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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鹏 拍女人戏的男同志(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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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郭玉洁

关锦鹏第一次导演的昆曲,就是一部女同性恋戏。

两个女人可以相爱,但是这样的故事通常被遮蔽在历史的后台。偶尔透过重重帘幕,看到景象如凄艳鬼影,暧昧而不真实。

今年5月在北京上演的昆曲《怜香伴》,帘幕突然拉开,灯光敞亮,表达直接,令人难以置信。剧院几乎坐满,难以揣测的观众们,在台上两个女人重逢、互表衷情的环节,开始鼓掌。导演关锦鹏站在后台,心有窃喜。

《怜香伴》来自300多年前,一个浪荡人李渔的作品,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学中唯一一部以女同性恋为题材的作品。故事讲的是一个有夫之妇崔笺云,偶遇深闺小姐曹语花,二人因闻香赋诗而产生超越友谊的情感,誓为夫妻。为了能长久在一起,崔笺云谋划要自己的丈夫迎娶曹小姐为妻。听起来像男人妻妾同堂的性幻想——这的确也源于李渔的生活。但是,换一个角度,这或许是那个年代女人面对生活时最真实的智慧,和作家能付出的最大理解。

关锦鹏在2009年底接到《怜香伴》制作人王翔邀约的时候,有一点犹豫。他很清楚,这一邀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同志”的身份,早已“出柜”(即同性恋者表明自己的身份)的他,并不避讳,却有点担心被过度炒作。另外,他可以驾驭昆曲的舞台吗?他想起年幼时在电视上看的粤语长片,妈妈打开收音机就听到的南音,这些戏曲伴随他的成长,后来都进入了他的创作,可是昆曲那种婉转、优雅,是外在于他的身体的。如果连唱词都听不懂,怎么执导整出剧?

当时,《怜香伴》排演已半,却几乎搁浅。制作人王翔,是整出剧的投资人,也是品质控制者。1989年,王翔离开执教的大学,开始吃文化商业这口饭。他从迷恋古典音乐开始进口唱片,后来引进版权,创立品牌“普罗艺术”。网络兴起后,唱片业一路萧条。2006年,王翔无意中看到昆曲《牡丹亭》。在西方文化中成长的一代人,对于传统戏曲原本不屑一顾,那个夏天王翔却被迷住了。他回家查阅资料,才发现昆曲背后蕴含的传统力量。而从市场来看,当时白先勇携青春版《牡丹亭》几年巡演下来,已经将昆曲普及至都市年轻人。同时,那年于丹、易中天走红,“中国崛起”,使得传统文化成为一笔好生意。

南新仓位于北京东四十条桥西南角,是明代永乐年间建成的储存粮食的官方仓库,一度沦落为北京市百货批发站的仓库。王翔租下其中两间仓库,重新装修,命名为“皇家粮仓”,并从苏州昆曲院请来演员,由林兆华做导演,昆曲名演员汪世瑜做艺术指导,宣传语为:在600年的皇家粮仓看600年的昆曲。

进入皇家粮仓,一侧密集摆放了“普罗艺术”的唱片,其余满目都是条案、鱼池、放大的鸟笼……每天在这里演出的昆曲《牡丹亭》,是另一个中国元素。来这里观看演出,票价580以上,多为商务宴请。仅有60个座位的剧场,常常坐满,单看这里,几乎以为如今就是“太平盛世”。王翔对于社会心理、市场需求与创作美学之间的联系,已经有了非常准确的把握。在《怜香伴》的结尾,由皇帝为三人赐婚,与全剧缠绵、优美的风格很难衔接,但是王翔说,他就是想要这样的场面——富足、华丽。在采访中,他的电话不停响起,接电话之前,他很熟练地关掉面前的录音笔,电话结束,再自行打开。

