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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村女人的性(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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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三个多月才有第一次。因为当时不愿意嫁给他。感觉挺伤心。哭了一夜。

树则是因为换亲,对丈夫没好感,心里觉得委屈,一开始不愿意跟丈夫过性生活,她说:

第一次是19岁吧。有嘛(什么)说的呀,你这是问起来了。光记得结婚以后,过了好几天,才在一起。又赶上换亲,反正觉得挺委屈的,感觉被他欺负了,就自己哭,不说话。他吓坏了,给我擦眼泪,叫我“妹妹”。我想起俺哥也这样对他妹妹,就不哭了。

灯也是因为感情问题,一开始对性生活有抵触情绪,她对这个问题先是不回答,沉默许久后说:

俺俩没嘛(什么)感情。结婚前,他喜欢过他初中的一个同学,人家考上师范类,毕业又分到乡中学教书,非农业有工资,人家看不上他这个农民。他心里委屈。和我订婚也是家里逼着他去的。结婚过后好长时间,俺俩一直分居。后来公公病了,他不在家,是我伺候的。他回来时,俺们才在一起。就那样吧。农村人结婚前都没感情基础,结婚后现培养,想培养成嘛(什么)样就培养成嘛(什么)样,想培养多深就培养多深。

绘画/岑骏

[三]

近几十年来,中国人生活在一种禁欲主义的社会气氛中,人们对性知识的学习和了解是比较艰难的。农村女性是如何获取性知识的?她们如何理解性行为?在对待性话题和性禁忌时,她们与男性的态度是否相同?她们是否遭遇过性侵犯?在观念保守、信息闭塞的农村,是否存在非主流的性现象(比如同性恋)?

在对性事的了解方面,农村孩子虽然信息渠道较城市孩子少,但并不比城市孩子了解得晚,了解得少。这是因为,几乎所有被访问到的后村女人,童年甚至少年时期都还和父母同睡一个大土炕。而这个给整个家庭带来温暖的大炕,就成为农村成年人完成性事和青少年了解性事的所在。

全家人同睡一个大土炕(少数是大床)的现象很普遍,这既和住房缺少有关,更和农村冬季取暖方式有关。冬天到来,一般家庭家里只生一个煤炉,做饭要靠这只炉子,冬季取暖也主要靠它。煤炉有一条烟道与一墙之隔的土炕相连,热气从煤炉出来,在土炕抗体中的暗道中回旋一圈,再经由墙体中的烟囱排到室外。一般一个核心家庭,冬季只有一个热炕,这个家庭自然而然的睡在一起。但被褥是有区别的:一般父母共用一条被子,子女(不分性别)共用一条被子。

孩子半夜醒来,偶尔会撞见父母夜间的“活动”,父母间不同于白日的声音或者奇怪的动作,给孩子一些朦胧而新奇的印象。这些印象,多多少少会使孩子联想到神秘的性事,而这些印象和信息,会很快在与同龄孩子们一起玩耍时得以交流。通过交流,孩子们验证并深化了自己最初的猜测。

所以许多农村女孩虽然不明白性是什么,但很早就知道,在夫妻之间存在一种神秘的仪式。这种仪式和生育有关,并且是隐秘的、见不得人的,但人们又乐此不疲地进行夜间活动。而她们对性知识的了解,正是通过夜间的发现和同侪们的交流、模仿获取的。

村妇燕,31岁,在了解到我们的调查情况后,她很认真地说起小时候和同伴们最爱玩的“过家家”游戏,她说:

玩过家家时,我们就是模仿大人们的行动。男孩当爸爸,女孩当妈妈。衣服里装进一整块砖,然后取出来,就说“生孩子”了。还有的时候,在场(指打麦场)里玩,有时候就到麦秸垛上玩,六七岁的男女小孩,一会儿男孩子把女孩压在身下,一会儿女孩把男孩压在身下。其实,只是模仿大人的姿势,不知道大人们究竟干了嘛(什么)事。小孩子们就是好奇这事,虽然谁压谁一会儿,没带来嘛(什么)好事,就是干这个事本身,让小孩子们心里很刺激、新鲜。

在后村,20岁以上的女子,几乎无一例外地童年与父母(或祖父母)同睡大炕,只有到一定年龄(一般是10~12岁),才自己独居一室,或者与同辈的姐妹、兄弟同睡一室。近年来农村经济发展,供给宽裕的家庭陆续安装了土暖气,女孩结束与父母同睡大炕的年龄提前了几岁,但与长辈同睡大炕仍是童年必经的一个阶段,一个值得注意到现象是,女孩往往比男孩提前两三年结束与父母同睡大炕的经历,女孩比男孩早熟可能是原因之一。

