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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清真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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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活动的第三天,他们在奥马尔麦克莱姆清真寺当场逮到一名小偷。时值正午祷告,人们大都排成横排面朝前方。这座清真寺位于开罗市中心解放广场的东南角,从敞开的门窗便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喧闹声的节奏有如海浪,连绵不断,却又变化多端,时不时汇成一阵巨响,仿佛一道大浪拍到了沙滩上。此前一天,警察在试图将抗议者驱离广场的时候发生了暴力。自此,暴力活动不断升级,抗议者强烈要求结束埃及的军人政权。傍晚时分,已经有了暴力冲突导致死亡的相关报道,同时有消息说,一千多人在冲突中受伤。医务志愿者在清真寺的里里外外搭建了若干临时急救所,每隔数分钟便会响起警笛声,随即就有救护车送来受伤的抗议者。面对如此紧张的场面,小偷肯定以为清真寺内不会有人留意那部正连接在充电器上的手机。就在机主祷告的过程中,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手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但站在后排的一位老人碰巧看见了这一切。他蓄着长长的白胡须,走起路来跟那个小偷一样悄无声息。他一直等到祷告结束,之后,几句耳语,他召集了一帮人,其中包括一位名叫穆罕默德·热梅尔的大学生。第二轮祷告刚大声响起——“安拉乎埃克拜尔!安拉乎埃克拜尔!”supsmallid="filepos744697"/small/sup——一帮人已经把小偷堵在了墙壁跟前。

他毫无反抗地交出了手机。

“你为什么要偷这个?”那位老人问道。

“对不起。我本来有一部手机,可不知让谁给偷了。”

“你的身份证呢?”穆罕默德问道。

小偷说自己年龄还小,没法到政府办身份证。他个子矮小,面黄肌瘦,穿的衣服也很褴褛。他的左眼有些发红——或许最近挨过某人的一顿狠揍,或许是让广场上的催泪瓦斯给熏的。那一天的解放广场上有很多人双眼通红。

“你之前偷过东西吗?”穆罕默德问道。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

“这是教法严禁的行为!”那位老人说道。“你知道吗?我们可以叫警察把你给抓起来。”

事实上,那一天奥马尔麦克莱姆清真寺附近根本看不见警察的影子。执法的就是这群人,小偷十分清楚这一点。他看上去很害怕,当穆罕默德提出要搜身的时候,他全身瘫软无力,双臂像木偶一般举了起来。穆罕默德在他的一只口袋里搜出一个打火机和一盒喘乐宁,这是医生开给瓦斯吸入者的治哮喘药。穆罕默德从小偷的脖子上扯下一串用来祈祷的念珠。“我就知道,这个也不是你的,”他说道。他把搜到的物品悉数交给老人,老人只留下念珠,其余的都还给了小偷。老人探过身体,用平静的语气把小偷数落了一分多钟。当小偷终于明白自己可以离开之后,一时间如释重负,僵持在那里,脸上羞得通红。接着,他消失在了广场上混乱的人群之中。

几个小时前,我在连接广场和内政部那条小街的街角结识了穆罕默德·热梅尔。当时,发生在内政部大楼跟前的冲突十分激烈,抗议者手中的木棍和石块满天飞,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发射了催泪弹、橡皮子弹和鸟枪子弹。广场上并没有发生暴力冲突,但广场上的人群很容易受惊失控。时不时可以看见,一群人无缘无故地受到惊吓并夺路奔跑,这种惊恐扩散开去,直至数百人跟着一起狂奔。紧接着,奔跑的人群如开始一般突然停下脚步。这样的奔跑发生过几轮之后,我注意到了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的穆罕默德。他脸上的表情温和而沉重——在这样的人群中,很难看到有人如此平静。

我们交谈了起来,一开始用的是我那蹩脚的阿拉伯语,接着便用起了他好得多的英语。他告诉我,他是艾因·夏姆斯大学的高年级学生,主修药物学专业。他那天放弃一场期中考试,来到了广场。他说,自己一直是个优等生,只是在头一年春期才有几门课程考试不及格,只因为他投入了太多的时间参与革命——这场革命最终在2月份迫使胡斯尼·穆巴拉克辞去总统职务。之后,埃及进入了军人执政的状态。国家目前还没有完成新宪法的制定,各级选举也被往后推迟。埃及人民原计划于11月底通过一系列选举选出新的议会,但有报道指出,总统大选可能要推迟到2013年。随着议会选举的临近,军方希望赋予自己某些永久性的政治权力,正是这样的举动引发了目前这一轮抗议浪潮。

