老医生自然是朝着那人走去,询问他一个人半夜在这里有什么事情。
“我来找轩轩。”那人说。
轩轩是湛觉师的乳名,知道这点的老医生把手指向了湛觉师房间的方位。
“哦,他就住那间。”医生说。
“我知道。”来人的目光似乎一直都在盯着那间寮房,“可是门口有两个人拦着,我进不去。”
因为庙子里常住的法师并不算多,所以僧人们都是每人单独住一间寮房,这大晚上的,大家都各自睡去,自然也不会有人聚在一起了。念及此,老医生狐疑地望了望空荡的走廊,什么人都没有看到,再回头时,原先站在广场上的那人也不见了。
“后来老医生说那人可能是湛觉的爸爸。”师兄说着,刺啦一下撕开了薯片的包装袋,“过来看他最后一眼来了。”
“那门口的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啊?”不明就里的我叼着吸管问道。
“那个啊,是龙天护法,是护持出家人的,有他们在,鬼神莫近。”
“哦。”
“每个出家人都有的,你也有。”师兄往嘴里丢了片薯片,咔嚓咬碎了。
“所以你就安心吧。”他说。
像之前说的,怪力乱神之类的事情,我向来都是无所谓的。
只是有时看到客堂外正午的阳光照在老和尚空荡荡的躺椅上,心会蓦然一沉,这感觉来得那样突然,以至我常常有些不知所措。
我跟去世的老和尚甚至都算不上认识。他生前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他喜欢过什么,我不知道;他对什么愤怒过,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似乎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喜欢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我也喜欢晒太阳,有时候忙里偷闲从客堂逃出来,我会靠在空地旁的墙边,深秋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很冷了,窝在客堂里时间长了手指都会冻僵,只有出来晒晒太阳才能觉得暖和些,老和尚看到我会微微点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但经常靠着墙,我忘了这庙子是依山而建的,我靠着的地方,上面是一座小花池——每天都会有人浇水的那种花池。
整座庙子里只有老和尚见证了突如其来的降水从我头顶打下来的那一幕。深秋冰冷的水更是浇得我狼狈不堪。也许是因为太过年迈,老和尚只是轻微地笑了下,笑完后又试图用咳嗽把它掩盖过去。
我也只能尴尬地陪着笑——尴尬的是自己落汤鸡一般的状态,能笑出来却是因为当时真实地感觉到了对方的笑意。
光线跨越一个天文单位的距离到达地球只要五百秒,阳光跨越1.5亿千米照耀在客堂前面空旷无人的躺椅上只需要五百秒,然而即使速度达到一个c(真空光速),也还是跑不赢离别。
在老和尚去世前,我甚至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而那个名字在老和尚去世后不久也很快就被我忘记了。
但我常常觉得……
那把空椅子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一定在偷偷地摇晃。
回答
都问我
为什么要出家
你也问我
他也问我
现在我来告诉你
不为什么
就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