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thinthecoreofeachofusisthechildweoncewere.thischildconstitutesthefoundationofwhatwehavebecome,whoweare,andwhatwewillbe.
——dr.r.joseph
来昭是我的师兄,我跟他年纪差不太多,我住庙的时候来昭在读佛学院,最开始的时候我跟他一点都不熟。
几年前的我不善言辞不懂交际,幼稚青涩又懵懂,在新环境中内向到宛如自闭——我并不认为内向是个贬义词,何况一个人的性格并不是简单的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现在的我已经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害怕交际,只是有些时候会更喜欢独处而已。但当时的自己内心还经常很纠结,致使跟人的每次对话都仿佛是在强撑着完成一般,聊五分钟就会开始觉得心力交瘁。并且当时也实在是太过于内向了,为了不产生不必要的对话,我走在路上时看到人类都会远远地绕开,以至于其时庙子里的执事甚至因为我曾在远处看见他,却没跟他打招呼特意找我训过话,说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够礼貌谦逊和尊敬。
最开始的时候,我对庙子是全然陌生的,对庙子来说我也完全是个可有可无的新人。虽然我住在寺院,但在完全不熟悉的环境中又无法产生任何的归属感,仿佛自己平时的一举一动都不合时宜,日常里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沉重了许多,几乎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来昭师兄后来总结道:“你的这个感觉啊,就叫作不自在。”
是的,在本应该很自在的庙子里,我非常地不自在,不自在的感觉像是黏附在皮肤上的黏稠空气一般挥之不去。
庙子坐落在一个小城镇上,周边不算远就有超市,也有一家规模很小的影院,但真的是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城镇,在这个意义上说一句偏远也不为过。
小镇上,大家都说方言,庙子里大家也都说方言,甚至很多人只会说方言。当地的方言不像北方很多地方的一样只是对普通话声调的简单变形,客观地说,对外地人而言,当地的方言听起来根本就是另外一门语言,甚至有次跟好友打电话时,对方听到我这头传出的嘈杂的背景音,还以为我在日本。融入一个群体的必要条件之一是共同的语言,先不说聊天的话题,不懂方言的我连跟人打招呼都会出现问题,这样的状况,经常会让我在身处闹市时也觉得自己与世隔绝。语言不通带来的疏离感,对我这样一个连自己家乡方言都不懂并且只会说普通话的外地人来说,实在是很强烈——就像是在赛百味点餐,服务员问你想要什么,面对三千八百种不同的芝士和五万四千个不同的配料,你却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一样。
来昭师兄在北方读佛学院,师父也经常不在庙子里,刚去庙子里时,黄阿姨是整个寺院里唯一一个我称得上熟悉的人。
黄阿姨姓黄,但在当地的方言里,“黄”“王”“方”都是很接近的发音,其时的我根本无法分辨黄阿姨到底是不是王阿姨,抑或者是方阿姨。
所幸有快递单上的名字可以帮我确认,第一眼我瞟到上面写着“黄”,是黄阿姨没错了,我想。然后第二眼我就瞥到了“王”。
最后我还是通过来昭师兄的俗名确定了黄阿姨的姓氏。来昭师兄俗名姓黄,随他妈妈。
黄阿姨的房间里放着一张来昭小时候的照片,照片被放得很大,裱在半人高的木制相框里,靠着墙放在桌子上面,由于年岁很久,显得有些褪色。庙子里的杂事一般都归黄阿姨去忙,包括堆杂物的仓库,所以黄阿姨的桌子上也经常堆满了庙子里常见的杂物,比如烛台、小灯、引磬,还有其他各种用来供奉或者做佛事用的器物。
第一次进去阿姨房间是为了帮她遛狗,一进门,我就看到了供桌上放着的褪色的照片,以及摆放在照片前的蜡烛、香炉,还有点亮着的小灯盏,乍看之下像是一座小小的祭坛,我便非常知趣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闭口不谈任何能扯到照片里的孩子的话题。
照片里的小孩笑得很开心,但忽明忽暗的灯盏加上照片本身的褪色,让那笑容显得宛若来自天堂般疏离和遥远,一定是一段伤心的往事吧,我想。
