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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洲里的性瘾(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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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满洲里来的人》之初,我告诫自己要忠实于“心理”。我等于是带着疑问开始接触演员们的。几个演员对我的说法最早并不理解,我又随他们的正常的性心理在拍摄。我们的拍摄时间大约是两年,这个过程中很多时候并不是在拍摄,而是在聊天,交换一些隐私,一些秘密,就像《女性瘾者》中一样大胆对话,我庆幸得到了他们的信任,拍到了几个性心理的变化过程。可以说,我们在这个故事中最后变成了对“性瘾”的探讨者。

我们不断寻找一种坦白式的表达。首先,我需要自由(我指的是意识上的自由。不遮遮掩掩,什么都可以拍),我的目的肯定有破坏(内容)的想法,给镜头以直接,就像福柯在20世纪继承了巴塔耶和萨德对“性”的颠覆,将权力、性话语纳入批判对象。“性成了一个可怕的秘密。我们的性经验不同于其他人的性经验,它服从于一个十分强烈的压抑体系。”对于我来说,《满洲里来的人》和对电影人物的思考都是这样完成的。

《女性瘾者》开篇即一种态度,与1分18秒的黑幕同在的是风声、水声、风扇的转动声。然后,画面乍亮,此地一个街景,此时雪絮下落。镜头在3分36秒(由屋檐摇至一只沾满血的手)与5分12秒间是一段金属音乐。一个买牛奶的中年男人的日常性完全被锵锵乐音吞噬了。俯视视角下,只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全身。从摄影角度看,这个段落相当精彩。除了交代时间、地点和人物,还给了观众一个空间逼迫感。女主人公乔伊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从被男人扶起到室内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茶开始,不停诉说自己人格有问题,因为性瘾,她充满负罪感。电影第一部第一章从一个钓鱼的蝇鱼饵展开。

乔伊在讲述时说:“我不知道我们的性或性欲这种东西从哪里来,可能是童年养成的变态习惯。”弗洛伊德的观点是“一切变态的倾向都起源于儿童期……”在她对童年性启蒙的讲述里,浴室划水摩擦、破处之旅,还有对父亲的迷恋等都是某种变态习惯。当然,这个片段里母爱的缺失在简洁的几个镜头里便流露出来。电影第二部在9分21秒后,影像由彩色转为黑白,室内谈论戛然而止,一个女性背影在镜头缓慢的推进中走向一片楼宇。潮湿的路面像哭过后留下的泪水。全片只有父亲出现时呈现出一种庄重的黑白影调。

印象最深的一幕发生在1小时34分38秒,镜头摆在年少乔伊的两腿之间,我们看到一串精液流下来。这时,作为后景的父亲由虚到实。一镜下来,令人颤栗。父亲是女主角心中的净土。当她亲眼看到父亲的病症加深,天堂即将破碎。她的做法是找个男人做爱,最后在寂寞的欢愉中哭泣。

这其实是一部悲伤的电影。我们看到的,又不仅是悲伤这么廉价,它为悲伤找到了一个信仰,对于乔伊来说,那就是性。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平静心态,目睹她通过这个方式完成自己的仪式。

作为一个聪明的导演,拉斯·冯·提尔在《女性瘾者》第一部的片尾让塞利格曼升华了女主人公的故事,将她概括为“追求自己权利的女性”,而不是她自己所说的“都是我的错,我是一个坏人”。将她的经历定义为“既是为对感官的爱,也是为自己的性别反击”,拉斯·冯·提尔接受了这个暂时的观点。在电影下部,女人将自己置于一个疯狂境地,从两岁时的性启蒙到每晚更换七八个性伙伴。我所看到的那种“爱”有些超越感官。可以说,导演对待一切的态度有点不近人情,以至于这部电影在很多人看来,导演不仅没有前作《忧郁症》那部电影时袒露的焦虑之心,反而开始拥抱噩梦了。

与1小时9分59秒墙壁上的枪型污迹对应的,是1小时40分02秒出现的一把枪。乔伊拿出这把枪的目的是打死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后来,她被男人打倒了。之后的情节令人啧啧称奇——年轻的女孩临走前竟对着乔伊的身体撒尿。

个人感觉,《女性瘾者》为标明日常中的暗涌故意选择了对话语境。而“在语言表达之中,我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是那时那刻那个人的再现形式,而那个人属于任何人”(戈达尔语)。乔伊和中年男人塞利格曼,代表性瘾者与无性恋者;自省者与审视者。两人是否存在性别较量?于是,我说这里爆发了一场战争也不为过。

在7分59秒钟的钓鱼的苍蝇鱼饵、52分32秒的叉子、1小时21分30秒的书本上黑色的插图、(下部)9分21秒墙上的画像、1小时9分59秒墙壁上的污迹等引起的回忆中,塞利格曼从倾听者变成跟随者,在一种心理的诱惑下,来到导演为电影选择的结束:在1小时53分34秒,枪声响起,紧接着是与第一部的开头黑屏呼应的1分14秒黑屏。

熟悉拉斯·冯·提尔的人都知道他的电影不断给出一些惊人的观点:《反基督者》里一对失去孩子的父母在对性爱的反思中落入深渊,克制而隐晦;《黑暗中的舞者》对视觉世界里生活的绝望;《忧郁症》里恐慌、悲伤与一颗正向地球逼近的小行星的隐秘关系等。

这一次,女性瘾者乔伊的形象也格外独特。在我看来,她和我那个朋友诉说秘密时的状态极为相似。和某些女权主义电影不同,这部电影的表述极其严肃,力量集中在人物的去向上。“填满我的每一个孔。”她在电影中说过好几次,甚至被打倒在地时,口中仍然重复着。

在第二部进行到1小时39分27秒时,女主人公乔伊站上了悬崖,另一侧一棵大树。这个场景预示着一个现实的立场。生活在我们周围,禁忌在对面。还好世界电影中有拉斯·冯·提尔。他用268分钟的电影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建议:“让整个世界站到对立面,你才是一个真的英雄。”

这种电影离电影真谛最近。

电影自发明以来,不断被定义成各种各样的商业属性、娱乐概念,然而我执意认为,有一种电影必须对一种深刻而被忽视的“情绪”发言。注意,我用的是情绪,而不是情感。情绪更接近我所说的“回荡在电影环境中的肃穆氛围”,而情感更多来自人物和故事。像罗兰·巴特定义的摄影真谛一样,“这个存在过”,真的很重要。

一种被遮蔽的情感或者说生活状态得到了严肃的正视。可以说,我在拍摄《满洲里来的人》时,多次回看拉斯·冯·提尔的电影。那时,《女性瘾者》还没有出来。我承认,我们对身边隐藏事件的思索是从他的电影中开始的。在我看来,某些世俗定义下的情感越来越苍白,“一种比爱更广泛的情感”更是让我想起1889年1月3日,我们的哲学家尼采哭着扑向了一匹被杀死的马的情景。

我所谓的一个“新世界”大概就是从这里诞生的。而我为我曾有过这样的想象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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