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如此庞大的人口习惯在网络世界获得资讯、购物、调情、交友、游戏、表达主张时,这个国家会变成怎样的新面貌?它变得更自由、开放与丰富了,还是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身经那个匮乏、封闭的年代的人,会欣喜于信息渠道的多元化,你不再仅仅依靠几份报纸、杂志和中央电视台来了解世界和自己的国家,信息的垄断也越来越困难了,一个不知名乡村一起案件也可能引起全国性的关注;网络给很多人提供了长期饥渴的社区感,家庭的纽带、单位的人际关系已经越来越弱化,但很多人在豆瓣网上对一本书的探讨,汽车论坛上对一款车的钟爱,发现了共鸣,分散的人群重又聚集在一起;你甚至可以体验到公共舆论的力量,不知名的普通人借由网络达成共识,并将虚拟的力量转化成实际的行动,他们走上街头,终止高污染的化工项目,与强大的地产商讨价还价……
但是在互联网世界,每有一个厦门px项目事件,就会有一个芙蓉姐姐式人物出现——她是我们的julia吗?。我们似乎刚刚看到了借由网络生成的公共舆论的进步力量,又同时看到这种力量变得不可节制、低俗化。一种趋向已经展现出来:一方面在网络上聚集的舆论力量没有转化为真正的社会进步,它经常是即兴表演式的,是围绕着媒体象征的短暂炫耀,参与者迅速在喧闹中获得满足,没有兴趣关注其持续性变化,即兴式的介入,不足以塑造真正的社会运动,它是碎片化、单一化的;另一方面,人们放纵自己的情绪,使得公共空间迅速私人化,一场私人争吵、一种个人情绪,有可能迅速占领整个网络空间,人们加入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群体游戏,这个世界迅速的低俗化,越来越浅薄……没人再抱怨信息太少了,而是经常被淹没到信息的烟尘中,并倍感焦虑。我们觉得自己的注意力、感受力,都被切成了彼此不相关的一小段,能够被把握住的仅仅是瞬间的感官快乐。
三
我带着浓重的怀疑论来参加dld的会议。清晨,我沿贝尔街穿过卡尔广场,扫冰车正在修复露天冰场。接着是纽豪斯大街了,这个超过700年历史的城市的主要商业街。店铺尚未开张,橱窗里的衣服、玩具,贴满了打折标签,不知是经济危机已经到来,还是传统的打折季节。路人们裹进深色的大衣里,匆匆而过,脸上毫无表情,正如这冷峻的天气。
圣母大教堂并列的洋葱头式的铜制拱顶,也清晰可见,刚才,它们一直被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仿佛宏伟的教堂的确是通向天国。红色的砖墙、绿色的拱顶、笔直的线条,是15世纪的后哥特时代的遗迹。它是这城市的最高建筑,在内城,不管商业大厦多么具有雄心,也不允许超过这个高度——一百米。三天里,它一直是我的路标。
这座城市有很多故事,它曾是僧侣的城市,是啤酒和烤猪肘子的城市,也曾是悲观的预言家和不满的野心家的城市。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在这里写下了《西方的没落》吧,正好是90年前。经过世界大战折磨的欧洲在这样悲观的预言中,找到了快感异常的共鸣。也是在这座城市里,落魄却野心勃勃的二流画家希特勒奇迹般地兴起。
一旦你进入会场,所有对历史感伤与追忆,都消失了。到处是闹哄哄的谈话声,台上的人在说,走廊里的人在说,数码相机的按键与电脑的键盘响个不停。所有人都在谈论自己的设想,所有人都在迅速把场中这一刻上传到他的blog上,以和自己朋友网络分享即刻的在场感。
我多少想起了鲍德里亚对美国文化的刻薄评价。“在美国,唯有生产出来的或表现出来的东西才有意义”,他在那本著名的《美国》写道。在他眼中,欧洲文化是其反面——“而对我们欧洲人来说,唯有可能被思考或被隐藏的东西才有意义”。
倘若,鲍德里亚的判断准确,那么慕尼黑的会场一定是美国的主导。最重要的演讲嘉宾,和弥漫在会议中的气氛,都是美国式的,或者是美国的技术文化式的。人们像blackberry那样交流,从这个交谈对像到下一个,从这个会场到另一个,不断丢失掉耐心。