直到后来黄阿姨告诉我她儿子也出家了,现在正在北京上佛学院,我才放下心来。
……呼,活着呢。
我自己儿时的照片不多,却有很多录像,我有时甚至会分不清自己脑海中关于童年的片段究竟是来自自己的记忆还是摄像机的影像。录像里家长抱着妹妹,话还说不利落的我跑着过去想讨要一些注意力,却被训斥了一通,然后悻悻地走开了,是不是哭了不知道。然后我坐在大我两岁的姐姐旁边,姐姐手里拿着零食,我就呆呆地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看着看着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快哭了,又看了看手里的零食,犹豫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最后依依不舍地把剩下的零食放到了我手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不会表达,只能哭着等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小孩吗?还是的。那个小孩还一直留在我的内心里,被自己营造出来的疏离感隔绝着,哭泣着呐喊着号叫着,说你们看看我啊,我就在这里啊。可儿时的自己的声音被长大后的自己隔绝了起来。
在庙子里几乎所有人打照面后都是用方言开场,甚至跟我聊天时也是试图习惯性地说方言——方言是这里默认的第一语言。真可谓是没有方言,再好的戏也出不来。起初我在客堂做照客,主要任务也就是在客堂打打下手,迎来送往,待人接物,挂单上牌,简单来说,庙子开展对外交流的第一步,往往是通过我——不善言辞、不会交际、抗拒社交的我。
再加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说我听不懂的方言,我身为照客的功能基本上是完全废掉了。也就是说,对庙子而言,除了张嘴吃饭,我这个人也基本上是完全废掉了。
对我来说,当地的方言实在是太过难以理解,有时我甚至不得不靠写字才能跟香客沟通。可是客堂又经常会迎来上了年纪而且不怎么识字的老奶奶,交流起来对我们彼此都是一场灾难。语言不通的情况小小地拖累了客堂的办事效率。说是小小地拖累,一来是因为除开节日,客堂的事情并不是很多,而能轮到我这个照客去处理的更都是些不重要的鸡毛蒜皮,重要的事情都由知客师去做了;二来是因为主管客堂的知客师本身就是个十分不紧不慢的人,做事慢条斯理,在井井有条的同时也十分拖延,平均一件事情大概需要被提醒五次才能想起——远在佛学院的来昭师兄跟我有限的交流里有八成是在要我帮忙催促知客师。于是,跟客堂本来就不怎么高的办事效率比起来,我的拖累反而没有那么显眼了。
话虽如此,但拖累毕竟还是拖累。你知道,我们当代年轻人一向喜欢高估自己的能力,喜欢看不起别人的同时还会自觉无所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干活,除却给庙子拖后腿带来的愧疚感和现实的无能带来的挫败感之外,还会有自己被大材小用的憋屈感,这些感觉加上初来乍到的疏离和不自在,更是加剧了我原本就强烈的无所适从感。
因为室内没有暖气,南方的冬天事实上比北方要难挨很多。庙子所处的位置属于南方的北方,不仅没有暖气,在冬天的时候还会下很大的雪,风呼呼地刮着,室内外的温度几乎是一致的。我去庙子时,那里刚刚开始入冬,天气一天凉过一天,然后越来越冷。我住在念佛堂的地下一层,寮房的窗户关得不是很牢,木门也有些漏风,到了晚上气温经常低到我要用屋里的白炽灯来暖手的程度。把暖黄的灯泡包在双手中间,黄色的灯光毛茸茸的,让人莫名觉得温暖起来。
其实我一直很怕黑,虽然不至于像小时候一样灯一关就会哭出来,但漆黑的环境总还是会让人不安。
两三岁的时候我特别爱哭,声音洪亮,又凄厉宛如杀猪,低回婉转,技惊四座。不只我全家,整个大院都为之困扰。经常会有邻居在半夜的时候来敲门,借着询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委婉地表达希望孩子能安静点的愿望。父母无奈,只得动用强力压制,却没想到越是打骂,我反而哭得越狠。办法用尽,最后他们干脆选择把我扔出门外。那时的大院连路灯都没有,家里大门一关,便隔绝了一切光源,我站在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总觉得暗影涌动,想象力也信马由缰,让我相信随时都会有鬼怪扑上来,便吓得哭也顾不上哭,只是一边打嗝一边低声地抽泣着。可算是安静了下来。但周围原本细小的声音却变得真切起来,有风吹的声音,有动物窜过时草石窸窣的响声,有时隐时现的虫鸣,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不再出现,星光也停止了闪烁,这一切只能在我幼时的脑海中唤起更多关于怪物的想象。
