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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师兄(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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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阿姨通常都在客堂对面的另一边的地藏殿——或者是别的什么殿看殿,时间过去这么久,我实在记不太清了,顺便在殿前摆个小摊位卖些自制的小饼干和饮料来补贴生活,摊位又小又简易,无非是在殿堂的大门前放一张桌子,桌子上再放些商品,这样,就算是一个庙子里的小卖部了。我偶尔会过去帮她看看殿或者照顾下摊位,所做的工作就是找个地方坐下,然后一动不动,真的是很简单。可能是庙小人手不足,可以帮忙的人很少,再加上儿子又不在身边的缘故,即使是看殿顾摊这样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黄阿姨也会对我表示出过分的感激,硬是要我白喝了很多可乐果汁,也白吃了许多饼干,淳朴的热情经常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像黄阿姨一样,庙子里的很多人其实也都很热情友善,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能从不长的回忆里提取出很多善意的,只是碍于当时全然陌生的环境给我带来的疏离感和我自己莫名其妙树立起来的敌意,再加上多多少少的语言不通,这些善意并没有很快地传达到。

有人会在我睡不醒时来敲门叫我去上早殿;有人会试图教我去敲法器,我最先学会的是引磬;有人会在殿堂里教我各种仪轨,在上殿时纠正我的动作。

有人试图教我放蒙山,被我断然拒绝了,身为庙子里不论年龄还是辈分都最小的人,若是学会了施食,每天晚殿的蒙山自然就轮不到别人了。

有人——也可能没人,很多时候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会带我去周边寻觅很多奇怪的当地零食,街转角处的毛豆每每都能辣哭我,但是真的很好吃。

我很喜欢看电影,长这么大,我的人生中坚持下来的跟学习无关的爱好就只有游戏和电影了,庙子里规矩还算是比较严格,我们经常连使用wi-fi都要偷偷摸摸的,看电影根本就是罪不容诛了。奈何我又实在是很喜欢去影院,游戏没有条件打,看电影这种我人生仅剩的业余爱好,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庙子不远处的商场内有一家小电影院,上映准时,价格公道,在有想看的电影上映,庙子里又没有佛事的时候,我便经常会在中午过堂后到下午晚殿前,或是在下午晚殿后到晚上山门关闭前的这段时间争分夺秒地溜出庙子、溜进电影院,心满意足地看上一场。我甚至都完全感受不到一个人看电影的孤独,只要有电影看就够了。有时电影结束得很晚,经常回来时山门已经关掉了,墙太高,翻是翻不过去的,便只好隔空呼喊看门的大爷来开,语言不通,我便只好希望自己喊话的语调可以包含足够的信息量。

大爷会披上外套一脸不情愿地出来开门,经常也会数落我两句——我听不懂,只能从他说话的语气里感觉到那绝不是夸赞,只能唯唯诺诺地点着头,表示下次绝对不会这么晚了。月光冷冷清清的,感觉更加疏离了起来。

那之后我便几乎再没有去看过电影,自娱自乐的方式愈发少了,周遭的空气似乎也一天比一天更加黏稠。

晚归这件事只有知客师是例外,师兄告诉我,知客师是庙子里的中老年之友,居士们都喜欢见他。跟给因私事晚归的我开门时的不情愿不同,晚上回来的若是知客师,那可是激动人心的大事情,连开门都洋溢着一股喜气,师父回来了!

“挺好玩的。”师兄说。

来昭师兄自己其实也很厉害。所上的佛学院是名义上的汉传佛教最高学府,光是听名号就让人觉得真是洋气神秘又高端,除此之外那里还有着佛学院中骇人听闻的低于百分之五十的录取率。年纪不大就北上去佛学院深造的来昭法师是庙子里大家交口称赞的年轻有为的法师。

庙子里还提前安排好了来昭师兄的假期时间,设立好了会场,等他回来讲经。定制了一块很大的告示板,早早地摆在庙子外面,上面列出了来昭的生平简介,某某年考上某大学,某某年出家,某某年受戒,某某年又考上了汉传佛教最高学府,兹定于某月某日向大众宣讲某经,看起来真是高端又高端,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站在比我还要高的公告板前面的时候,有一种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兄可能才刚刚“下凡”不到五分钟的震撼。

