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倪韬
撰文伊恩·布鲁玛
历史归根到底是一门阐释的学问。对过去的错误阐释常常比愚昧无知更危险,对旧伤口和仇恨的记忆又会点燃熊熊烈火。
长久以来,父亲的故事总有让我困惑不解之处。对于跟他年龄、背景相仿的人来讲,他在二战期间的经历谈不上有什么特殊之处。事实上,惨绝人寰的故事多了去了,但他的经历着实够凄惨的。
我第一次听父亲讲起他的战争岁月时年龄尚小。跟一些人不同,他并不忌讳重提旧事,即便有些陈年往事再回忆起来只会勾起痛苦。他讲的故事我很爱听,与之相配的还有一些勉强算得上是插图的黑白照片,尺寸很小,夹在一本相册里。我从他书房的一个抽屉里拿到了这本相册,闲来翻翻聊以自乐。照片拍得中规中矩,但在我看来却足够奇特,不禁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有张照片拍摄的是东柏林一座条件原始的劳工营;另一张里,我父亲龇牙咧嘴地扮着鬼脸,毁了本来挺正式的照片;还有一张里有几个文官模样的德国人,身上穿着带纳粹徽章的西装;此外有几张是周日去湖边郊游的留念;最后一张里,一群满头金发的乌克兰女孩笑容可掬地看着镜头。
照片记录的还算是比较好的光景。那时跟乌克兰人来往估计是被禁止的,但每每回忆起这些女子,父亲眼睛里还是会闪动着一丝怀念的神情。他曾经差点死于饥饿和体力透支,饱受害虫摧残的他不得不在一个浸满水的弹坑里解决内急,与此同时,这个“公共厕所”还兼具唯一澡盆的功能。这段苦难史都没有相片为证,但让我困惑的并不是这点,而是后来他返乡后发生的事。
父亲的家在荷兰东部小镇奈梅亨(nijmegen),镇上居民大多笃信天主教,那里是1944年阿纳姆(arnhem)战役爆发的地方。经过一番激战,盟军攻占了奈梅亨,阿纳姆则正是那座“遥远的桥”。我祖父1920年代曾作为新教牧师被派驻到那里,负责照顾一小拨门诺派教徒。奈梅亨是个边陲小镇,从父亲家出发,步行就能到达德国。由于德国物价相对便宜,全家人常常会选择去那儿度假,这种习惯到了1937年前后不得不画上句号。纳粹在当地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了即使游客也不堪忍受的地步。有一天,父亲一家在途经“希特勒青年团”的一片训练营时,亲眼目睹了几个小伙子遭到穿制服的青年团的毒打。还有一次,一家人乘船游览莱茵河,我祖父吟诵了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heine)赞美莱茵河女神“罗蕾莱”(lorelei)的一首诗(海涅是犹太人),让同船的德国乘客很是尴尬(他也许是故意为之)。我祖母最终决定,德国是去不成了。三年后,德军大举越过了边境。
即使处于德占期,人们的生活一切照旧。这说来有些奇怪,但对于大多数荷兰人,只要他们不是犹太人,日子还是照常过,起码最初一两年都是如此。1941年,我父亲进入乌德勒支(utrecht)大学攻读法律。如果将来想做律师,有一件事在当时势在必行(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现在依旧如此)——加入联谊会这个所谓的学生团体。这是个排他性组织,而且会费很高。尽管我祖父在社会上备受尊重,但单靠他那点做牧师赚来的微薄薪水远不足以支付我父亲的开销,于是一位有钱的舅舅决定出钱资助他的社交活动。
然而,父亲入会那年,学生联谊会已经被德国当局取缔了,理由是担心这是个窝藏抵抗力量的大本营。就在这前不久,凡是有犹太血统的教授都被荷兰的大学开除了。为抗议此举,莱顿大学法学院的系主任鲁道夫·克莱夫林格(rudolphcleveringa)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说。演讲前,他在包里备好了牙刷和换洗衣物,以防有人来抓他,他后来也的确被捕了。学生罢课游行,大多数参与者曾是学生联谊会的成员。莱顿大学(leyden)关门停课。在阿姆斯特丹,德国人出台禁止招募犹太人的规定后,那儿的联谊会就已经被自己人解散了。
但是乌德勒支的大门依旧对外敞开,联谊会也照常活动,只是由地上转到了地下,这意味着欺侮新会员的入会仪式也得在暗中进行。那些在社团里被人叫作“胚胎”的大一新生再也不用被强行剃头了,因为这么做会向德国人暴露他们的身份。但是惯例终究是绕不开的,“胚胎们”被人勒令像青蛙一样跳来跳去,不让睡觉,被人当奴隶使唤,在各种满足学长施虐欲和想象力的游戏里受尽羞辱。我父亲跟有同样出身和教养的人一样,没有奋起反抗,而是默默屈从于这种折磨。规矩历来如此(现在也不例外),用施暴者喜欢卖弄的拉丁文说,这是“惯例”(mos)。