我只得通过从门缝里透出的家里的光勉强冷静下来,细微的光线仿佛是唯一的生路一般,我努力拍打着家里的门,却没有回应。后来被吓得狠了,我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了一块砖,用双手握着开始猛烈地砸门,只为了能冲进家门,为了能看见光。
砸门的声音自然也是猛烈无比,门开了,我被我爸拎了回去。接着又是一通教训。
“还哭不哭了?”他问。
“不……不哭了。”我用手抹着眼泪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对自己童年的记忆只余寥寥,但在月黑风高之时拿板砖猛拍自家大门的一幕却每每忘怀不了。
在庙子里,虽然晚上睡觉经常开着灯,但对漏风的房间来说,即使加厚的被褥也还是会显得太过单薄,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睡觉时我经常连鞋子都不脱就直接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等待天亮。
其实楼上有很多稍微暖和一些的寮房都是空的,有些甚至还配有可制热的空调,但当时的我性格实在是太过别扭,即使冷到晚上无法入眠,也不愿去向旁人寻求帮助,甚至是连“我很冷”的意思都不愿表达出来——话说回来,我又能去向谁求助呢?只能对着手机用微信跟远在北方佛学院的来昭师兄抱怨抱怨罢了。反正他离我有一千多千米之远,稍微矫情一下应该也无所谓吧。
“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冷到呼吸的时候七窍全部都往外冒着白气,早上起来手机屏幕上都会结上露珠。”我说,“感觉自己好似住进了魔仙堡。”
从来没有看过《巴啦啦小魔仙》,其实我也不知道魔仙堡是不是冷的。
对师兄抱怨完,只过了一会儿,黄阿姨就抱着一摞厚毯子来敲门了。不用说,一定是来昭师兄在了解我的状况后通报给了自己的妈妈——也就是黄阿姨。其时我有一种被人告了密、弱点突然被展现在人前的手足无措感,同时,多多少少地也涌起了一些细微的感动。
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的窘迫,但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我还是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接下了那些毯子。
类似的情况后来也一直在发生,来昭师兄是这里的土著,我抱怨食物吃不惯时,他会托本地的朋友做些符合北方人胃口的饭菜装在保鲜盒里给我送来庙子里;我说一直窝在庙子里有点闷,师兄会让本地亲戚带我去遛弯;我打趣说庙子附近真是好荒芜,师兄会给我推荐附近的景点和小吃,顺便还会托人带我去。
庙子里的斋堂,该怎么形容呢,并不是不好吃,只是我真的吃不惯而已。那里人的口味偏辣,很偏,跟着指南针向北一直走到看见企鹅的那种偏。加上斋堂的大众饭菜一向以“凑合着能吃得了”为准则,并不想贬损自家庙子的斋堂,但……主观上我并不会去期待“今天要吃什么”就是了。
庙子里把午斋叫作过堂,但也有行堂和过堂之分,规矩不算复杂,但细说起来也是有一套的。简单来讲,过堂就是坐在桌子后等待别人打来饭菜,行堂就是把饭菜打给坐在桌子后的人。年轻人、小和尚初在寺庙,是一定要发心的,发心的表现之一就是行堂。
我窝在庙子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也说不上很短,却从来没有过过堂。
初时不是很懂规矩,就算是行堂也会笨手笨脚到被教育,说来都是一些笑一笑就可以的无关大碍的小事,比如什么时候去大寮(也就是厨房)拿饭,比如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开始吃,比如去哪里洗碗。初来乍到,我便经常被庙子里的老居士批评教育,问题是……我根本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只是直觉告诉我,自己一定是又做错了什么,便只能靠察言观色来体会那尴尬却又疏离的氛围,感觉像是灶台油烟气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着在皮肤上,让人发腻。
