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不到了。
又过了十几秒:“……哎哟!你可没见那天那情形哟!操他先人!……”
“别骂了!先说后来的事!后来咋样了?!”
后来?哎哟!你猜怎么着?苗好好的!”
“我问的是人!”
然后“滴”一声,电话断了。
然后打过去,关机。
然后两个月过去了。
又是一个被抛弃的母亲——她顶着大风,站在旷野中唯一能接收到手机信号的一个土堆上,嘶声大喊。那时沙尘暴已经在几天前结束,恐惧早已经消散。可她心里仍激动难息。她无人诉说。每天一闲下来,就走很远很远的路,寻找有信号的地方。这一天终于找到了,电话也打通了。可是,几乎什么也没能说出。
她又连“喂”了好几声,失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没电。她抬起头来,看到广阔无边的大地四面动荡。
三
葵花苗躲过了沙尘暴,却没能躲过鹅喉羚。刚长出十公分就惨遭袭击,一夜之间给啃得干干净净。
我妈只好又买来种子补种了一遍。第二茬青苗很快出头。长到十公分时,又在一夜之间被啃光了。
又补种了第三遍。很快,第三茬种子重复了前两茬的命运。我妈伤心透顶,不知找谁喊冤。很快,她听说野生动物归林业局管。便跑到城里找县林业局告状。林业局的倒很爽快,满口答应给补偿。但是——
“你们取证了吗?”
我妈懵了:“取证?啥意思?”
那人微笑着说:“拍照啊,当它正啃苗时,拍张照片。”
我妈大怒!种地的顶多随身扛把铁锨,谁见过揣照相机的!?再说,那些小东西警觉非凡,又长着四条腿,一有动静撒开蹄子就跑到天边了,拍“正在啃”的照片?恐怕得用天文望远镜拍吧!
总之,这实在是令人沮丧的一年。尽管如此,我妈还是播下了第四遍种子。
本来7月中旬就可以回家的,这下至少得等到9月了。
这是我妈后来给我说的事。
说起来,鹅喉羚也是很可怜的,大旱之年,戈壁滩几乎寸草不生,野生动物们只好向北面的村庄和人群靠近,偷吃农作物。然后被愤怒的农人开车追逐、撞毙……死不瞑目。
但人的日子又好到哪里去呢?春天完全过去了,万亩土地仍空空荡荡。
无论如何,第四遍种子的命运好了很多。似乎一进入6月,鹅喉羚们就熬过了一个难关。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它们的身影。它们去了哪里?哪里水草丰美?哪里暗藏秘境?这片坦阔的大地对我们隐瞒了什么?第四茬种子长出地面,因一无所知而格外蓬勃。毕竟它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四
还有蜜蜂的事。
早在播种的时候,我妈就对我说过:“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等花盘长出来的时候,我们还要雇蜜蜂呢!到时候就太好看了,满天都是!”
“满天都是”的奇观异景——万亩的向日葵金光灿烂,万千金色蜜蜂纷起跳跃,连“嗡嗡”声都亮得灼灼蛰眼。“嗡嗡”声的浓度略大于空气。再仔细地听,其实这声音是一面网,孔距小于一身微毫,铺天盖地。除了光,除了气,除了“嗡嗡嗡”,其他都过滤得干干净净。天空是第一重锅盖,“嗡嗡”声是第二重。两重锅盖扣在头上,气压都变了,人很快烫了,先是耳膜烫,然后情绪烫。一直烫到天黑,睡眠都是烫的。……对此,我妈只能形容到“满天都是”的份上。但似乎这么说才更合适:“满天都是”。满天都是。
我家后院也种着几株葵花,结花盘后,我们只消把邻近的两只花盘面对面搓一搓就行了。可眼下这么大块地不可能雇人进行人工授粉。又慢又贵。雇蜜蜂的话,每亩地就给养蜂人二十块钱。
对此我妈曾经幻想,到时候悄悄地赖过去……反正大家的地都一块一块紧挨在一起,蜜蜂怎么会知道哪块地付过钱哪块地没付过?给我们家隔壁授粉的时候,肯定会顺便飞到我家干点活的!
我也觉得有理。
后来才知道人家养蜂的老板才没那么笨呢!授粉之前,这一大片地得统一收齐了钱才开始。只要有一家的钱没交齐,死活不会放蜂出箱。就算蜂老板不催你,其他种地的邻居也会车轮战催死你。如果拖拖拉拖不交钱,错过了紧张的花期再授粉就来不及了,结出的葵花子全都空壳。
我妈又高兴地说:“等授完粉,我们就可以买到最纯正的蜂蜜了!直接就在我们地头买,现采现酿的蜜,一公斤才二十块钱!”
但想了想又忿忿不平说:“不对啊,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地种了地,开了花,又花了钱让他们来采粉,完了还要再花一次钱把我们的花粉变的蜜再买回来!?”
当时我俩为此议论了好一阵。
结果这一年非常不顺,种子补种了一茬又一茬不说,出苗后,又缺水,和四邻争水争得简直快要操起铁锨拼命。经常半夜才轮到自己用水,怕水被下游截走,便一夜一夜地守着渠口,后来干脆在渠沿上铺了被褥过夜。接下来,葵花叶子上又起了“老头斑”,所有有经验的农人都预言这种病治不好……何止焦头烂额!我妈简直从头焦到尾。
直到8月,熬过病害和干旱的最后一部分葵花顺利开完花。她才稍稍松口气。其实,那时这片万亩土地上已经走得没几家承包户了。乌伦古下游的另一块承包了三千多亩地的老板直接自杀。据说赔进去上百万。
我们才开始也以为赔了。好在只种了两百亩,我们还赔得起。到了此时,却发现不但没赔,还能保本呢!眼下这一点侥幸成活下来的葵花产量再低,至少也能留下种子,明年接着再种。葵花种子是常规性的嘛。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妈再算帐,哈,这回不但赔不了,说不定还有的赚!因为今年实在没几家卖葵花的,到时候肯定供不应求,收葵花的肯定出高价,再怎么着也比去年价格翻一番吧?……我妈喜滋滋的,在地窝子里边吃饭边算账,越算越美:一亩能收多少公斤,估价多少,卖多少,成本多少……况且和去年相比,好像还有一笔什么费用省下了……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蜜蜂!今年忘了雇蜜蜂!……以前每年都有人带头组织这件事,然后挨家通知、收钱,今年怎么一直没动静?完了完了,这回种的全是空壳籽!到头来还是赔了……她扔了碗就冲上大地……
但是她又大叫起来。她看到了蜜蜂。
……当然并非“满天都是”,但已经足够了。隐约的金色颗粒挑三拣四地在花田跳跃。“嗡嗡”声的网格孔距大于五十厘米。这样的网自然什么也留不住。什么也听不到,不烫人,不激动。这网在天空下若隐若现。但已经足够了。连种地的人们都放弃了土地啊,它们还惦记着丰收。
我妈站在地窝子前转身遥望,仍然四面茫茫,永远四面茫茫。谁家的蜂?它们从何得知花的消息?它们怎样找到了这里?怎样越过这茫茫旷野……至今是个谜。
只是,二十块钱一公斤的好蜂蜜,今年买不到了。
我妈是在冬天给我说这些事情的。一切终于结束了,我们围着炉子一边烤火一边聊天,交换这大半年里各自的经历。外婆在旁边听着听着,有时也会插一句:“开了好多花!打了好多瓜子!娟哟,可惜你没看到……”小狗眼睛亮晶晶的,也抬头看我,它的记忆里一定也有一大团金黄。此时窗外大雪茫茫。雪的白可能和葵花地的金黄一样沉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