到了1943年,年轻人面临一项更加严峻的考验。德国占领军逼迫所有学生在一份效忠宣言书上签名,发誓自己绝不会参与任何同第三帝国作对的活动。拒绝签字的后果是被遣送至德国,被迫为纳粹的战争工业效力。同85%的学生一样,我父亲拒绝签字,之后便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年晚些时候,他收到了一封乌德勒支学生抵抗组织寄来的信,号召他返回家乡。这么做的动机至今不甚明朗,写信人要么处于惶恐之中,一时糊涂作出了错误决定,要么本来就是无能透顶。毕竟,这些人只是学生,不是什么久经沙场的游击队战士。于是我父亲就跟着祖父来到了火车站,不幸的是,纳粹守株待兔,选在这个时候围捕送去德国做苦工的青壮年。月台两边都被德国警察堵住了去路,家长受到威胁,说如有人胆敢逃跑,账就记在他们头上。因为担心连累自己的父母,父亲只得签了名。这个决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但算不上什么英雄事迹,直到今天他依然时不时为此感到困扰。就这样,他和别的小伙子一起被装上车,运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型集中营。看管他们的荷兰喽啰在党卫队的培训下,学会了一整套野蛮的管理手段。父亲在那儿没待多久,后来辗转至柏林,在一座工厂制造火车使用的制动设备,一直干到战争结束。
这是一段复杂的经历,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只要不主动跟德国人对着干,荷兰学生工人就不必被关进集中营。纵然工厂的工作单调乏味,给敌人干活有失国格,供人睡觉的营房又冷如冰窖,害虫到处乱爬,十分不舒服,但未想这些不幸遭遇竟然也换来了补偿。父亲记得,当初听过几次柏林爱乐乐团的音乐会,担任指挥的是威廉·富特文格勒(wilhelmfurtwängler)。
另外,克诺尔(knorr)制动设备厂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铁板一块。厂里有个叫埃里松先生(herrelisohn)的人,长着一头黑发,为人沉默寡言,一看到荷兰学生工人朝他走过来,立刻转身就溜。另外一些工人也不太愿意跟人接触,他们有的名叫罗森塔尔(rosenthal)。过了很久,我父亲猜测这家工厂也许在藏匿犹太人。
1943年11月,情势急转直下。英国皇家空军开始对德国首都展开绵延不断的轰炸行动。到了1944年,英军的兰开斯特轰炸机迎来了新搭档:美国b-17s型轰炸机。但是,真正针对柏林和其居民无休止的地毯式轰炸始于1945年初那几个月,轰炸和随之燃起的熊熊烈焰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美国人和英国人分昼夜轮流出击发动空袭,到了4月,东线苏军的“斯大林管风琴”(stalinorgans)开始炮击这座城市。
学生们有时会想办法挤进防空洞,或钻进地铁站躲避空袭,反观集中营的囚犯是没有这个待遇的。有时候,他们唯一能找到的掩体只是一条匆忙挖就的堑壕。据父亲回忆,面对空袭,学生们是既兴奋又害怕。其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轰炸和炮击几乎从不间断,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耳边不时会响起防空警报、爆炸声、人们的尖叫,以及砖块掉落和玻璃碎裂夹杂在一起的噪音。然而,学生们还是为英美两国的轰炸机欢呼叫好,尽管这些飞机轻易就能要了他们的小命,而且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1945年4月,劳工营已经不能住人了:狂风掀去了屋顶,大火烧坍了墙壁。通过向熟人求助,父亲或许从不那么亲纳粹的新教教会处获得了帮助,在柏林郊外一座别墅里找到了栖身之所。房东太太叫雷恩哈德(lehnhard),接纳父亲之前已经收留了从柏林市中心废墟里逃难至此的其他难民。他们中间有一对德国夫妇,男的叫鲁梅林博士(dr.rümmelin),是个律师,妻子是犹太人。丈夫成天担心有人来抓他老婆,于是在屋里藏了把左轮手枪,一旦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夫妻俩死也要死在一起。雷恩哈德太太喜欢唱德语歌,父亲就弹钢琴为她伴奏。用他的话讲,在柏林最后一战的大破坏中,只有这种时候才“让人感到人类社会尚存一丝文明”。