抛开这些小抱怨,事实上我非常喜欢行堂,行堂不用像过堂诵偈子,不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用等着大家一起吃完结斋,更不用在结斋后回向。跟过堂比起来,行堂是一件相当自由的事情,只在开始的时候抱着饭桶——或者是菜盆——绕着斋堂走上一两圈,就可以抱着自己的碗去一边自己吃自己的了。
就连过得如鱼得水的来昭师兄,这些年在庙子里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去过过堂。
平时在庙子里,我会盛上半碗米饭,然后再去大寮找到放花生的罐子,一口气倒出半碗——我真的很喜欢吃花生——拌上一拌,就是一顿饭了。有时找不到花生,我就去倒上半碗热水喝,也能扛半天。
后来来昭师兄托人送来的两盒小菜虽说口味依然偏辣,但跟斋堂的饭菜比起来却显得精致又家常,十分可口。放在保鲜盒里,我把它们塞在客堂的柜子里,过完堂我都会端着半碗饭来就着吃,连着吃了很多天,吃得很饱,就充满了幸福感,人也精神,感觉生活水平整个提升了一档。
你知道,长大后,独自在外,要是有人能稍微费心去问一下你吃不吃得惯,那基本上就可以叫一声妈了。
我在庙子里的时候来昭师兄正在北方读佛学院。
多多少少,我心里对他都是带着些感激的,但直到把两个保鲜盒吃空都没有说出来过。
后来我北上去玩,来昭师兄特意翘了课打车带我去了一家菜馆,主打辣椒,他特别喜欢。直到点的菜全部上齐后,他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我并不喜欢吃辣,急忙又补点了几个看起来不是很辣的菜。
即使不饿,我依然把所有菜都吃了一遍,微微有了些“原来辣椒也可以很好吃”的错愕感。
我们庙子虽称不上是大庙,但佛事很频繁,普佛几乎天天有,其他佛事诸如诵经、三时系念、瑜伽焰口更是家常便饭。再加上每天的早晚殿,一天经常从凌晨四点开始,然后在接近午夜的时候才结束,经常搞得人精疲力竭。
知道我喜爱吃面后,师兄的妈妈,也就是黄阿姨,会经常煮面给我吃。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天结束后我总是会去她那里蹭上几碗挂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我对面条有着很深的执念,主食没有面的话即使吃再多我也很难获得饱腹感,而南方的主食几乎都是米饭——在这里他们直接就把米饭称作“饭”了,虽然米饭我也一样很喜欢吃,但吃多了总不免会想念起面食来。黄阿姨在知道这些后便经常去附近超市特意买些简单的速食挂面回来,在晚上药石时间煮了,喊我去吃。
庙子里的早饭和午饭都有一套固定的仪轨,属于功课的一种。但晚饭就不一样了,有着“过午不食”的传统,虽然有很多僧人会遵照字面意义在中午之后便不再摄取任何食物,但仍然会有不少人很难改掉一日三餐的习惯,比如每天活动量很大一顿不吃就饿得慌的僧人(也就是我),比如身体欠佳的常住师父,再比如庙子里的居士,都是需要晚饭的。因此,为了规避开字面意义上“过午不食”的规则,晚饭便被称为“药石”,取治疗“饥饿”这个“疾病”的“良药”之意。晚饭相应也就没有了早午饭过堂时种种的仪轨,大寮做好饭后就放在斋堂,想吃的人来随意取用就好,形式上很是随意。如此,我便经常把晚殿后药石的地点改成黄阿姨处的小灶。
黄阿姨煮面的材料其实很是随意,炊具是很老式的电热炉,陶制的底座上盘扎着一通电就会烧得通红的金属丝——老式到我连它的学名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许就叫老式电磁炉?不太可能,就算现在看起来再老,很多年前它也一定曾是新颖的时髦物吧。煮面的材料是超市买来的速食挂面,配上从庙子的菜地里现摘的青菜叶子——菜地平时都是老耀易师在看管,我去蹭面的时候路过菜地就会顺手摘两片叶子下来,出锅后再撒上些自制的小咸菜,就齐活了。
真的是很朴素的一碗面,但我也真的很喜欢吃,一得空就会去黄阿姨那里蹭,而她也乐得煮给我吃。黄阿姨的普通话很棒,算是庙子里少数几个可以和我无障碍交流的人,我经常就捧着碗面坐在寮房外面的露台上,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天,家长里短,天南海北。