我在庙子里的时候来昭师兄已经去北方上佛学院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见过面,我只是通过黄阿姨自豪中掺杂着寂寥的描述,庙子里其他人带着钦羡的偶尔提及,和巨大的告示板上的简介了解了他。

他住在庙子里的时候一定很自在吧,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啊,我想。

后来去北方,闲聊之余向来昭师兄询问了他最近的学习情况。

“挂了三科。”师兄说,“那几门我根本就没去考。”

“破罐子破摔了。”他又补充道。

来昭是我的师兄,跟照片上看起来不一样,他瘦瘦高高的;他跟黄阿姨口中描述的那个正经的儿子不一样,经常会很脱线;跟庙子里其他人对我提及的年轻有为的法师不一样,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跟告示板上那个刚“下凡”五分钟的仙也不一样,他“下凡”很久了。

他可能跟我眼中的来昭师兄也不一样。

那时的北方是冬天,我穿着春天的单衣,背包里也没有像样的冬装——冬天的衣服太厚太大,而我的书包只是小小的一个。这些年我不论去哪里都只是背一个书包,里面装着所有的行李,住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也不会想着要添置什么,总有不安在心里跳动着,让我觉得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再次踏上旅途,添置的东西迟早都会变成累赘。

我的行李最多的地方是墨尔本,虽然是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住的房子,但心想反正学习需要很多时间,也一定会住很久,便添置了很多东西。用七十刀(dollar)买了个简易沙发,用五十刀买了台三手洗衣机,去宜家买了个大餐桌和很多水杯,乱七八糟林林总总,拼起来居然也有了家的样子,平时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也会买回来放在家里,像是好看的画册或是样式奇怪的挂钟,加上朋友送的袋鼠布偶,装点起来其实也很温馨。

就这样,去北方找来昭师兄玩的时候我也依然是轻装简行,结果第二天就大风降温,紧接着我就罹患了感冒,嗓音沙哑、嘴唇惨白、咳嗽不停、鼻涕不断,情形相当惨烈。

柳暗花明,碰头时来昭师兄拿着感冒药出现在了马路对面。

“哎呀,我本来打算拿个甘露丸出来吓唬你的,就神神道道地说是某某上师给我的秘药什么的。”他用遗憾满满的口气说,“结果出门的时候给忘了!”

……感冒药很有效,只两滴就呛通了我的鼻腔。

在庙子里的时候怕感冒只能穿着衣服窝在被子里默默地扛,希望自己不要因为生病干不了活而被别人嫌弃。在墨尔本的时候感冒了,我会把房间空调开到最大,然后蒙在被子里希望一晚上就可以好起来——论文的死线一个接着一个,错过任何一个都会有灾难性的后果,我不能让身体状况影响自己的作业质量。

所以当来昭师兄递给我感冒药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新奇的感觉,大概是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质朴的关心了。原来有师兄是这样的啊,我想,虽然孤身在外,却突然有了种可以放下心来的安全感。

照顾我的病情,又想带我游览一下这个城市,师兄最后选择了拉着我一起去坐公交,是一个游览路线,公交车也是双层的,我们坐在第二层的第一排,面前巨大的玻璃就是我们的观景口。师兄告诉我,他自己经常这样坐,到了终点站再原路坐回来,然后打发掉一天。虽然方法简陋,但事实上我自己也很喜欢这样漫无目的地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看着不相关的人上车下车,看着陌生的风景从眼前掠过,惬意的同时也给了我莫名的安全感,何况自己坐着不用动这件事实在是轻松又省力。

