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这就是让我疑惑的地方。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父亲怎么还能忍受如此毛骨悚然的做法呢?再说总该有人觉得这很荒诞不经吧?
没有,父亲连连摇头。不,这很正常,过去都是这么干的,这就是惯例,没人会质疑。他日后为自己的话进行了辩解,说欺负犹太幸存者很可耻,但别人是不是这么想,他说了不算。
我对此感到困惑,但渐渐地,我觉得自己想通了。这种“事情很正常”的思路似乎提供了一条帮助理解的线索。人们太想回到纳粹占领前他们熟知的那个旧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炸弹,没有集中营,没有杀戮,而整整“胚胎”则稀松平常。这种想法意在重温旧梦,恢复传统,似乎这样,就算回归了本原。
也存在其他的可能性。也许在那些目睹过血腥暴力的人看来,学生之间的游戏相对而言温柔多了,年轻人嘛,就好这口,打打闹闹也无伤大雅。但更大的可能是,那些极其热衷于整人的人,本身并没有怎么受过欺负。面前摆着个充男子汉的大好机会,而且如果受害者吃过的苦头远远不止这点儿的话,那么整人所勾起的快感会更加强烈。
父亲的这则故事——如前文所述,不算最惨,但也够辛酸的了——让我对人类历史上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结束后不久的后续很是好奇。这个世界是如何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当数以百万计的人饿着肚子,一心只想报仇雪恨,血债血偿,又会发生什么?人类社会或“文明”(当时是个很热的词)将何去何从?想要找回一切照旧的感觉,是人类应对灾难的惯有态度,既符合人性,但也不切实际。因为世界可以按照战前状态重建这种想法,就好像以为早在1939年之前就已降临的那个惨绝人寰的十年可以当作失忆而被抹掉一样,只能是一种幻想。
然而,不光政府抱有这种幻想,作为个体的人也抱有这种幻想。法国和荷兰政府幻想它们能够收复殖民地,生活一切照旧,一如日本入侵东南亚之前的状态。但这只能是幻想,因为世界已经大变样了。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的变化。太多的人、甚至是整个社会丧失了根基。而且,许多人和部分政府也并不希望世界回到战前的状态。英国工人打仗时愿为国王陛下和祖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战后却再也不愿苟活在旧的阶级体制下,他们在希特勒倒台仅仅两个月后,就投票把温斯顿·丘吉尔赶下了台。约瑟夫·斯大林也无意让波兰、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恢复任何自由民主体制。即便在西欧,共产主义也被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反法西斯”道德外衣下,使不少知识分子都将其视为比旧秩序更可行的替代选项。
在亚洲,处于萌芽阶段的变革比欧洲来得更加民主。印尼人、越南人、马来人、中国人、缅甸人、印度人和其他民族看到,同样是亚洲国家的日本把西方殖民主义列强羞辱得体无完肤,从此就彻彻底底摒弃了西方无所不能的观念。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也会迎来重塑。与此同时,跟德国人一样,日本人在见证了领袖狂妄自大的迷梦化为泡影后,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战胜一方的盟国占领军软硬兼施塞给他们的变革了。
战争时期,英美两国的女性投身劳动大军,她们再也不甘沦为“贤妻良母”,放弃经济独立。当然了,许多女性依旧在家相夫教子。这和殖民地赢得全面独立是一个道理,都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人们一方面抱有想要回到过去“正常状态”的保守想法,另一方面又期盼变革,从头再来,希望建立不再有毁灭性战争的美好新世界。两种想法不停地作着较量。希冀源于真诚的理想主义。国联未能阻止二战爆发,但这没有打消一些人的理想主义。于是,到了1945年,他们转而寄希望于联合国能维持永久的世界和平。后来的历史发展证明了这些宏愿如同想要把时钟往回拨一样,只能是人们的幻想。不过,这一事实并未削弱理想主义者的力量,或者一定就矮化他们的目标。
战后1945年的历史从某些方面来讲是个很老的故事。古希腊人清楚地了解人类复仇渴望所潜藏的巨大破坏力,他们的悲剧家浓墨重彩地表现了血仇如何被法治所消解;靠的是法律审判,而不是冤冤相报。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关于人类东山再起之梦想的历史记载均是汗牛充栋。基于崭新理想的社会,将屹立在昔日战争废墟、如今的建筑空地之上。不同于人们所认为的那样,类似观念往往并不新颖。
我本人对战后初期的兴趣部分源于时事政治。近年来,我们见惯了寄托着推翻独裁者、建立全新民主国家这一宏愿的各类革命性战争,但我主要还是想走进历史,读懂我父亲和他那代人身处的世界。这么想部分是因为对家长经历的好奇是孩子的天性,随着孩子长大,年纪超过同龄时期的家长,这种好奇心便愈发强烈。而如果父辈经受过苦难的考验,后人对此只能凭空猜想的话,好奇心则尤为炙热。
但是原因不止于此。父亲差点在战争中送命,他作为一份子在战争废墟上重建起来的世界是我辈长大成人的世界。我生活的年代是父辈理想所孕育的产物:欧洲福利国家、联合国、美式民主、日本和平主义、欧盟。除了这一面,1945年缔造的世界也有其另一面:共产党在俄国和东欧推行专政,毛泽东在国共内战中异军突起,还有冷战。
我们父辈创造的这个世界大体上已经灰飞烟灭,或正在高速解体,分崩离析。当然了,在最后一次世界大战波及的几乎所有地区,如今的生活在物质条件上都要远远优于1945年。人们最害怕的一些事终究还是没有发生。苏联帝国崩溃了,冷战最后的战场是朝鲜半岛,差一点就落在狭窄的台湾海峡。然而,就在我写作本书的时候,世界各地的人都在讨论西方的衰落,西方既包括美国,也包括欧洲。如果人们在战后初期的一些担忧已经减轻了,那么同样消逝的还有梦想。如今很少还会有人相信某种形式的世界政府能保障永久和平,甚至也不再相信联合国有能力阻止武装冲突。原先对于社会民主体制和福利国家的种种愿望——这是导致1945年丘吉尔下野的直接原因——如果还没被扼杀殆尽的话,也已经在意识形态和经济约束的夹击下遍体鳞伤。
我对人类以史为鉴的看法一直将信将疑,至少从认识到过去的愚蠢行为可以防止未来再犯同样错误这点来看,我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历史归根到底是一门阐释的学问。对过去的错误阐释常常比愚昧无知更危险,对旧伤口和仇恨的记忆又会点燃熊熊烈火。话虽如此,但还是有必要搞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并且试着加以领会。因为不搞清楚的话,我们就无法读懂当下的时代。我想探寻我父亲经历过什么,这能够帮我了解自己,甚至了解所有人,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过去长长的倒影中。
(本书简体中文版即将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近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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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桥》(abridgetoofar),1977年拍摄的战争片,描绘的是盟军在荷兰遭遇的最大挫败。
作者注:为避免误解,在此需要提一下,荷兰的门诺派教徒和他们在美国的教友有很大区别。荷兰的门诺派非常进步,对其他信仰不抵触,而且也不崇尚遁世。反观美国和德国的门诺派则不是这样。因此,穿着老派的黑西装、留着大胡子的人来奈梅亨拜访我祖父时,总会造成几分尴尬。
著名的德国指挥家。
典型德籍犹太人的姓。
典型犹太人名。
即喀秋莎火箭炮。
dachau,德国地名,曾经是大型集中营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