黄阿姨曾经是个生意人,也算得上是左右逢源,生活里特别活泼,外表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根本不像是一个平时会干很多杂活的人。但事实上,因为庙子里的居士不多,其中大多数又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所以很多活计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黄阿姨的身上,从收拾客房到看殿,甚至在我出现之前的一些庙子工地上的工作,黄阿姨都有参与。除开干活,煮起面来黄阿姨也是十分熟稔,她自己很少吃,经常就只煮给我一个人。我下殿后出现在她的门口时她就开始做饭,从迅速地搭起简易灶台到一碗面出锅,大概只需要十多分钟——但是真的十分好吃,我每顿都吃得特别香。
我初来乍到,在很多地方都受了黄阿姨的不少照顾,而她的儿子——也就是和我年纪相仿的我的师兄来昭——在一千多千米外的北方上着佛学院,佛学院规矩不算松,他经常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我在露台上一边逗狗一边等黄阿姨的面出锅,晚上的时候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在露台上,山间都是葱郁的植被,风一吹就跟着沙沙地响,不时有成群的鸟儿从中飞进飞出,对我来说,这是每天在远离人间烟火的庙子里,生活气息最浓郁的一刻。伴着树叶的声响和厨具的碰撞,我听到黄阿姨说:“要是在那边有人也能照顾照顾我儿子就好了。”
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其实黄阿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只要她在这里帮助了别人,应该就会有人在远方对她的儿子做同样的事情,这就是她简单又朴素的宗教观,只要做了善事就一定会有回报——当然,她所求的回报对象并不是她自己。
黄阿姨之前是个生意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从没去问过,只知道来昭师兄出家后,用不多的钱帮她在市区租了间堪住的房子。说是市区,但是在小城镇里,除了主干道,其他地方都可以算是城郊了,算起来,房租其实也很低廉。
话虽如此,但庙子里的单资也实在是称不上高。单资,或者说单金,可以看作是寺院发给僧人的生活补助,经常被我戏称为“发工资”,这里的“单”取“衣单”之意,即僧人的衣服袈裟和度牒。出家人在一处寺院小住被称为“挂单”,专为常住时被称作“进单”,如此,所发放的“工资”也被称为“单金”。除此之外,做佛事也算是一项收入来源,叫作“衬钱”。庙子小,单资微薄,虽然佛事多,但小和尚能拿上的衬钱也寥寥无几。
住在庙子里听起来是一件不用花钱就可以衣食无忧的事情,每天喝喝茶聊聊天看看报坐坐禅,生活好似退休老干部,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但事实上,即使是退休老干部也是需要退休金才能活下去的。刨去庙子本身的维护和开支不谈——毕竟清众如我对这个也不是很懂,细究起来,事实上出家人在生活中需要用到钱的地方比想象中要多上很多。从简单的生活用品比如牙刷和牙膏,到出门乘坐公共交通的票钱,到每月的电话账单,再到生病时的医药费,除却生存必须,试图稍微提高生活质量的行为,比如买一本喜欢的书或是囤积些想吃的零食,甚至买身暖和点的衣服,都是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小庙子里单金微薄,衬钱也不多,他们告诉我来昭师兄去就读佛学院之前,在庙子里有段时间只要有佛事就会去参加,经常都是每天从早忙到晚,如此,就算衬钱再微薄,积少成多,每月下来也有不少了,颇有些为了钱不顾一切的架势——虽然用钱的并不是他自己。
听说他把这些钱都拿去支援了家里的经济,比如去给黄阿姨租了房子。
后来黄阿姨干脆搬来庙子里做了义工,也住在念佛堂下面,只偶尔才回去一趟,来昭师兄租的房子在大部分时间都成了仓库。再后来来昭师兄去了佛学院,那所佛学院在教内也算享有盛名,好像从那时起来昭师兄自己的生活状况也改善了不少。
那所佛学院并不是特别容易就能考上,佛学院在北方,庙子在南方,在来昭考上佛学院的时候,黄阿姨很高兴,给他买了部新手机。