他们分析与表达的速度都特别块,但是大部分时刻,像是同质信息的不断出现。互联网给予我们一个崭新的世界,一切变得更公开、更透明,昔日的权威被推翻了,我们和全世界分享知识与情感,并使分散的微薄力量,转化成新的改变世界的力量……这些陈词滥调在杰夫·扎维斯身上得到了最佳体现。
他是个清瘦的老人,脸部和身体都窄窄的,落腮白胡子茬未能增加他的成熟,反而是一种更要表现自己的青春的证据。在他主持的一场论坛上,他跳上跳下,不断提到他刚刚出版的一本书《google会做什么?》
“昔日条条大路通罗马。现在条条大路通google”,他在40页写下的一句,或许概括全书要表达的一切。倘若马克思用阶级斗争,熊彼德用企业家精神、格瓦拉用革命来作为切入世界的角度,那么对杰夫·扎维斯来说,google是这个新世界的枢纽。政治、经济、社会、新闻,甚至个人的身份,都要以此展开重新组织。“如果你不能被搜索到,你就不会被发现。”他在40页写下的另一句,似乎为个人身份提供了新的定义。从前,人们需要通过思考来界定自己,而现在则是搜索。
翻阅这本250多页的书,是一次再典型不过的浅阅读。他用说明书的方式写作,每段话、每个句子,再没有任何暧昧的、让人多思一秒的可能。那么多口号式的小标题,你只要读完它们就足够了。他也毫不隐晦自己群体性写作的方法,把内容贴到博客上,然后根据读者们的反馈不断地自我修正。总之,写作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而是像对待一份产品,是各方协议的产物。
“我听够对新技术的歌颂吧”,一个高大的男子站起来,“你们记得吗,希特勒兴起的时代,也是新技术所代表的大众媒体兴起的岁月,只不过那时是广播、杂志。”这句质疑,像是突然闯入的不和谐音。正是工业革命的高潮,传统的宗教、社区结构被拆毁了,人们被孤立成一个个原子,公共精神的消亡,个人独特性的结束,导致了极端主义的广受欢迎,因为人们能在其中放弃独立思考,寻找到归属感。那个时代,世界也因新的交通、通讯网络与贸易而连接在一起,人们也认定自己了解更多的新知识,比前人所知更多、更广。但是世界大战还是爆发了,希特勒的独裁还是推翻了魏玛共和国的民主政体。这一切都像是对浅薄的乐观主义的一记重击,进步并非不可避免,但没有任何东西,不管是意识形态、还是一项技术能够给人类提供整体解决方案。我们那自以为是的自信,经常是建立在无知基础上的。技术经常许诺使个人更强大,但却经常导致个体的更孤立与弱小。
真可惜,我错过了周日夜晚blogger们在著名的霍夫布劳豪斯啤酒馆的聚会。这家紧邻玛丽亚广场的啤酒馆,始建于17世纪,曾出王公贵族们专用之地,直到19世纪才对公众开放。现在,它已是游客必到之所,它以巴伐利亚的欢快乐曲,胸脯饱满的红裙女招待,啤酒还有猪肘子闻名。
不过,在历史上它最闻名的一刻来自于20世纪20年代初,希特勒经常在此发表演说。这些标榜世界主义的blogger们或许没兴趣重提这一插曲,技术是面向未来的,它没兴趣回望过去……
四
julia每天都将自己在达沃斯的照片还有短片,传到她的博客上。她在滑雪,他和杰夫·扎维斯在著名的高空酒吧,看得出她神采飞扬,这是互联网革命的新佐证,正是这种“自下而上”的方式,给她这样的边缘者提供了跻身于这最上流社会的机会。这里到处是著名人士,她要拉着他们一个个的合影,再告诉全世界——“igotthem”。她因此而著名,并希望继续著名下去。她创办的那家网站叫nosociety——没有社会,只有她自己。
五年后,我们还会记住julia吗?这个行业的残酷之处是,你以多么快的方式成功,就会以更快的速度消失。互联网上众声喧哗,人人都在表达,但所有的声音又都差不多,它们太容易彼此替代与掩盖了。
马克·安德森((markandreessen),netscape(网景)公司的创办人,开发navigator浏览器,被誉为“因特网的点火人”。
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oswaldspengler,1880~1936),德国著名历史学家,历史形态学的开创人。一战期间,他隐居于慕尼黑的一所贫民窟内,在烛光下完成了《西方的没落》一书。
鲍德里亚(jeanbaudrillard,1929~2007),法国社会学家及哲学家,在“消费社会理论”和“后现代性的命运”等命题方面卓有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