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冲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道。“他纯粹是在撒谎,他会因此惹来更大的麻烦。”
“你要跟他分手吗?”
“是的。”
他们围着柜台站在一起。“我的店里有犯罪分子,好可怕,”多恩开着玩笑。那位年轻妇女在商店的前厅拿到一份报纸,读起了警事报道。“还有比这更胡扯的吗?”她说道。“报纸上说是二级攻击,算是重罪。但他们把它降格为轻罪。”
“我跟朋友们说,你没有出手伤人。”
“他说我用煎锅袭击他。他说我打到了他的手臂。我如果用煎锅打他,应该打在他的头部啊。”
“让我来告诉你应该怎么做,”那位老太太说道。她七十多岁,留着一头卷曲的白发,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你去找一瓶黄蜂喷雾剂,”她说道。“不弄瞎他的眼睛才怪。”
“我连球棒都不能用,因为那是武器啊。”
还是老太太年高智长,她解释说,黄蜂喷雾剂不算是武器,所以即便是取保候审的人也可以买到。“比辣椒喷雾剂好多了,”她说道。“保准弄瞎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那位年轻的女子用一把剪刀剪下了逮捕名单。当我问她怎么会剪下这个时,她丝毫没有显得难堪。“假如我傻到想让他重返家门的时候,我就会看看这个玩意儿,”她说道。“我会把它保留在剪贴簿里。”(后来,所有的指控都被驳回,他们离了婚。)
多恩从不在商店与他人谈论某个人的病情,却会时不时地提起自己的健康问题。二十年前,克瑞莎被诊断患有罕见的脊柱裂,病情不断恶化,已经到了很少离家出门的地步。曾经有一年,因为这种病,全家人都无法享受医疗保险。他们的大儿子在空军部队驾驶f-16战斗机,女儿却因为酗酒一直在勉力寻找比较稳定的工作。因为她无力照顾自己的儿子盖文,多恩和克瑞莎只得接过了孩子的监护权。多恩经常向一个顾客提起这件事儿。“如果我治疗的病人家里有酗酒者,让他们知道我女儿的情况会有一定的帮助,”他说道。“在小镇上,什么东西都藏不住。一个人无法假装自己的家庭很完美。我的女儿不完美,但她一直在努力。”他接着说:“小镇上差不多所有的瘾君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是这个社区的一分子。没有谁更好些,也没有谁更坏些。我们全都一样。”
星期三是纽克拉镇的保龄球协会之夜。本地的保龄球道早已不对公众开放,因为镇上留下来的人不多,不过每周会向本地的社区协会开放两次。球道建于1962年,所有设备至今保持原样,钢材的大量使用现在绝无仅有:修长而闪亮的布伦瑞克回球架、桌腿厚重而外展的餐桌。墙上是有着五十年历史的可口可乐挂钟,指针凝固在六点零几分。记分牌上显示着退出历史舞台十余年的企业广告:神奇屋顶及通风公司、快速先生及时打印中心。(“无论份数,立等可取!”)多恩是该协会的主席,他每年都要对球道进行质量认证。为了有资格使用保龄球道千分尺,他专门去蒙特罗斯培训过。
为了满足当地的某些需要,他一直在不停地考证书。他修读过心脑复苏课程cpr,有资格使用电击除颤器。他拥有烟花表演证书。他负责对一百六十公里半径内多家小诊所的配药室定期行使州级检查。他有飞行执照,驾驶的是一架已有五十年历史的塞斯纳飞机,经常外出检查工作。他听说加利福尼亚有人开办激素疗法的培训课程,径直飞过去上了两天的课;他现在为分散居住于西部各地的四位变性人配置药方。他觉得这件事情很有趣。病人们每三个月给他打一次药品预订电话;他很同情他们,陪他们在电话里聊医疗保险方面的烦心事儿,因为变性人几乎无法享受医疗保险。
