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游荡集》小说信息

两种逃离(第2页,共2页)

字体:

他波兰人的身份与文学才能都让我产生好奇。我习惯了伟大的记者来自英语世界,一个波兰人如何获得这样的影响?我也对于记者被低估的创造力耿耿于怀,人们总把赞誉给予小说、戏剧、诗歌,习惯性地忽略报道、散文、评论。我买过他主要作品的英译版,《皇帝》《足球战争》《帝国》《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被他的广阔性、传奇色彩,还有那致命的孤独所吸引。

从1956年第一次前往印度以来,他游遍100多个国家,其中拉美、非洲、中东等地尤为特殊,他夸耀自己身经了27次革命和政变,40多次被关押,4次从死刑宣判中逃生……在充满暴力的陌生世界,他常孤身一人,也常陷于饥饿与恐惧。孤独不仅是身体与精神上的,还是一种身份上的——一个波兰人该怎样理解这动荡的世界?他属于社会主义阵营,他是社会主义理想的信仰者,又对权力的腐化高度敏感。这些异域戏剧——很多是关于独裁与专制的残酷与倒台——都像是对他的祖国困境的映射。对波兰读者来说,这些报道既充满异域风情,帮助他们逃离现实的烦闷,又是对他们生活的映射。

“他很清楚,悲哀可以转化成思想,也可以转化为失望和沮丧、漠然和麻木。他命令在全国开展各种娱乐游戏活动、盛大喜庆活动和化装舞会。”“智者就要干脆忘掉如何思维,而在麻木中苟且偷生。”当1976年的波兰人读到这种语句时,他们不会觉得这仅仅是埃塞俄比亚的故事,它也发生在波兰。

卡普钦斯基处于一个暧昧的地带中。他是官方派驻的海外记者,他需要与官方维持恰当的关系来保住这个职位。当他在这些陷于冷战格局的地区时,他发现苏联支持的左派力量,常是这个地区的解放力量。他的看法常与他的波兰朋友不同,后者感到的是无尽压抑与停滞。

“人克服了恐惧,感到自由。没有这一点,是不会产生革命的。”在shahofshahs中,卡普钦斯基写道。他描绘的是1979年巴列维政权倒台。当团结工会运动在1980年兴起时,他作为一名著名的文化人物到场,发现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氛。这个社会像是突然获得了一种自尊。这再次印证了卡普钦斯基长期以来的观察,突然爆发的反抗运动从来不是关于面包与工资,它是源于受伤的自尊。你被当权者一次次地羞辱,终有一刻这愤怒会转化成巨大力量。

卡普钦斯基在海外的勇敢无畏,在自己的祖国却消失了。他寄望于波兰政府自身改革,也担心倘若公然与当局决裂,就会失去海外采访的机会。他在道德选择上暧昧不清。

似乎是2011年的深秋,我在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买到《雷沙德·卡普钦斯基:一生》。封面上,卡普钦斯基正在抽烟、表情严肃、眼光锐利,像是老电影中的间谍——性感、神秘。

我把这本书摆在书架上,每当心情烦闷,就翻上几页。一般是躺在4楼办公室的黑皮沙发上,我感到被日常活动所消耗,害怕丢失自己,恐惧精神上的封闭性。只有在陌生的环境中,我才感到人生没有虚度,也害怕那种无所附着之感,无限的自由反而变成新的桎梏。先是在剑桥,然后是伯克利,我一再地确认,我成不了那种四海为家的作家,仅仅把归属感建立于文字与思想中。我需要那种紧密的小团体,它提供家庭式的亲密感、行动时的力量感,当这一切具备时,我才能享受疏离、旁观。

我还记得一个细节。卡普钦斯基有很多情人,按照他的一位传记作家描述,这些关系都是3个月模式。在这期间,卡普钦斯基浪漫、热情、带着迷人的神秘气息,接着他就消失。他也必须消失,他要回到他正在写的书,要回到他的报道的现场——可能是埃塞俄比亚、伊朗,也可能是智利、墨西哥……

除去这即兴的情感,他还有位忠诚的、稳固的妻子,她照料他生活的一切。当他在华沙外的公路上爆胎时,他的电话会打给她,而不是道路管理中心。他必须在变化与稳固间找到某种平衡。

“他是个复杂的人,生活在一个纠缠的时代,同时处于不同的时期、不同的世界。”卡普钦斯基去世后,他的一位情人评价说。

杰夫·戴尔遗憾于卡普钦斯基没得到诺贝尔文学奖。这或许是非虚构作家的某种愤愤不平,只因为他书写的是真实事件,就不如虚构出的故事吗?“他的很多报道细节被证明是失真的,是想象出来的,”杰夫·戴尔戏谑说,“那他就更该得奖了。”

与卡普钦斯基相比,杰夫·戴尔太过轻盈。他躲避危险,“如果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我也愿意成为驻外记者。我感兴趣的可能是和其他记者的聚会,当外面在闹革命时,我们在喝酒”。

卡普钦斯基寻找历史现场,杰夫·戴尔则抱有一种反事件姿态,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或许更能展露人生的本质。他可以自辩说,这是文学的冒险,乔伊斯仅仅坐在书桌前,就可以过上充满冒险的一生。

在这漫无目的的交谈后,我获得了某种释然,似乎一场虚拟的关于冒险的谈话就令人满足。我那么渴望逃离,不过是一种孱弱的渴望。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