借着厅堂版《牡丹亭》的成功,王翔看到了《怜香伴》的剧本。他非常惊讶,三百年前,居然有这样的作品。同时,他非常敏锐地感觉到这个题材可能蕴涵的商业价值。他把李渔原作的36出,压缩到10出,去除枝蔓,保留了完整的感情戏,并延请林兆华、汪世瑜,共同搭建剧组。由于操作“同性恋”题材,请来昆曲业外人士——服装设计郭培、顾问李银河,商业元素都相当清晰——王翔备受“炒作”的争议,但是他对于剧本,的确有着极好的鉴赏力,对于同性情感,也毫无遮掩,大胆呈现。

可是排到一半,林兆华担心同性恋题材会使他的名誉受损,退出了剧组。这时,王翔通过朋友认识了关锦鹏。

关锦鹏在犹豫的时候,看到了汪世瑜的一段演出录像。这位当世“巾生魁首”,生活中是一个貌不惊人、笑眯眯的小老头,但是在舞台上光彩照人,自身的天赋之外,他携带的是昆曲六百年的经典程式。在这些年昆曲的继承与发展中,和很多前辈演员不同,他心态开放、不固守成规。关锦鹏由此相信,这是一出认真的剧,也在朋友的建议下,将此行低调定义为“向汪老师学习”。

对我来说,和香港、台湾人谈话,总是比大陆人容易得多。他们更少的防备,更多的讨论。关锦鹏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斯文体谅,他提及自己曾对张曼玉、梅艳芳说,其实我比你们更女人。他擅长捉摸人物细微的心理,也就是“抠戏”,他认为,帮助演员研磨感情,使之更丰富细腻,是他带给《怜香伴》最重要的贡献,而这出戏给他最大的启发是,即使不能摇旗呐喊,总要为“同志”这个群体做点什么,而无论中国的禁忌有多少,只要寻找,总是有空间和方法的。

[一]

b《单向街》:/b听说你开始很犹豫要不要接这部《怜香伴》,当时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b关锦鹏:/b其实差不多有十年前,我做过一个舞台剧,是广东大戏。为什么那时候我敢去接一个广东大戏,而去年年底王翔找我的时候,我反而犹豫了?是因为广东大戏对我来讲……小时候夜里做完功课打开电视,永远是那种粤语长片,穿古装,有唱有念,我看着都津津有味。印象当中,我七八岁看完《帝女花》,在亲友、家人的喜筵上,会琅琅上口地唱整条《香夭》,就是长平公主和驸马殉情那一段,还会做手势。

所以我觉得,广东大戏好像是跟我长大的。我做电影之后,比如说《胭脂扣》一开场的南音,那是小时候我妈妈打开收音机就可以听到,走在市场,陪妈妈买菜的时候也可以听到,所以它离我很近。昆曲是长大以后才有机会认识,昆曲很美,的确比广东大戏美,但是你要我真的参与进来,那种形式,那种舒缓的东西对我来讲,跟广东大戏,哪怕跟京剧是相差很远的,所以犹豫了好一阵子。

连我作为观众,在香港第一次看昆曲,是《长生殿》,我记得真的看到打瞌睡。这一趟不光要听,要看,作为一个导演,你怎么去消化它?开始排练的时候,拿掉剧本,我是不行的,听不懂在唱什么,那我怎么能体会一个演员在那个时候,内心是一种什么样状态呢?

b《单向街》:/b什么让你决定接下这部戏呢?

b关锦鹏:/b我觉得除了题材,最大的动力当然是汪世瑜老师。我在考虑的时候,他们录给我一个盘,那个盘是什么?其实年前,他们已经粗略地联排整出戏,录了一个录像。看完那个录像,朋友给我一个带子,是汪世瑜老师多年前到香港表演的一段折子戏,就是《牡丹亭》里的《拾画》。我一看,差不多有50分钟,很厉害,这个人在台上是发光一样。我就跟朋友说,你给我看这个东西,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接这个项目?他说是,我觉得这一趟是向汪老师取经。我想想也是,除了题材,除了汪老师,作为一个导演,哪怕跟人家承认我不懂昆曲,但是尽力去做,这一趟也发挥到了。