这一系列示威游行一开始便处于各个伊斯兰政党的领导之下。穆斯林兄弟会(以下简称“穆兄会”——译者)是其中最大的政党,在即将到来的大选中十分被看好。在激进分子们看来,军方的上述举动似乎是为了预谋阻止穆兄会即将赢得的胜利,而该党派在穆巴拉克统治埃及的数十年间曾遭到禁止(但被高度容忍)。解放广场上长达一天的抗议活动一直很平静,但在次日酿成了暴力冲突,原因是警察试图驱离打算举行静坐活动的示威者。

之后,人们把目标转向了位于广场外几个街区、并扮演着埃及法律执行首脑机关的内政部。新一轮抗议浪潮爆发以来的第三天,数十万人拥向解放广场,他们大多是年轻人,之前从未参加过宗教激进分子的抗议游行。年轻人们高喊着自由和民主的口号,而这个最大的政党成为了他们的代言人。穆罕默德·热梅尔告诉我,他对于加入政党丝毫没有兴趣。“我是独立的,”他说道。“最好是依靠你自己。”他说,他之所以来到广场,是因为他担心“阿拉伯之春”supsmallid="filepos749892"/small/sup会遭到军人政治的破坏。不过,他也希望穆兄会在大选中有良好的表现。“他们很勤劳,也很自律,”他说道。“如果他们获胜,这个国家会有所改善。”临近正午祷告的时候,他邀请我一同前往奥马尔麦克莱姆清真寺,我欣然答应。

这座清真寺是广场上继续向革命者开放的唯一场所。所有的店铺和餐馆都已经关门,一起关闭的还有埃及文物博物馆和开罗美国大学。面向广场的政府大楼内驻有多个政府机构,名义上依然开放,但都心照不宣地禁止抗议者进入。不过,奥马尔麦克莱姆清真寺欢迎每一个人的到来。这座清真寺具有参与政治事务的传统,因其与多个政府部门和国家部委走得很近,它的名字便取自19世纪初期一位抵抗法国和英国统治的埃及指挥官。

不过,对广场上的很多人来说,这座清真寺的吸引力与其说具有象征意义还不如说具有实用价值。这座石质建筑物十分宏大,足够设立多个临时性医疗所、药品室和储藏室。整个广场只有这一处有公用卫生间和电源插座,时常有人跑进来给自己的手机充电。每天晚上有数百人在这里睡觉。有时候,甚至有人在这里吃饭。这不是清真寺的常规做派,但就目前而言,某些规定已被暂停执行,包括禁止女性进入男性祷告室。女性祷告室的入口搭建了一间小型诊疗室,这意味着女性必须穿过男性祷告室才能进入自己的区域。一般而言,祷告时间只限信徒进入,但穆罕默德·热梅尔一个劲地让我放心,只要我在祷告的过程中一直坐在最后一排,就不会有人介意我的进入。他和那几个人处理小偷事件的过程中,我一直在观察着,我觉得他们的处理方式很温和,因为他们对于外面正在发生的革命很有信心。

抗议行动的第五天,一位抗议者的尸体被抬进了清真寺。一开始,外面响起一阵哄闹声,声音越来越大,直至一群人抬着一口没有盖子的棺材出现在了门口。他们把尸体放在了壁龛跟前,壁龛位于清真寺的前部,标示着麦加的方向。几个身着黑色服饰的女子跟在他们后面进入了清真寺,其中一个正是死者的母亲。她手里攥着儿子的一张小照片,一进入清真寺便嚎啕大哭。她在另外几个女人的簇拥之下,试图挤到壁龛跟前。几个男人一边阻拦她们,一边大声地劝导说这样的行为是犯禁的,直到女人收住了脚步。不过,她们并不愿意离开——她们站到一边,在简短的葬礼过程中嚎啕大哭。

抬棺材进来的一个人告诉我,死者二十五岁,是旅游专业的大学毕业生。他死于前一天晚上。当我问起他的死因时,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空弹壳。人们在内务部大楼附近很容易找到这样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能看见受伤的抗议者颈上挂着用空弹壳和催泪弹壳做成的项链。前两天,警察使用真枪实弹的事例日渐增多。

尽管缺乏政治组织,抗议者们在斗争的后勤保障方面却颇为得心应手。广场上一夜之间设立起若干个医疗站——在“阿拉伯之春”的头一波抗议活动中,很多医生和药剂师已经学会了搭建临时救护站。志愿者取代警察的位置,在街上设置路障,并检查行人的身份证和随身提包。举行葬礼那一天的上午,广场上的抗议人群估计接近十万,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如此多的埃及女性和中产阶级。这些人大多停留在仍旧安全的解放广场,只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戴着防护面罩向政府部委发动进攻。救护车和摩托车专用的通道已被清理出来——抗议者建立了有效的运输系统,以便从前方将死伤者运送回后方。各种车辆呼啸而过,警笛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解放广场上的人们伸长了脖子,争相一睹伤者的面容。小贩们出售着爆米花、小扁豆和烤红薯,他们甚至用丙烷炉煮起了茶和咖啡。有两位棉花糖小贩背着一摞四五米高的粉色袋子挤进了人群。