来昭师兄告诉我,他当初考上大学的时候妈妈也是特别高兴,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光是儿子有学上了这点,就让黄阿姨高兴坏了。
“可真是把我妈高兴坏了。”来昭师兄忍俊不禁地说道。
这让我有些羡慕了起来。
我父母的学历不算低。不像现在“博士多如狗,硕士遍地走”,他们那个年代,只要是大学生就能称得上是天之骄子了。对我自然也是有些期望的,结果之一就是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我很早就上起了学。初学时懵懵懂懂,觉得一切都很新鲜,老师教给我英文字母,我觉得很好玩,就一直重复地写,写了满满的一本子,觉得自己特别努力,心想这么努力的话,父母一定会称赞我吧。
他们看到被我写满的笔记本,忍不住笑了。
“你写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他们笑着说。
学校第一次考试时我六岁,我对考试并没有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分数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规范地作答,只是觉得好玩,即使试卷上有很多老师讲过的原话,我也会忍不住去把自己的答案写上去。考试真好玩,六岁的我这么觉得。
结果就是当我手中挥舞着78分的卷子一蹦一跳地走出校门时,在来接我的妈妈眼里看到了浓重的失望。
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分数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虽然经常被教训说我学习是为了我自己,但其实不是的,小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学习的意义,也不知道什么是教育,更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我努力学习,努力在考试的时候拿上一个说得过去的分数,无非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而已。
到了小学,父母说如果我能考到班级第一,就给我买一台游戏机。
我很喜欢打游戏,非常喜欢,即使是8位元的游戏我也能沉迷一整天,那个时候的我,要是能有一台自己的游戏机,真是做梦都能笑出来。后来我果然考到了班级第一,父母又说这样是不够的,我必须把三门课都考到满分才行。于是在接下来的考试里我又拼命考到了全部满分。当然还是不够的,他们把我的试卷拿来细细分析,指出应该扣分老师却没扣的地方,最后推导出我的全部满分名不副实的结论,游戏机这种会影响学习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的成绩虽说不上是拔尖,但也从来没有差过,在有排名的时候他们总是能在第一、二名的位置找到我的名字。但这似乎总也换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甚至连一句“这样就可以了”都没有,总是不够,总是差一点。学习是为了什么呢?我不知道,可能是为了空头许诺的游戏机,可能是为了让父母开心起来,可能是产生了只要学习好就会被人喜欢的错觉,也可能只是因为惯性吧。
直到高中的时候,我才靠攒下来的晚饭钱和自己微薄的稿费买了一台playstation(ps游戏机),很兴奋,买回家的时候藏在自己的床下面,不敢让父母发现。
对黄阿姨来说,来昭考上那所久负盛名的佛学院,可能是一件比考上大学还要值得高兴的事情,每每说起,她的表情就不可抑制地自豪了起来。
“他去上学的时候我给他换了部新手机!”黄阿姨说。
来昭师兄在去佛学院之前养了一条金毛,然后给它取了一个很土的名字,真的非常土,土到我叫它名字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的声音里黄沙漫天,土到别人一提到它的名字,我脑海中就会出现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时滚滚的泥沙和壶口瀑布里喷涌的泥浆。