农妇英说到她在少年时代最害怕的事情:

我们全家人睡在一张床上,我小时候看的书多,了解精子、卵子的事,我那时候最害怕的是,爸爸或者哥哥的精子会顺着被子爬到我身上,害怕它们钻进我肚子里。

后村人谈及性事,一般会顾忌女孩在场,但却忽略男孩。在调查中我们了解到,后村学龄前的男孩,夏天几乎都是光屁股的,而女孩从出生就得至少穿个短裤。几乎每位妇女都有过拿自家和邻居家小男孩生殖器开玩笑的经历,但没有人对自家和邻居家女孩的生殖器官开玩笑,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女孩的家人会非常生气,会骂街,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在西方基督伦理框架下,性总是正确和错误、正常和反常、善行和罪恶等评价联系在一起,性总是和罪联系在一起。而在中国农村,性却处于一个混沌自然的状态,它一般只同人品的高尚卑下、正派下流有关,人们对性的看法往往同羞耻感联系在一起。

性及性事,如果男孩了解得多,大人们会怀着善意甚至窃喜的心理呵斥这个男孩“真坏”,但并不影响大人们对男孩的印象,反而会高兴地认为,这个男孩已经长大成人了;如果同样年龄的女孩对性或性事了解得多一些,那么大人们会吓得变色,认为这个女孩思想不健康,并马上产生“作风不好”的联想。如果是自家女儿如此,父母会大骂她,并勒令她以后必须远离这些想法;如果是村里别人家女儿如此,就极有可能会影响到这个女孩未来的婚嫁,除非这女孩考上大学,远离后村,到城市中去生活。

村里的时尚女人永,回忆起自己何时变得与身边的人不同时是这样说的:

上初三时,发下课本,有《生理卫生》,我正翻着看,同桌大呼小叫地说,你看这个干吗,听说那书上讲小孩是怎么变出来的,还讲小孩在妈妈肚子里怎么长的——可真恶心死了!你怎么看这个!我一听她说这个就来气。我傻,坐在教室里看,她们聪明,嘴里说不看,背后比谁看得也多。

农妇军在提到自己少年时的一个同伴时,念念不忘这样一件事:

上小学时,邻居家的姐姐,大我一岁,在一起上学,我们常在一起玩,有天大人不让我和她玩了。因为大人们听说,那个姐姐有一次穿裙子,里面没有穿裤衩。人们认为她作风不好,也不让我跟她玩了,怕跟着学坏。(那个姐姐当时十二三岁。——作者注)

在这种男女双重标准的熏陶下,农村人认为,男孩是“皮实”的,不易受坏影响的,可以早些了解性事,而女孩是易受坏影响的,不该了解性事的。这样做的结果是,农村女孩了解性事的过程要比同龄的男孩更为隐蔽,性事对她们来讲自然也成为具有更多神秘色彩的禁忌话题。

[四]

按照几率,只要存在一定数量的人群,就应当由一些性倾向异常的人存在。后村的女人里也有几位女同性恋者(自己认同女性,喜欢女性)或女易性者(自己认同男性,喜欢女性)。

一位是很t(女同性恋中的男角)很“锃”(方言,指有勇无谋、行动冒失的楞头青)的萍,萍的情形兼具同性恋和易性特质。

萍姓王,在村里算是大户。她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在家里排行老三,从小就是那种很中性的女孩,短短的头发,身材矮胖,皮肤黑,性格偏执。小学五年级时,她到邻村读小学,认识了班主任琪。

琪那时三十来岁,性格爽快,身材高挑,教了萍两年。在萍到乡政府驻地读初中时,琪被借调到乡政府做干部。

琪开始收到萍的信。每封信都不称呼“老师”,而是称呼她“姐姐”,字里行间是思念、想念。琪读信时面目尴尬,她的同事们就抢过信,大声念,内容多是:“姐姐,我想你啊。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在乡政府前面摆个小摊卖东西,这样可以天天看到你。”“今天晚上我又一次骑着自行车来到你家附近徘徊,我多么希望你能恰好出门,能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听到你的声音……”“每天放了学,同学们都飞奔回家,只有我孤独地在路上,我骑车总是很慢很慢,多么希望你也下班回家,我们可以同路一会儿……”在同事的爆笑中,琪只好红着脸解释这是个女学生写的。琪不断地收到这些信,以致她不得不到学校,找到萍的班主任,委婉劝说萍“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琪也曾很纳闷地问萍:“你想见我,都到我家门口了,为什么不进去?”萍低着头不说话。而让琪最不舒服,最不理解的是,每次站在琪面前,萍就站不稳,身体总是无意识地扭来扭曲。