你知道,学习并不等于考试,来昭师兄实际上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闲聊时抛出的佛经偈子梗很多我都接不上,平时的引用也是高端又高端,像是“功勋富贵原余事,济世利他重实行”,又或是“独棹小舟归去,任烟波飘兀”,讲经之类的大概也是能顺手拈来的,虽然经常看不懂,但就是让我觉得很厉害。而我自己平时的感慨大概就是“ohmy”或者“itisauniversallyacknowledgedtruththatuniversitysucks”的水平,最高端也不过引用一句“fairytalesdonottellchildrenthatdragonsexist.childrenalreadyknowthatdragonsexist.fairytalestellchildrenthatdragonscanbekilled”之类的话,若是演讲的话,超过十五分钟我的嗓子就会哑了,真是低端又低端。

来昭师兄还是个黑带——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黑带,不管是柔道、跆拳道或者是什么别的武术,单是黑带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已经很能打了。除此之外,他写字也十分好看,软笔硬笔都惊为天人,师兄本人可能已经“下凡”很多年了,但他的字看起来就绝对不会是“下凡”超过五分钟的类型。我自己的话……小时候没少因为写字难看这事挨打就是了。

“我爸就想要你这样的儿子。”我说。

“我没有爸。”师兄立刻就接了话。

见气氛有些尴尬,顿了顿,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话:“我是不是又把天聊死了?”

那天天气很好,车窗外能看到巨大的月球,月亮好圆像个饼。

“月亮真好啊。”师兄说。

“是啊。”我回道。

临别时师兄一边感慨说早几天就该这么干了,一边强行给我塞了一身厚衣服,还有很多零散的小物件,甚至把他自己穿起来的宝贝无患子佛珠也套在了我手上,书包里实在是装不下了,我甚至得把衣服挂在背带上才行。

师兄的衣服很暖和,大小也合适,原来在冬天真的是需要穿厚衣服才行的。

庙子在南方,多雨。在客堂当值时,下雨的时候我经常走出来站在客堂门口,看着雨水哗啦哗啦地打在殿堂的屋顶上,从屋檐上落下来、从树叶上掉下来、从台阶上流下来。下雨时很少会有人来,就算是不停歇的雨声也阻绝不住客堂里的安静和冷清,哗啦哗啦,哗啦哗啦,雨似乎要一直这样下下去,雨要是能一直这样下下去就好了。

冷暖都是人情啊。

在小庙里,日子会在不知不觉间就悄悄地过去很久。上殿下殿,行堂过堂,偶尔偷偷懒,小心翼翼地翘着殿,期盼着会在晚上随机出现的面条加餐,顺便逗逗狗,有人路过时会笑着打招呼,有人不会普通话,听不懂方言的我经常就靠肢体语言来沟通。偶尔庙子里的大家凑在一起喝茶聊天,我几乎什么都听不懂,也插不上话,能做的就只是其他人笑的时候为了显得合群我也跟着一起傻笑。即使如此,也经常觉得气氛很是祥和了,但如影随形的疏离感却总也挥之不散,让我想要逃开。

后来黄阿姨也离开了寺院,走之前叫我一起帮她给来昭师兄布置一下房间,好让他回来也住得舒服。话虽如此,我所能做的无非也就是帮忙搬搬东西而已,寮房早已经被黄阿姨布置得井井有条了。有新做的床,有崭新的书架,墙上挂好了字画,衣柜里也塞满了过冬的厚衣物,阳光照进来,一切看起来都暖洋洋的——来昭师兄后来甚至还给自己的房间装上了wi-fi。其时连给自己略显昏暗的寮房找张桌子都无从下手,又怕自己去搬会被人指点,最后只得作罢的我羡慕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真好啊,我想,这样的话师兄就可以把庙子当作家一样来住了,一定会很自在,也不会像我这般疏离吧,真好啊。

黄阿姨走的时候也带走了来昭师兄的那条名字很土的金毛。其实在庙子里,跟我说话最多的应该就是那条金毛了,虽然主要都是我在说,它也就偶尔叫唤一声而已。

我(伸出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你的名字,大概有这——么——土。”

狗:“汪!”

黄阿姨和金毛都离开了寺院,我便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聊天对象,能跟谁说话呢?雨滴吗?它们也不常来的。

日子也还是慢慢地过着,但也并没有过去很久。又一次入冬前,执事中午去客堂没有看到人——平日里客堂做事基本都在下午和晚上,我中午的时候也就经常偷个懒不去了——我偷懒被逮了个正着。

“你为什么不去客堂上班呢?”