来昭出发去北方后,狗就被留在了庙子里,于是这只名义上属于来昭的金毛,实际上都是黄阿姨在养着了。庙子里条件并不奢华,它也吃不到什么上好的狗粮,黄阿姨平时都喂它吃斋堂的剩饭,有时我在斋堂吃完饭后也会顺手给它带去一些。斋堂里这么素还经常很没有味道的食物,狗自然是不会喜欢的。不喜欢的食物,为了活下去我多少都会吃到不饿,但是狗不行,不喜欢的话它最多也就闻一闻,然后把食物完全晾在一边。于是我给狗带的饭它每次都会剩下很多,时间长了,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连它的毛色也变得很灰暗。
来昭师兄很关心那条金毛,可是佛学院假期不多,他能为自己的狗做的就只是买些宠物用的营养粉寄回来,嘱咐黄阿姨掺在狗的食盆里和饭一起喂下去。于是黄阿姨每顿都会拌得很认真,也嘱咐我喂狗的时候记得拌,生怕照顾不好狗的话,来昭回来后看到会生气。
黄阿姨不在庙子里住的时候,那条名字很土的金毛就会交由我来照顾,晚上它就睡在我的寮房,有时趴在另一张空床上,有时睡在我床边。突然换了房间,狗也会变得有些不安起来,经常会起来四处走走或是挠挠门,都是些轻微的响动,即使我睡眠很浅,这些窸窣声也并不是特别烦人。
狗在夜里放声大吠的情况只发生过一次。睡觉时我留着屋里的小白炽灯没关,暖黄的灯光下我和狗都睡得很熟,充满了安然的气氛——直到我被身旁的狂吠惊醒。狗的叫声非常大,一声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着,也在入夜后寂静的庙子里回响着。我蒙眬地睁开眼睛,看到它正在床边不安地来回踱步,一边左右腾挪,一边对着窗帘的方向狂吠。你知道,对凌晨就要开始早殿的出家人来说,午夜的睡觉实在是非常重要,生怕狗子的叫声吵醒庙子里的其他人,也怕会惹来抱怨,我一边轻声叫着它的名字,一边拍它的背试图安抚它,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它还是朝着窗帘的方向一直狂吠。窗帘拉得很严实,睡前我也确实关好了窗户。然后伴着土狗的狂吠,我看到窗帘动了一下。以为是眼花看错,为了确认,我开始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帘的方向,窗帘静止的时候,一旁的土狗也安静了下来。然后,在凌晨的寺院里,伴随着再起的狗吠,窗帘又开始无风自动地摇摆了起来。
这下我彻底精神了。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着,仿佛也受到了惊吓。每次窗帘一有动静,身旁的土狗就会不安地嚎叫,此时屋内无风,窗外无声。正是凌晨,对面前无风自动的窗帘的恐惧渐渐压过了我对狗吠会吵醒庙子里其他人的担忧。我不知道除了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帘看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窗帘每动一下我的心口就感觉更紧一点,凌晨被吵醒的副作用除了朦胧的睡意之外,还有不受束缚的想象力,被窗帘遮住的地方对我来说就好似一个充满未知的黑暗森林。
然后随着窗帘一阵窸窸窣窣的抖动,一只老鼠从里面爬了出来,然后迅速地顺着管道跑走消失了,土狗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卧下来迅速地进入了睡眠。
只剩下徒然经历过一场心悸感觉有些茫然的我,觉得自己为了这样的事情紧张地树起了恐惧和敌意实在是有些好笑,还好除了那只土狗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见证者存在,念及此,我便讪讪地躺回床上蒙着头继续睡了。
当时只觉被老鼠吓到的自己非常可笑,却没有意识到,在庙子里,无处不在的格格不入也让整个庙子在我眼里变得有些吓人了起来,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树起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敌意。对着谁呢?不知道。
庙子经常会变得很繁忙,尤其是节假日,游人和香客的数量都会激增,活计多的时候黄阿姨自然也会跟着特别忙,由于我跟黄阿姨的繁忙时间经常是错开的,在她实在忙不开的时候,我便会去顺手帮帮忙,真的是很顺便的事情,不用动脑,也不需要付出什么体力,甚至连“麻烦”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