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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里的战争(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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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屏幕上同步播放脑电图和监测录像,棕黑绿紫等七色波纹旁边,录像上的孩子开始在梦中乱蹬乱叫:“出去!出去!”她总是在发作前惊恐地说:“你看!”谁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病人发作前,脑电波中会显示出异常——那些尖锐的小怪物开始露出牙齿。医生们从这些牙齿的位置判断大脑失常的部位。配合着发作时的症状看:如果头向左扭,那就是右脑出了问题。

孩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时,电波变得狰狞了。

旁边的大屏幕上,脑部扫描图像安静地平铺着,大脑像一个闪烁微光的水晶球中包裹的灰紫色花朵,半透明的水藻,或者是奇怪的面具。

长安的片子上,看得出右侧海马有点发亮。

每次讨论都有近十个病例。在录像里传来的呻吟声中,吉野家的盒饭送来了,医生们一面吃,一面讨论。他们吃得很快,因为下午也排满了。

李勇杰说:“右侧海马萎缩,有不同意见没有?”

没有,下一个。

长安的手术定在周一早晨9点。

长安浓密坚硬的黑发被剃掉了,他坐在床边上,说他不紧张:“我就想这次给治好了,让我妈放心。”

医生们在描述易于判断的失常脑电波时,会说:“看,这个很漂亮。”长安的脑电波属于“漂亮”的,而他的大脑异常部位“很好”——因为位于大脑内部的海马是管记忆力的,切了一边,另一边可以代偿,掩盖它的右侧颞叶,没有什么重要功能区,切除了不会对身体各项功能有影响。妈妈和长安喜欢复述这些乐观的词汇,给自己安慰。

他们只敢偷偷地设想一下治愈后的生活:长安可能可以找一份正规的工作,也许做个正规工人,可以自己出去玩,重新交朋友了。

8点,长安被推出病房。他躺在床上老抬头,好像想要站起来。忽然大声说:“老头子呢?老头子怎么不来送我?”

老头子是他在病房交的新朋友。长安他还是害怕。

8点50,妈妈脸色苍白地坐在8楼手术室门外,手术室里,长安变得沉默了。

他的头右侧用紫药水画了个半圆,脑门儿上还有一道,胸前贴着心电探测仪的电极。墙上的观片灯上放着他的脑部t1扫描图。

因为不习惯在口罩里呼吸,我觉得有点闷。手术室是无菌的,我们必须像进了宝藏山洞的阿拉丁一样小心,不能碰触任何消过毒的东西。

主刀的是蔡立新大夫和张晓华大夫。个子高大的蔡立新曾经在日本和美国工作过,举止有一种懒洋洋的警觉和不容置疑的确定性,护士们都叫他“阿蔡”。

麻醉师和长安闲聊体重的时候,蔡大夫问长安:“你要上杂志了是吧?”回过头来,他问摄影师的相机是什么牌子的,多少钱。蔡大夫话很多,很好奇。

面罩盖上,麻醉师大叫:“睁眼睛!睁眼睛!”

没有回应,长安睡着了。麻醉师坐到心电屏幕前,长安“嘀!嘀!”的心跳声充满了整个手术室,令人安心。

长安的身体被绿色被单盖住,耳朵用薄膜封好,再用绿色棉布覆盖头部四周,只留下手术部分小碗大的一块露在外面。

厚厚的、柔软鲜红的头皮切开了,白色的止血夹镶嵌在切开的头皮周围,两个护士开始大声数纱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洁白光滑的颅骨露出来,滋滋,轻微的开颅声,骨屑被刮走、吸净、冲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嘀、嘀、嘀、嘀、嘀。

长安告诉我,他有时工作时犯了病,回家不告诉妈妈。自己偷偷加药。“发作十年只摔伤过一次!”他很自豪。

一块小碗大的颅骨被卸下来,白色硬膜剪开,用弯曲的针固定在旁边头皮上。大脑像一个层层剥开的水果露了出来,一个温柔跳动的内核,布满紫色的血管。

“最高兴的时候……我妈高兴,我就高兴。(我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我跟我妈一起跳起来。”长安说。

护士们把用无菌透明塑料布包裹好的两米高的大显微镜移过来,对准长安的脑子。蔡大夫坐下来,把眼睛凑上显微镜,一个护士给一旁的张大夫擦汗。

麻醉师身边的屏幕上露出放大了的颞叶和血管,像柔软的白玉嵌着红珊瑚枝。蔡大夫手里的双极电凝像两根黑色金属做成的钳子,它们把触及之处的大脑烧死——颞叶发出吱吱的微响,像一点点小小的挣扎,看得人心里发紧。大脑各个功能区彼此紧挨着,有时,哪怕一厘米的误差,醒过来的病人就可能变成呆子、聋子、哑巴,或者失去记忆。大夫的手哪怕有一点颤抖都是不行的。

吸引器把失去生命的大脑碎屑吸走。

11点半,长安的脑子上开了一个深深的小洞。露出了下面苍白的海马。就是这个弯曲的小东西,让长安在梦中抽搐,在马路上失神,从台子上倒下。现在它也一点点变成了碎屑。

两点半,硬膜缝好了,两根透明的导流管从脑子里伸出,以便在未来两天里让渗出的血和液体能够流出来。

蔡大夫一面往切下的颅骨上钉四颗钉子,一面轻松地说:“你看,我们这都是钳工,是体力活。手术费才1000多块钱!”

他们把颅骨钉回去,开始一起缝合有点发皱的头皮,皮肤的韧性帮了大忙。

嘀、嘀、嘀、嘀、嘀、嘀。

下午2点55,两个护士又开始大声数取出来的纱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蔡大夫把缝好头皮的一把长线扯起,像一把黑色的头发,齐根剪掉。

大夫们松了一口气,开始谈论一个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纪录片。

3点22分,长安被搬下手术台,他的眼睛立即睁开了,轻轻地长声呻吟。

“何长安!”麻醉师说,“醒醒!”

“做完手术啦?”长安浊声问。

“做完啦!”蔡大夫说。

“手术成功吗?”长安问。

“非常成功!”蔡大夫大声道,“你表现不错!”

长安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现不错,他糊里糊涂地说:“谢谢!谢谢!”

手术室的门一打开,妈妈就向长安扑过来,叫他的名字。长安的大姨和大姨父前两天也来了,住在50块钱一天的旅馆里,现在他们跟着推床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回到了三楼的病床上,长安稀里糊涂地大声说:“姨啊,姨——拉着我的手……”

奇怪,他没有叫妈妈。

长安昏睡了两天。醒过来以后很高兴,记忆、谈吐、视力和听觉都跟原来一样。但是头皮愈合前持续的疼痛把他弄得很火。他强硬地拒绝了上我家暂住的提议,他和妈妈都怕麻烦人。妈妈急匆匆买了火车票,上铺,他麻秆一样的腿怎么爬上去呢?但是没法说服他。

孙佩良也做完手术,不再捂着脸了。他早出院,来跟长安告别。躺在床上生闷气的长安迈着晃荡的大步跑出去:“来,大哥送送你!”一丝萌芽的笑意,他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裘力斯·凯撒(gaiusjuliuscaesar,公元前102~前44),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公元前49年,率军占领罗马,打败庞培,实行独裁统治。公元前44年,被元老院成员暗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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