执事当时训了很多话,我现在能回想起来的也就只有这一句了。上班?我心想这个词还真是别扭,上班的话起码还要发工资的吧?当然,这句话我也没有说出口,只是一边走神一边接受着教育,唯唯诺诺的同时也在翻涌着少年意气。

后来我也离开了庙子,只背了一个书包。要去哪儿呢?不知道。

去了很多地方。

我自觉也算是一个很疏离的人,一个人来到墨尔本的时间里,从没想过家,也没有怀念过其他地方,更没有过度思念过任何人——就像我觉得也不会有人会过度思念我一样。一个人一边上学一边生活,觉得自己真是独立又洒脱,甚至还有些帅气。有时刷帖子看到有人因为在异国留学打不到出租车就心头酸涩上网号哭,便自满地觉得这些人都是温室里的矫情“弱鸡”,要知道,为了省钱,“打出租车”这个念头甚至从来就没有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过。

直到在晚上一个人窝在出租屋的书房里赶论文的时候,手机上突然蹦出了来昭师兄的视频邀请。

在墨尔本的时候我跟师兄的联系并不是很频繁,几乎都只是三言两语便作罢,比如我听他讲佛学院换了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改革后夏天结夏冬天禅七从此没有了寒暑假。比如他听我吐槽留学生的待遇,有些奖学金居然只对本国人开放,作为外国人真的是要活不下去了。以及师兄偶尔会说些要我有空回庙子去看看,毕竟也算是个根了之类的话。又或是他最近参加了佛学院之间的辩论赛,我会用绵薄的知识来帮他稍微出出主意——当然,我的作用主要也就是创造点笑话,再抛些段子、抖些包袱——后来他们拿到了冠军,也不知道我的段子有没有出些力,很可能没有,毕竟辩论赛应该还是要严肃些的。

接下视频请求,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了熟悉的画面,庙子里的大家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来昭师兄在,黄阿姨也在,大家都对着摄像头跟我热情地打招呼,就像是我也坐在那里一样。听到熟悉的声音,又看着熟悉的画面,我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想哭,仿佛来到墨尔本这么久,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感觉到了那横亘在我跟他们间的距离。

真的是隔了很远啊,不在同一个半球,不在同一个时区,连地转偏向力的方向都不一样。

但是对性格别扭的我而言,直接说出“想念你们”这种话实在是太肉麻了,于是我把摄像头切到了后置,对准了自己论文的草稿,然后又晃到了一旁的电暖气上,我没敢让他们看到我的表情。

用摄像头指着一旁的电暖气,我说这里入冬后每天都在刮妖风,窗外都在呼呼地响,最近墨尔本真是好冷,我都是在靠二手电暖气给自己续命了。

师兄笑了笑,说苦着苦着就习惯了。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来交谈,但是当地的方言对我来说依然是一门全然陌生的外语,时隔这么久,就连当时好不容易才学会的寥寥几个发音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答复的我,只好装作网络延迟没有听清来避免尴尬,像过去一样,我只是随着大家一起哈哈地笑着,也许他们在讲我听不懂的笑话,也许是因为大家好久没聚在一起特别开心,也许就是单纯地在笑。

这个是以前跟我同在客堂的一位法师,写字特别好看,打印机坏掉时所有的牌位都会交由他来书写,但是他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那个是教我法器的法师,这么久过去,本就不太精通的敲打唱念我也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

照顾菜地的耀易师也在,以前每次准备煮面都会顺路从他的地里顺一两片菜叶子,也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师兄后来告诉我耀易师刚刚做了心脏手术,现在已经不能下地了。

