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小的时候,我已经学会用书把自己和不喜欢的世界隔开,无论是数学课,还是稍有不慎就会扑过来的母亲。母亲的焦躁和愤怒,我也是很多年之后通过书籍才推断出缘由,那是理性的计算,和情感失联。
童年和少年,我沉溺于撒谎。那是一个孩子的权宜之计,一句谎言能够把惩罚从中饭推迟到晚饭就很好,也因此常常失去了晚饭。最长的一次拖延了三天,忘记了什么原因老师让请家长,家长不来不许上课。连着三个早上,我神色镇定地背着书包出门,在一个工地的一堵砖垛后面,拿出书,读到放学的时候,再神色镇定地回家。之后的那顿暴打,实现了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是父亲找到了我,他去了火车站,去了我好几个同学的家,不知什么样的灵光,把他带到我藏身的砖垛。父亲说,母亲打你不对,但她是爱你的,你跑了以后她一直在哭。从家人口中头一回听到爱这个字,别扭到发抖。现在我会说,soembarrassed。
高中三年级,我开始发疯一样地学习,背所有的课文,所有的习题,所有的答案,我想考上大学,我想逃离。可是文科生也要考数学,数学还是120分,没有这120分的后果吓死我了。父亲说,我帮你补习一下数学吧。那段日子,父亲神采飞扬,他又成为了一个工科院校的高材生。
在离高考还有几个月的时候,父亲被诊断出了肺癌,还是晚期。母亲带着父亲去北京做手术,为了不影响我高考,没有人告诉我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父亲生病还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吗?我甚至有点高兴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天深夜,我还在复习,母亲自己回来了,她靠在我房间的门上,突然抽搐起来,她说,你爸爸这次可能真的会死。她说她实在撑不住了。
直到今天我还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相拥而泣,会改变我和母亲的关系吗?十多年的陌生,像一块紧实的青铜,压住了我,我做不到。
切断两条肋骨、打开了整个的胸部,结果是一次误诊。我那看上去很文艺的父亲,从胸口到肋下,有了一道悍匪才会有的刀疤。命运这个东西,会不动声色地粉碎你一次又一次的和解企图。
他应该不止一次想到过死亡吧?单是病危通知书,他已经接过五六次了。他的脏器,被冰冷的刀剪挑开又缝合。做全身麻醉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最好不要醒过来?他的妻子并不温柔,他的女儿是个怪胎,他的事业被反复搁置,他的疼痛永远都在。他为什么要活下去?
我还能更自以为是一些吗?我不是正在企图用我学到的一点高调的理论,去揣测,甚至暗中期待,能摸索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描述的神经末梢的战栗?
为什么要活下去?因为人生下来的时候就是活着的。而我的父亲,在二十九岁之后,就和我的母亲一起,耗尽所有的力气在抵抗死亡。这个艰难的使命,让他们共享一种浓度很高的情谊,不是爱,也不是恨,是大敌入侵之时的同仇敌忾。活下去,就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
假如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见多识广,早就娴熟地掌握对待苦难和厄运的合理角度。人类不就是悲剧性的存在吗?如果个人的命运没有高级到成为文学和艺术,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动情不酷,煽情不入流,不动声色的同情和不留痕迹的触动才是优雅的。
我一直用这样的优雅面对我的父亲,也面对我自己的生活。母亲力竭之后,我加入了抵抗,并在父亲六十九岁那年,又帮助他战胜了一次肝癌。那时的我已经混出点样子,可以给他请到最好的医生,住进最好的医院。母亲越来越像个想要讨好却总是犯错的小女孩,继续用一种粗暴的方式对我表达不必要的担心。
我眼睛的形状和父亲年轻时的一模一样,也是我对自己最满意的器官。现在,父亲的眼睛被纱布蒙着,他看不见我的,我也看不见他的。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嘱咐他好好休息后,就离开了,一大堆事情还在等着我去处理。
晚上,回到自己的家,我写下了这些文字,哭得像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
衰老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在某一个特别疲倦的夜晚,它会靠近,抱住你。只是,天光进来的时候,你还可以挣脱它。父亲已经七十五岁了,他差点就成为一位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