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太快了,
不祥的签诗也抵不住它的速度;
光景饱满地催促,一刻都不愿挽留,
一件大事正期待着冬天。
——柏桦《水绘仙侣》
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象和光芒的宇宙中,人看起来是异邦的,是陌生人。他的流亡无法治愈,因为他被剥夺了一个失去的故乡或一片应许之地的记忆。这种人和生活之间的离异,演员和背景之间的离异,正是荒谬感。
——阿尔贝·加缪(albertcamus)
《西西弗斯的神话》(themythofsisyphus)
一
柏桦的电话打来时,是5月13日的下午。他的新书出版了,经过漫长的停顿之后,确切而言是15年,他又写出了诗篇。
我感觉得到电话那端的兴奋,声调依旧轻柔,语速却急促欢快。“书设计得很漂亮,”他说,“我马上寄给你。”若不是我主动提及,他可能都没兴趣告诉我,昨天的地震将他两架书震倒在地板上,他们全家露天过了一夜,我记得他那个眼睛清亮的儿子,有个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名字——柏慢,在这个沉醉于速度的年代,他希望自己生命的延续者,缓缓前行。
我记得去年的8月,我旅行经过成都。在那个微热的下午,我们坐在府南河旁喝茶谈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柏桦。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则是5年前。“我经常心怀感激,因为和中国最好的诗人住在同一个城市。”一个成都朋友对我说,他提到了这个名字。
但是,我对此缺乏感觉。除去几句流传一时的名句,以及北岛、顾城、舒婷这几个名字,我对于当代诗歌一无所知。我成长的20世纪90年代的大学校园,早已不适合诗歌容身,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的“borlandc++”和商业计划书里的市场分析,才是这个时代的密码。
所以,说来惭愧,对于一个诗人,我对他接近却是从他的散文开始的——它不像诗歌那样过分节俭,更容易理解。
1982年初春的一个夜晚,我至今仍记得我曾惊惧于我悬而未决的诗歌命运。1983年初春的另一个夜晚,我惊喜地得到一本由钟鸣编辑的《外国现代诗选》汉译打印稿。1984年夏日的一个黄昏,我在欧阳江河家中读到荀红军译的帕斯捷尔纳克(borispasternak)的《二月》,深为震动。1985年,又是一个初春的夜晚,在重庆北碚温泉的一间竹楼里,室内如此明亮,而楼道外却一片黑暗,对面是可怖的群山,下面是嘉陵江深夜的流水,夜雾迷漫、新鲜而湿润,一切似乎都伸手可及。北岛在为我们谈论“今天”的旧事,人、岁月、生活,一个诗人的旅程……而此时洗手间的水龙头未拧紧,水滴落入白色脸盆发出的声音让我既惊叹又迷离,那声音犹如1981年10月《表达》的声音:“水流动发出一种声音/树断裂发出一种声音/蛇缠住青蛙发出一种声音/这声音预示着什么呢?”……
这是柏桦为北岛的《时间的玫瑰》所作序言的开头,题为《回忆:一个时代的翻译和写作》。我整段引用了它,是因为我忘不了它给我带来的阅读快感——既紧张、动情、富有韵律,又充满了节制。以至如今我竟忘了书中内容,只记得序中这个段落。
此后,我在香港大学的书店买到一册《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并对其中有关梁宗岱的记述印象深刻,还有他在20世纪80年代那些性格各异的诗友——诗歌是他们打破生活的沉闷的武器,他们则是时代的英雄。
但在府南河旁,我们谈论了一下午的不是诗歌与往事,而是海外汉学研究。从费正清、谢和耐(jacquesgernet),再到列文森(josephvenson)与史景迁,在西南交通大学,柏桦为学生教授这些内容。
