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碗黄酒之后,高信疆谈兴渐浓。他穿中式蓝色对襟褂,向后梳理的头发一丝不苟,其中黑、灰、白夹杂,架在鼻梁上的镜框足以遮住四分之一的脸,他的面色变红,皮肤微微沁出汗来。
他回忆起胡适与雷震,李敖和陈映真,在吃了一口黄瓜之后,还品评了古龙与金庸。谈起20多年前的某一夜,古龙将他从溢满冷水的浴缸中强行拽出,他已喝了5瓶烈酒,浑身燥热,倘若任性睡去,就可能一别人间。
他声音浑厚,叫我把西红柿酱递过去时,大声称我“知远兄”。他还摔倒在从客厅前往卫生间的地板上,然后摆摆手说没事,似乎对超过60年历史的身躯毫不在意。
这是2007年的冬天,我们坐在北京市西坝河南路的一间公寓里吃炸酱面。公寓位于二环与三环间,与商业中心尚有距离。窄窄的西坝河安静地流淌,小路上的那间医院令人想起了集体主义的年代。这种安静在此刻的北京分外难得,这座城市变得太快了。20年前,清晨街道里都飘着豆浆与油条的香气,小巷的拐角还堆放着大白菜,但如今的浓重雾气中是一座接一座的钢筋混凝土、落地玻璃窗的大楼,亢奋却乏味。沃尔玛超市提供了海水一般充沛的货品,层出不穷的时尚杂志,无穷尽的网络信息,是此刻生活的写照,一切似乎都被卷入了速度与数量的旋涡中。
大约10年前,我就知道他的大名,那时我还是一名浑浑噩噩的大学二年级学生。他是和一连串名人、报刊、事件的名字共同进入我的视野的——陈映真、白先勇、李昂、《中国时报》、乡土文学、美丽岛事件……我尚搞不清这些人的年龄、成就与关系,仅仅知道在20世纪80年代的台湾转型中,他们是不可忽略的知识分子名录中的一部分。
那时候,爱伦堡(ilyaehrenburg)的回忆录《人·岁月·生活》也在同学中流传。除去他早年在巴黎的浪荡岁月让我们心醉神迷外,我们也都喜欢书封上所提到的“解冻”两个字。我们还太年轻,体会不出当爱伦堡将这些青春记忆在20世纪60年代公之于众时,它引起一代人内心多么强烈的骚乱。斯大林年代的流放、杀戮所激起的恐惧,无所不在的政治宣传带来的单调,冻结与麻木了两代人的心灵。如今,他死了,一个时代结束了。直截了当地去揭露真相,是一种反抗方式,它升腾起人们摧毁这种制度的强烈欲望。而重新去探讨生活的意义、展现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也是一种方式。既然专制体制带来的是恐惧、禁锢、麻木、单一、丑陋,那我们就努力让自己体验自由、敏感、欢乐、多元与美。
那一代苏联人的内心骚乱,在十年后又毫无障碍地传导到中国。当这本回忆录的节译本在20世纪70年代传入中国民间时,它影响了一代知识分子的成长。到了我这一代时,它仍动人,但阅读的狂喜已然不复存在,1997年的中国已和1977年的中国大不一样,那个彻底匮乏、压抑的年代已经消失。但是,它却没有彻底地过去。“解冻”这个词仍在心中泛起奇妙的涟漪——听到冰层的破裂的清脆,看到耀眼阳光下的消融,蕴含着无限的希望与生命。
而高信疆和他所属的一串模糊的名字与事件,是另一种“解冻”的呈现,它比爱伦堡更让我感到亲切。蒋介石在1975年的死亡,暗示着戒严年代的末日。曾经生活在强烈政治阴影下的台湾社会的思想生活开始松动。倘若雷震、殷海光、李敖意味着黑暗之中的一道亮光,是力量悬殊之中的个体的悲壮和勇气,那么到了70年代末,分散的力量正在被汇集到一处,孤立的个人找到了组织,各种个人、团体的主张与手段或许各不相同,他们是小说家、新闻记者、环保分子、政治活动家、艺术家,但他们却有着共同的敌人——政治专制。正是在这种对抗中,他们也展开自身最光辉、最富创造性的时刻。
二
见到高信疆时,我已不再是10年前那个过分理想主义的大二学生,逐渐意识到倘若没有社会各方面的对应变革,理想主义的光芒也终会暗淡。那个被我理想化的台湾转型岁月,已过去了将近30年,一个越来越让人不安的事实是,那一代的最初高贵的民主理想,正在堕入一个庸俗民粹主义的泥淖。
我也比从前更清楚地知道了,高信疆是谁。不管怎样,他主持的《人间》副刊,仍像是媒体历史与知识分子历史上的某个奇迹,它曾经如此深入和广泛地影响了整个社会,它设定的议题,为日后整个社会的发展,提供了智力上的准备。
不过,在那个炸酱面的夜晚,我没太多的机会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再说,高信疆早在20年前就离开了《中国时报》,他曾经短暂地执掌过香港的《明报》——这份报纸在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就像是《中国时报》之于台湾,它们都是各自社会价值标准的制定者。而在之前的七年时间里,他一直生活在北京。我听说他尝试过与不同的报纸、杂志合作,希望能将他昔日的经验移植到中国大陆,却都不了了之。对他那一代知识分子来说,一个统一的中文媒体世界恐怕是挥之不去的渴望吧。台湾太小了,香港不仅太小,也过分特殊,只有大陆可能带来那种辽阔的魅力——超过10亿人,他们通过汉语联系到了一起。但是这个拥有庞杂人群的辽阔的大陆,张开怀抱接纳了二流的台湾演员、过气的歌手、不入流的通俗小说,却没准备接纳真正的思考者和怀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