位于开罗的这个广场已经实现了自给自足:人们只来这里参加抗议活动,而从不占据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我住在距离广场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从我所居住的小区根本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同样也很难猜测,国家的领导者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自穆巴拉克下台以来,埃及的内阁就在抗议活动的第四天主动提出集体辞职。与此同时,穆兄会呼吁大家保持克制,它正在与自己发动的这场抗议活动渐渐疏远。穆兄会领导人呼吁下属成员不要前往解放广场,因为他们担心日渐加剧的动荡局势有可能使议会选举拖延。不过,对那些正在参加斗争的年轻人而言,以上诸方的努力似乎不会有什么效果。这些年轻人多数只有十几岁——有超过一半的埃及人口只有或不到二十五岁。在斗争的最前线,最忠诚的斗士们看上去略显贫弱,他们如此专注于这一场奇怪的战斗,以至于使之变成了一种例行仪式:冲向前沿,吸入催泪瓦斯,被救护车辆拉走,回头再来。

清真寺那口棺材里躺着的年轻人,只是迄今死去的三十多人中的一个。一位蓄着胡须的教长面向年轻人的遗体,讲起了先知的叔叔哈姆扎的故事,他曾在与麦加人的早期冲突中受尽折磨。接着,这位教长提高声调说到了解放广场上的抗议活动。“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应该面对所有的失望和不公大声说‘不’!要知道,我们会把这个人看做为真主乐园殉道的烈士!”他大声说道。“我们向真主发誓,他的鲜血不会白流!他的血是英勇的鲜血!他的血为正义世界而流!真主的子民们,听我说吧!我们要游行,我们要在此坚守,直到烈士们的死得以昭雪!”

人群中有一个人应和道:“主啊,求你让我们为自己的事业捐躯吧!主啊,求你让我们为自己的事业捐躯吧!”

“伟大的主!伟大的主!伟大的主!”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高声呼喊起来,接着戴上面罩,争相出门投入了战斗。几个人抬起棺材,把它移到了别处。死者的母亲嚎啕大哭,她边上的另一个女人大骂着残忍的警察。“犯罪!犯罪!”她大声说道。“这简直是犯罪!”

“女士,这就是军人政治,”一个男人说道。“这全是军人统治所加给我们的。”

这几个人出去之后,房间里似乎安静了许多。整个祷告仪式中,后排有几个人裹着羊毛毯子呼呼大睡。一位年轻的药剂师志愿者在壁龛边上打理着一个小型诊所,我向他询问葬礼的事情,他眨了眨眼睛说自己太忙,无暇顾及葬礼的事儿。患者大多是因为接触了催泪瓦斯,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中途几乎没有合过眼。地板上满是包装纸、小药瓶和各种罐子。就在我们说话当中,药剂师踩到一支注射器,伤到了脚掌。他蹲下身去,慢慢地贴上一块胶布,脸上带着挠痒痒般的无畏神情。他赤着脚。这条规矩没变,没有人在清真寺里穿鞋。

抗议活动的第六天,一个名叫萨利姆·阿卜德-艾尔萨利姆的人在清真寺里祷告的时候被人偷走了耐克凉鞋。“一切赞颂——”我在祷告室的后排遇见他,问他感觉如何时,他语气热烈地回答道,“全归真主!”我们闲聊了几分钟后,他才提及凉鞋被盗的事情。我想象不出光着脚被困在解放广场边上,面对着一片黑压压的示威人群,不过,萨利姆似乎并不缺乏幽默感。清真寺一位做志愿者的看门人终于给他找来了一双备用凉鞋。

十几个年轻的革命者主动来到清真寺帮忙。跟我交谈的主要是瓦利德,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有些瘦削,但一双眼睛十分机灵。他每天都穿一件白色的汗衫,一如其他大多数人,他来清真寺的时候似乎只有身上穿的那套衣服。他不时在祷告室忙碌着,应付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儿。瓦利德跟其他人一起向身心疲惫的人们分发毯子,以及募捐得来的食物和其他物品。这座清真寺也是整个广场伸张正义的主要场所。只要有人因为犯事而被抓获,他就会被带进清真寺。如果罪行严重,他会被捆住双手关进楼上的一个房间。此外,志愿者们还设立了失物招领台。我问瓦利德,广场上的扒窃是否很猖獗,他没有说一句话。他拎起两个大塑料袋倒出了里面的东西,那都是查抄得来的物品,钱包、家庭照片、身份证,在人们用来祷告的毯子上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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