表面的意外之下,是某种毫无悬念的联系。对柏桦这一代来说,滋养他们的养分不正来自西方吗?波德莱尔(charlespierrebaudelaire)令他难安,为菲利浦·拉金(philiplarkin)的镇定、细致、精确而击节……正是通过翻译别人的声音,他们这一代才寻找到自己的声音,并创造出汉语的某种新的组合与节律。
20世纪后半叶的中国是一个加速断裂、自我封闭的岁月,出生于1956年的柏桦发现,即使要了解自己的国家,他所能借助的材料也经常来自异域。日后,我读到他那首《在清朝》,而它受惠自费正清。
那个下午,我们喝了几杯茶,瓜子皮撒了一桌子,又在一家只有矮凳的餐厅用辣椒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柏桦穿着松垮短裤与t恤,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有了中年的沉稳与安宁,脸上却带着一丝少年式的不问世事。他提到了一项差不多完成的大计划,算得上他的转型之作。我依稀记得它与冒辟疆、董小宛的故事有关,形式也将有所创新。他自信地说,它将会颠覆很多人的观念。
二
那次成都见面后,我接到了他的邮件,里面是他这项新尝试的初稿。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在计算机上阅读,或者干脆是对另一段明末清初的故事缺乏兴趣——柳如是的故事,我也从未有耐心读过。
倒是他送的那本十年文选《今天的激情》,我经常翻阅,并总是被其中一些段落打动。我会想象那个鲜宅里的敏感儿童,或是扬州冬日里他冻红的脸……是的,我喜欢他陡峭的汉语,它或许也受到菲利浦·拉金的影响吧。但是我总能在这些完全西化的句式中读到一丝冬日的萧瑟,或傍晚的惆怅,那感觉像是山水画或是庭院深深。
在这本书里,柏桦也诚实地、如魔咒式地说出了,20世纪80年代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诗人为什么停笔了,那是在对皂角山庄的回忆里。“一个更强大的春天来临了,山庄主人彻底放弃了对‘肾脏’的偏爱、沉思和研究,紧急投身春天的‘市场’,念经的老妇人也去老君洞赶制面条,叫卖于游人;戴眼镜要钱的少年身穿牛仔裤问我要不要打火机……”柏桦写道,看着一场时代的飓风就这样不可阻挡地刮来,而他则觉得“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生存的危险埋伏在前面,无声地等着我……写作的英雄时代已经作古了,写作似乎变成了一件痛苦的工作……属于诗人呼吸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但或许只有在稀薄的空气中,才能辨别到底谁才是真的诗人。如今,你在中国最大的图书网站当当网的查询栏中敲入“柏桦”这个名字,会跳出五十几项查询结果。其中只有几本他的、或与他相关的诗集或文选,剩下的则是《艾凡赫——世界文学名著青少年必读丛书》《中国古代刑罚政治观》《新华商精英素质透析》或是《善用机会创造成功》……
不要怀疑这仅仅是重名,很有可能,它的确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抒情诗人”的作品。在20世纪90年代的大部分时刻,他依靠编纂各种流行出版物维生。他还训练出一种熟练技巧,如果需要,能够用剪刀、糨糊每年编上几十本这样的书。
我不知这是否会伤害他对文字的敏感。1992年之后,社会风物的确大为转变,从城市的建筑到人们的内心,它们都不再有空旷、游荡之感,不再能激发起柏桦的诗情。
他需要另一种精神的刺激。在年轻时迫不及待巡视了欧洲与美国之后,重回中国传统是个必然而又充满期待的诱惑。况且,他天生就是个怀旧的人,即使在欧洲作家中,他偏爱的仍是蒲宁(ivanbunin)、契诃夫(antonchekhov)这一类。
我不清楚他的这些阅读与思考经历,他日渐增加的年龄、日趋稳定的生活和成为父亲的经验,会给他的心境带来怎样的改变。而他重回中国传统的努力必然困难重重,一方面他与那个古典世界早已相去甚远,“现代生活已不是这个样子”;另一方面,他还要对此进行现代诠释——僵化的古典并无太多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