开始的时候,每排一场戏,我都会问那两个演出的演员,你告诉我,你唱着那些词的时候,心里的潜台词是什么?一直重复这样的过程。她们自身也有变化。演完以后,大家在庆功宴上一起喝酒,很开心,虽然没有仔细说,到底她们这一趟跟我的合作得到什么,我从她们身上又看到什么,大家都没讲,但是能够感觉得到,有一点尽在不言中。

b《单向街》:/b这出戏最难琢磨的内心是哪一段呢?

b关锦鹏:/b比如说第七幕,《惊遇》,两个女主角重逢,之前曹语花被父亲带到京城,三年没见了,她奄奄一息,说我宁愿这辈子快点过去,因为我们来世会做夫妻。崔笺云也煎熬得不行。我看到排练的时候,她们两个一碰面,开心得不得了,但我只看到开心。我说三年不见,几百年前没有电话,没有e-mail,前面你刚刚演完的那一场,说自己思念对方要死,这个时候除了高兴,我们再数一数,到底可能还有什么情绪?高兴,但是那种高兴很复杂,你们不会有鼻子一酸的那种感觉吗?这两位演员,我觉得她们的功底也是很好,这样子一提,她们马上就知道了。

另外一个,也是第七幕,就是见面以后,开始说“娘子,想死人了”那一段。我就跟演曹语花的演员说:“你想像一下你跟男朋友拍拖的时候,他可能没做什么,你搞不好就会有点小脾气,自怜自伤,我觉得曹语花就是这种小姐,她说,你现在是女中丈夫,女中豪杰,感谢你千里迢迢来看我,还好我还没死,有没有可能这是话中有话,其实在埋怨你。”这是女孩子的那种娇嗔。结果那一段,当崔笺云抱着她,她开始唱的时候,稍稍有点好像推开她的样子。这种东西我觉得就是导演跟演员沟通得当的结果。

b《单向街》:/b但是事实上,“导演”这个词是西方的,古代的昆曲应该是没有导演的,那剧的呈现谁来掌控?

b关锦鹏:/b比如说汤显祖,作为一个剧作家,有自己的家班,可能他已经是导演了。我猜想,李渔,或者汤显祖,假设是他们自己排,既做编剧也做导演,他觉得那个词藻唱出来,已经足以让自己高兴了。现在一个做昆曲的导演,跟一个电影导演来做昆曲,可能不一样。一个昆曲的导演,他会觉得昆曲形式很重要,比如说我看到汪老师,整个舞台的感觉都对称的。演员的水袖,这边翻一个水袖出来,对手就另外一个方向,视觉上是有对称性的。昆曲导演可能觉得要这种形式重要。

电影导演不一定觉得这个重要。但是每个电影导演的特点也不一样,有的导演觉得演员就是一个活道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但是我有把握,拍了你,甚至没有表情的表情,经过剪接,我已经把那个意思表达出来了。所以关锦鹏跟王家卫不一样,王家卫又跟许鞍华很不一样。所以,也有可能昆曲请不同的导演进来,结果也还是会不一样。

b《单向街》:/b我想其实最早的创作者,像汤显祖、李渔,他们应该是很清楚角色的感情,但是在几百年程式化的过程当中,就不记得背后的意义,只知道程式了。

b关锦鹏:/b当然有这种可能性,而且对戏曲的观众来说,那种舒缓的节奏、优美的曲调、歌词、曲牌、艳丽的服装,优美的身段已经足够他们拍手了,他们也习惯了这种东西,观众没有要求,所以创作者也不去找内心。

b《单向街》:/b这个戏最开始有一个噱头,就是说一个男旦版一个女伶版,实际效果如何呢?

b关锦鹏:/b我个人,包括我身边的一票朋友都觉得女伶版比男旦版更好。当然那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男旦版,其中一个男旦董飞后来来不了,临时换了一个女伶。