琪把困惑讲给几个人听,这些人当笑话说给许多人。萍减少了对琪的纠缠。她的成绩越来越差。上初二时,学校来了个女实习老师,虽然长得很丑,但歌唱得很好。那时快开亚运会了,大家一起唱《亚洲雄风》,学校里还要举行歌咏比赛。萍也喜欢唱歌,她学得最快。那时候,她下了课常和这位老师一起练习唱歌,也教同学们唱。不久,女实习老师任务结束回校。萍失落了很长时间,还给女老师写了许多信,但一封也没有寄出。

萍在初三那年辍学回村。19岁时嫁到离村很远的外乡。但同年,她把后村的另一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女孩,介绍到了那个村,两人在那个村里做起了邻居。

据村里人讲,她们两人关系一直非常好。两人的老公外出打工时,萍就下地干两家的活,而那个女伴,就在家洗衣做饭照顾两家的孩子。

有丈夫和这位女伴在身边,萍不会干家务活,至今不会蒸馒头,不会纳鞋底,而这些是农村女人必须学会的基本技能。她丈夫曾经到后村对丈母娘抱怨:“平时也不知道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藏刀哪里,我一洗衣服,她就抱出一大堆来让我洗!”

村里人们用“锃”来形容萍。因为,萍有力气,有胆量,大大咧咧,她现在市场开着拖拉机,拉着一满车石油气罐,像男人一样到周边的村里吆喝换气做买卖。

还有一位女同性恋者——孤独“楞怪”(方言,指又大又笨的大块头)的春。春姓周,周家的女孩在村里表现平常,不受重视,但她却吸引了全村人的关注——因为春大概是后村有史以来长得最高的女人了,据说她身高1米8,体型瘦高,胸部平平。人们纳闷她怎么长得这么“楞怪”。她性情孤僻,极少与人来往。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春到了婚嫁年龄,但是她那过高的身躯,怪异的举止,让人们畏惧。后村女孩多在十八九岁订婚,20岁结婚。春到了二十四五也没找到婆家。更让人们奇怪的是,春根本不想找婆家。她说她接受不了男人。人们认为春不是有毛病,而是作风不正——没有试过男人,怎么知道接受不了男人?看来她肯定是试过,所以才这么讲。

人们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家人也时常对她打骂,她就搬到村边的砖窑住,砖窑是她的一个堂兄开的,荒废了多年。春就一个人在那里过了好几年。直到27岁左右,她终于嫁了出去,男人身高仅1米6。村里人形容:春伸开胳膊,她男人挺直腰板能从她腋下走过去。

春嫁到婆家不久,就当起了“神妈妈”(即通灵的巫婆),并且专看妇女病。她看了许多妇女隐秘处的病,但时常听说有病人把她赶出家门。

春不足30岁时,后村热播着一个消息:春上吊死了。

再过几年,绝大多数村民就把春淡忘了。

这个凄婉的农村同性恋女孩的人生就像一朵只有一季生命的花朵,匆匆地开放,然后悄然凋谢。像这样无声无息凋谢的生命之花还有多少呢?它像一首悲伤的无调的歌曲,又像一声深深的叹息,是对社会监控个人行为、个人快乐的一个无声的抗议。

福柯对18世纪以来西方出现的性控制机制做过深刻的论述。他认为,这个机制包括四种话语:赋予儿童性的特征;将女人的身体性征化;对生殖加以控制;对不规则性行为进行精神病理化。这些话语通过教育、医学、人口统计和经济学得到贯彻,以国家机构为后盾和支撑物,尤其将目光瞄准家庭。它们的作用是将这些形象和知识模式散布和“植播”到个人、家庭和机构中。福柯认为,这一机制使性不仅成为老百姓所关心的事,而且也成为国家关心的事;更准确地说,性变成了一件需要社会整体和社会中的所有个人都接受监督的事。在这一严密的监督之下,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将感到无形的压迫,最终窒息。而一个更加合理和人性化的社会应当是具有多元价值观的、宽容、仁慈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丰富的充满差异的人性将得到自由伸展的空间,禀性各异的人们将能够和睦相处,互敬互爱。在这样的社会中,萍和春这样的人才能拥有她们作为一个女人的全部权利,得到自我的完全实现。

麦金农,《对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女性主义评论》。见《女性主义理论读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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