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老师和学生，我们很少聊私事。就那一次他说了这些。
我问他，你现在觉得我行吗，能考到一本吗？
他说，你行的。
我说，大家都觉得我不行，而且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考到一本。
他说，或许大家都不太了解你为什么想努力，可是我明白，想赢的理由不用说给任何人听，你自己知道就好。我们就是要追求一生都厉害的人，所以，努力吧，小张。
说完他骑着车跑了，让我自己走回家。走回去的路上我拍着路边的栏杆，一直一直在跟自己说，张晓晗，你可以的，你可以的。说了大概两百多次，就走到家了。
看《垫底辣妹》的时候，那些真的让我落泪的片段，是工藤沙耶加的狐朋狗友们在这个时候支持她，说你可以的。工藤沙耶加的妈妈努力打工帮她交补习班学费，说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至少努力过了。一个从小不被期待的女孩，一时间她的船上坐了那么多帮她划桨的人。其实，真的真的很希望被期待啊，被期待才是最值得承受的负担吧。
家教小哥也有把我骂哭的情况。也不是把我骂哭，就是那个时候几次考试成绩不好，神经比较紧张。说两句我就哭了，哭着哭着把卷子撕了。哭的时候心里想着，太累了，努力真的太累了，就这么趴下认输算了。那些别人平时看不起我的话，都成了那一瞬间心里的借口。对啊，反正要考艺术了，要成绩那么好干吗呢。真的能考上一本又怎么样呢，也没人给我一百万啊。休息一下吧，放弃吧，别这么努力了。
我哭的时候，他在一边什么也不说，看着我哭到不哭了。之后问我，哭完了吗。我说哭完了。他从包里抽出一套新的卷子，说还好我复印了几份，接着做吧。我说我不想做了。他点点头，问，那你想好了吗。想好放弃的话，我现在就走了。我不敢抬起头来回话。
他接着说，放弃也没什么，我们之前的努力白费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你的毅力也要从零开始。如果一件事能这么轻易放弃，之后的每一件事，你都可以轻易放弃。如果你坚持下来了，你就有了一次克服困难的经验。坦白说，高考不能决定任何人的一生，但是这个选择，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也快十八岁了吧，是该学学怎么当大人了，做个决定吧。接着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都是我之前的考卷，密密麻麻都是他做的批改，每次批改后旁边会有一个标注，我做题的弱点和克服的办法。还有之后给我准备的考卷，每份都复印了好几份。他说，只是撕了一张而已，我每次都给你准备五份。我知道这种情况会发生，但是我没想过放弃，我每次都做好了等你哭五次的准备。因为我不想当不负责任的大人。
现在想想，当时他也不过二十一岁。比我现在还小。
他说完，我就低着头，大概就这么沉默了十分钟吧，我默默抽过一张新的考卷，重新拿起笔来。那是补课一年，印象最深的一节课。那天他就这么陪我耗到了十一点。下一次见面，我还有点尴尬，他却再也没提起过我哭着撕掉考卷的事。
高考前最后两个月，小哥给我带来了八套高考模拟题。模拟高考场景让我做，然后现场改卷。最后一次做完考卷，他把卷子递给我。就说了一句话，我们今年的愿望要实现了。我有点懵，问你今年的愿望是什么。他说，我今年的愿望就是你能考上一本，去你想去的学校。
嗯，怎么说呢，那一刻我切身感受到，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想想那一年关于高考的细节，还有我爷爷，一直收集高考资讯，打好草稿之后打电话逐条告诉我，各种看天气预报，分析高考当天的降水概率。爸妈陪我去一家家学校校考，忍受我一遍遍的崩溃。还有我的同学们，不厌其烦地给我讲题。怎么说呢，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朋友，很多恋人，很多知遇之恩，但是能并肩作战的人，或许就这么多了。
高考成绩出来，第一个打电话通知的人，是家教小哥。作为三年数学及格次数不超过十次的我，高考数学满分一百五十分，我拿到一百二十六分。这算是我人生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吗？
我觉得是。
当时电话里，没有预想中非常戏剧化的大哭，反而是各自大笑了几分钟。他说恭喜恭喜，你得请我吃饭。我说好。之后就挂断了。
后来吃饭，他喝了点儿酒倒是真哭了。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是个高考的失败者。看得出，他为说这件事，挣扎了挺长时间的。他告诉我，他其实谎报了学校。他真实上的大学，并不如他说的那所那么好，他只是在他所说的学校里修二专而已。但是因为要出来做家教，他都是谎报学校的。
高中时他是班里成绩最优秀的人，但是高考失败了。没有去到预期的任何一所大学。滑到不知第几志愿，又太想赚钱养家了，没有复读，就去报到了。
他哭到我手足无措，十八岁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手里握着烤串儿，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根本不记得你是哪个学校啊，而且不管你是哪个学校，你都是最棒的家教老师，我这辈子唯一请过的家教就是你耶！
我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早早就在人人网发现了这个真相，我的选择是，始终没点下添加好友按钮，让它成为我心里的秘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伙伴，帮我划船的是他，他做得很棒，我干吗在乎他上船之前是卖鱼的还是抓虾的。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人生中，一个小小的奇迹吧。
最后他抽抽鼻子，第一次像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说了一句，所以才那么努力啊，所以才不能让你放弃啊，我今年的愿望其实是你可以成为骄傲的人，并且不用撒谎。唉，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不记得我是一笑而过，还是也跟着哭起来。一夜长大的感觉倒是真的。彼时彼刻，我们应该就是两条共同翻身的咸鱼吧。
成人世界的大门，对我打开的方式如此，以至于我一直相信，大人的世界里，虽然有着充满谎言的交易，却从来不乏真情。
这段经历，就算我的朋友们，也没几个知道。我总在营造轻松自如的形象，让大家嫉妒我不费吹灰之力的人生，所有功劳还是归功于我老爹的考试基因。
因为他说得很对，为什么要赢的理由，放在心里就可以了。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好像上大学之后通过几次电话，他忙着考研的时候，我还接替他当过一阵子那家小店的店长。用他卖东西的方式，跟来来往往的学生卖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再之后换了几次手机，再也没了联系方式。有时候我想到他，也会很好奇，他实现了七年前许下的三十岁愿望了吗？他成为逆袭的成功人士吗？而我的今天，应该没有让他失望吧。
我果然才是那个薄情寡义的人，七年过去，我没有说过一次谢谢。一次都没有。
那么不如在今天，说出我当时那么想赢的理由吧。
因为十八岁的我啊，不想让你失望，想成为你的骄傲。
现在的我，也可以信誓旦旦地说，你就是改变我人生的人。也让我相信，人生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
嗯，我的故事讲完了。无论你在任何境遇中，都拼尽全力去赢吧，理由放在心里，我只想你打完胜仗后云淡风轻地跟我说一句，我不过是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