我的朋友,我的lover来看,他看完第一场,觉得很不错,第二场又来,他想看看全女伶版是怎么样,结果那天晚上,我们约了一帮朋友吃饭,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做竖拇指状)。他觉得很流畅,可能两个女孩子的感情故事,那种细腻、委婉,的确男旦是没办法表演的。

b《单向街》:/b你喜欢剧场吗?

b关锦鹏:/b蛮喜欢的。我常说电影应该有留白,让观众去填满。不同的观众会有不同的对号入座,这是很过瘾的事情。舞台就更直接了,所以我四个晚上都在剧场,享受观众的反应。像《蓝宇》去戛纳,放完以后,观众都站起来喊刘烨在哪儿?因为那一年只有胡军去了。张叔平有一句话,他不老跟王家卫合作吗?所以常有机会去戛纳,他说了一句话我非常同意,走在红地毯那一刻,觉得多辛苦都值得。他不是演员,还是幕后的,你想想。

[二]

b《单向街》:/b对于人物内心的开掘,包括复杂情绪的表达,我想这是你给这个剧带来的新东西,那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个剧给你带来了什么体验上的变化?

b关锦鹏:/b因为这个剧,我稍微翻了一下李渔的原著,也翻了一些明末清初的资料。李渔作为一个剧作家,同时又是园林家、美食家,他的诗里,有叙述他太太跟小妾的亲密关系等等,为什么王翔要做李渔,他真的觉得大家有点把李渔太低估了。

我觉得他强调的就是几百年前,在中国文人里面,或者中国文化里面已经有这种对多元感情的包容。这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今天很多香港电影人都到内地发展,拍电影,找资金。这趟的经验是说,我们不要因为在这个环境,有些东西不能说而你就不说,你要尝试用别的方式去表达。在汤显祖身上,在李渔身上,我们见到这种文人的以情说理。汤显祖不会说《牡丹亭》发生在明末,他把故事放在前朝,但是它处处有痕迹,说到那个年代那种被压抑的东西,杜丽娘那么至情至性,在现实当中是不存在的,但是有信念,我觉得何其相像……

你刚才问我这个很有意思,提醒我什么?我作为一个同志,《蓝宇》不能上映,那就不能吧,但不代表我就要害怕身份被曝光。哪怕我没有摇旗呐喊,但要做我应该做的。我不掩饰,你对我有看法是你的事,你给我贴任何的标签,是你们的事。这次有《怜香伴》,我看到汪世瑜,王翔,原来身边有一群人跟你同一个呼吸,都觉得几百年前都有这种宽容,为什么反而今天我们身处的环境会有那么多的压抑?这是《怜香伴》对我来讲很有意思的事情。

b《单向街》:/b你当时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惊讶吗?

b关锦鹏:/b我比较高兴,不至于惊讶,因为其实中国历史里边,对这种关系的描写,我也看过不少。广东大戏里也有这样的情结,但是不至于像《怜香伴》那么大胆,露骨。

b《单向街》:/b你本身喜欢这个故事吗?

b关锦鹏:/b你看我的电影都比较少喜剧,开始接这个戏的时候,从王翔到汪世瑜老师都强调这是轻喜剧,崔笺云为了她想要的东西,一直在搞局。我个人不太认可“搞局”这两个字,但还是默默地在旁边听。对我来讲,其实就是她有那个激情。我甚至觉得有些东西是很苍凉的。像第八出《赐姻》,丫鬟拿喜服给曹语花,崔笺云说宽了一点,我帮她提。那个音乐是很慢板的,甚至有一点点伤感,我跟演员说,你不要高高兴兴地帮她提衣服,哪怕你表情没有一点点伤感,但是心里面要有跌宕,因为这个时候,你还是不知道接下去会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毕竟这样的感情是很压抑的,你不知道空间在哪里,未来在哪里。即使今天,男同志也好、女同志也好,或者一些更多元、更边缘的少数族群,肯定比多年前空间大了一些,那是因为我们前面有很多人在做事。

b《单向街》:/b你本人曾经感受过这样的压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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