在他去往东柏林工厂上班的路上,父亲穿过一条条满目疮痍的街道,苏德两军曾在这里的屋舍之间步步为营地展开巷战。他站在波茨坦广场上,看着身前的“斯大林管风琴”发出尖利的嘶鸣声,对着希特勒的总理府一番狂轰滥炸。自打那时起,父亲余生都对爆炸声和焰火充满了恐惧。
4月下旬,抑或是5月上旬,雷恩哈德太太的家里来了一群苏联兵。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通常伴随着对妇女的轮奸,且不分老幼。不过这一次暴行没有发生。然而,当苏联士兵从屋内搜出鲁梅林博士的左轮枪后,父亲差点为此丢掉性命。当兵的里面没一个会讲德语或英语的,所以解释手枪由来纯属白费口舌。父亲和鲁梅林博士是屋子里唯一的男丁,苏联人命令他们背靠墙壁,准备枪毙他俩。父亲至今还记得当时那种听天由命的感觉,他那时已见惯了死亡,轮到自己大限将至,居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决定生与死的重要关头,命运神奇地站到了他们这边。门外来了个会讲英语的苏联军官,听罢鲁梅林博士的解释后决定相信他。枪决被叫停了。
父亲和另一名苏联军官之间也建立起了某种友谊,军官在战前是列宁格勒的高中教师。由于语言不通,他们只能通过哼唱贝多芬和舒伯特的作品进行沟通。这位名叫瓦伦丁(valentin)的军官开车载了我父亲一程,把他送到一个接送人的关卡,那里曾是西柏林郊外工薪阶层的居住区,经过战火摧残,现在只剩下一堆瓦砾。父亲得从那儿出发,找到一条通往城东某个战时流离人员收容站的路。在断壁残垣间艰难跋涉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同行的荷兰人,父亲猜那人要么是勾结纳粹的通敌者,要么是原党卫队军人。因为连续几周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父亲举步维艰。
还没走多远,他就摔倒了。形迹可疑的同伴拖着他走进一栋破损的楼房,跨过几级楼梯,来到一户人家家里。房主是这个男人的相好,是个德国妓女。之后的事情父亲记不太清了;他多数时候大概全无知觉。这个妓女救了他一命,经过她的悉心照料,父亲恢复了精力,成功地抵达了流离人员收容站。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千来号人,他们国籍不同,有些还是集中营的幸存者。所有人只能从一个水龙头里取水用。
六个月后,父亲回到了荷兰。因为战时的饥饿,照片里的他依旧显得身材浮肿。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裤子上还有尿渍,这套行头有可能是美国门诺派慈善组织送给他的,也有可能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总之,尽管体型有些虚胖,肤色苍白,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四周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大家高举啤酒杯,嘴巴张开,看样子在欢呼,或者高唱学生歌曲。
父亲重返乌德勒支联谊会应该是在1945年9月,他那时22岁。因为战时入会是悄悄进行的,团体元老们决定重启种种整人仪式。父亲记不清是否被迫学过蛙跳,是否曾撞得东倒西歪。这些待遇更多是用来“招待”初来乍到的新生,一些人也许刚刚脱离集中营,且条件要比我父亲待过的恶劣得多。当中估计也有犹太学生,他们曾躲在别人家的地板下,一躲就是数年。勇敢的异教徒救命恩人挺身而出,不惜冒生命危险庇护他们。然而,我父亲不记得有谁对这些历史感到难堪;没人对生平故事感兴趣,不管是犹太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往往都不堪回首。作为迎接新人入会的一个环节,“胚胎们”被人扯着嗓子骂,戏弄,甚至人挤人关进狭小的地窖里(后来的联谊会圈子管这个游戏叫“玩转达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