当初那条名字很土的金毛,现在也准备当狗妈妈了。

这么久过去,有些事情我还记得,剩下的全部都想不起来了。

小时候的我很喜欢数字,经常自己琢磨数学,每天睡前都会在脑子里想一些奇奇怪怪的数字算法,以至于在开始学习公式前我就掌握了很多自己总结出来的规律——虽然不一定都是对的。到了初一,在第一节数学课的时候,充满兴奋地大声喊出了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题目的答案,遂被老师点名叫起来解释答题思路,我便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了起来,两句话后老师才惊觉我的思路居然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遂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紧接着便把我罚站出了教室,那节课刚刚开始,剩下的四十分钟我都是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度过的,路过的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错在哪里了呢?答案是对的,方法应该也没问题,但既然被罚站了,那一定是有错的,也许是错在跟别人不一样吧。但是这样就算是错了吗?我很愤懑。

赌气的我三年都没有认真听过那人的数学课,老师也很配合地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完全忽略了坐在教室里的我——有时候也会直接把我赶出去。虽然靠着自学我的数学成绩也一直还说得过去,加上中考前又恶补了一个月,最后还是考去了重点高中,但对数学的兴趣大概从那时起也就消失殆尽了。

我记得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很晚了,即使是干道上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我突然就很想对着空旷的城市大喊些什么,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能喊出来,那喊声留在了身体里,融进了血液,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我。

在墨尔本,我经常会一个人出门走上三千米跳上火车,然后一路坐到终点站。车站对面不远就是海边,没什么人,很空旷很寂寥,我就一个人戴着耳机,偶尔构思一下论文,有时也会在脑子里想一些不切实际、不着边际的学术问题,更多的时候就只是发呆,一直待到日落再起身坐上末班车回去。在海边的时候我离家很远,离庙子很远,离师兄很远,离朋友很远,离下雨时的客堂很远,离那个哭泣的小孩很远,北半球落叶的时候我这边是盛夏,我离那片落下的枫叶也很远。

佛法大概是可以让人沉下心的吧,所谓不悲过去,不贪未来,心系当下,如此安详。我经常会很羡慕师兄,仿佛他的每一步都可以走得很坚定。

我笑说师兄当时你要是也在庙子里的话,说不定我也不会走了。

师兄回说这也算因祸得福嘛,天南海北走走,在国外读读书,也挺好的。

我所在的教育系取消了考试,成绩都靠杂七杂八的小任务来界定,当然,最主要还是要靠论文,而每个人的分数也都是自己的隐私。我开始试着不那么关心分数,而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去学习自己想要了解的领域。

去探索自己,然后再去了解这个世界。

来昭师兄说他经常会被别人眼中的自己束缚住,而我大概也一直在被自己束缚着吧。

并没有意识到过去对自己的影响,只是被它们簇拥着一路踉跄向前,回望时才惊觉曲曲折折,但好歹是一直在向前吧。

我已经不再是两岁时哭着砸门的那个孩童了,也不是那个只会茫然地学习和考试的小学生,不是那个无法呐喊的中学生,也不再是庙子里那个羡慕着别人,自己却又无限疏离的小和尚。

我不再是他们了,但他们一直都是我。

墨尔本的冬天要比庙子里的冬天暖和上许多,尽管如此,冬天也毕竟是冬天,还是很冷,风吹得窗外的月亮也若隐若现。

以前住在庙子里时,因为几乎只有晚上才能享受些没有佛事和杂活的自主时间,我便经常会熬到很晚才睡,即使什么也不做就是盯着灯发呆。后来听别人说,那个时候,师父经常会从方丈室走出来,在广场上默默盯着我寮房的方向看,要等到确定我也关灯睡着后才回去。

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一来,在丈室的方向是看不到我的寮房的,何况在当时的庙子里有人会如此关心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离奇了;二来,我那时候睡觉根本就不关灯。

但是,倘若它是真的,不知道师父看着我寮房的灯光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即便是回忆里虚假的灯盏,暖黄的光亮起来的时候,还是会让我莫名地心安。

关心

我的师兄

非常关心我

在我起不来床的时候

还会哐哐哐地猛烈敲门

来叫我去上殿

这种关心

我并不想要

withinthecoreofeachofusisthechildweoncewere.thischildconstitutesthefoundationofwhatwehavebecome,whoweare,andwhatwewillbe.

——dr.r.joseph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是曾经的那个孩子。这个孩子造就了我们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郎恩·乔瑟夫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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