秋季的星期五晚上,他会宣布纽克拉高中橄榄球赛开幕。橄榄球赛实行八人制,不过如果有人数较多的学校前来比赛,他们会在每次控球时转换规则:逢纽克拉进攻,实行八人制,如果另一方球队获得球权,又转回十一人制。这样双方都能按照自己的习惯发起进攻。偶尔有人会犯迷糊,扬声器里响彻了多恩的声音:“场上有十一名白衣队员,只有八名蓝衣队员。这不算数。”橄榄球比赛可能算不上一流,但队员们的名字却是小说家笔下的梦之队。纽克拉队有门把手赛斯、投石器查德和谜语谢尔顿。鸽子溪队有一个队员名叫狂怒的汤米。布兰丁队有利爪杰克、黑色英镑、铁疙瘩汤姆和癞蛤蟆赫舍尔。斯洛·斯坦利、泰伦斯·泰特、戴伦·戴维斯:如果有球队需要姓名首字母押韵的进攻队员,挑选工作应该首先从科罗拉多州和犹他州的边界地区做起。
纽克拉队的教练名叫吉姆·艾普莱特,他也是当地小学的校长。我前往他的办公室拜访,他与我闲聊了一会儿便告诉我,他生长在纽克拉,在外地住过几年,随后又搬了回来。“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这个小镇养育了我,”他说道。“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这里的很多人看着我挺了过来。只要还是这个社区的一分子,我就对此感到十分骄傲。”
我问他,“困难”是指什么。他个头很大,友善的红脸上闪着一双冷峻的蓝眼睛。犹豫一会儿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母亲近距离击中了我的父亲,”他说道。“他回家的时候烂醉如泥,母亲不让他进屋,他硬要闯进去。他破门而入,她朝他开了枪。我站在三米开外。两个弟弟都在另外的房间。爸爸被抬上了救生直升机,妈妈进了监狱。在这里没有社工服务。我带着两个弟弟住进了锐意汽车旅馆,一个星期还没住满钱就用光了。”
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四周都是孩子们的画作和诗句。他又讲了一个故事:十四岁时,他搬到了一位“帮助其他迷途者的好太太”家里,这位太太资助他读完了高中。每逢周末,他都会到加油站干活。也许他是纽克拉镇有史以来最好的棒球球员,获得过一等奖学金。他进了大学,但只坚持了不到半年:他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吃喝玩乐上。“很多人对我失望透顶,”他说道。
他回到家乡的矿上工作,后来又成为了学校设备的维护人员。三十岁那年,他的上司鼓励他再试一试大学生活,于是他举家搬到新墨西哥州,终于获得了教育学方面的学位。他先后在纽克拉和纳彻里塔教了十五年书。这所小学有七个年级,共有一百五十名学生,每年差不多流失十五个学生。每流失一名学生,来自州政府的预算就减少大约一万美元。学校最近削减了约百分之八的经费预算。教师的起薪不足二万九千美元。
“我想到了‘命悬一线’这个词,”艾普莱特说。他上一次对学生进行家访时发现,四分之一的孩子没有与亲生父亲一同生活。很多孩子像多恩的外孙那样与祖辈同住,还有的孩子与亲戚朋友同住。不过,艾普莱特说,人们有的是办法,孩子们自我照顾的效果令他铭记在心。“在我们看来,非传统的方法反而成了传统,”他说道。“我们可没有你们大城市那么优越的看护体系。”
上暑期课程时,艾普莱特往往没有报酬。他经常修剪学校的草坪,如果哪里需要油漆粉刷,他也会拿起刷子。去年,校园内的一批树木需要砍伐,招标价为一万美元,艾普莱特租来一辆斗式铲车,带着自己的女儿干了起来。当地有一个自发组成的群体,勉力维护社区的完整,他是二十个群体成员之一。很少听到有人提及作用并不明显的当地政府,纽克拉甚至找不到足够的成员组成市议会。艾普莱特告诉我,至关重要的是学校老师、校董会成员,以及多恩这样的本地经商人士。“正是他们这样的人让一切得以苟延残喘,”他说道。
当离群索居者和流浪者来到小镇之后,他们总会循路找到多恩。多年前,一个名为蒂姆·布瑞克的七十岁老人搬到纳彻里塔租了一套活动屋。他在药剂师商店提交了一份特别订单:紫锥菊、白毛茛、甘菊茶。他信不过医生,时常让多恩替他量血压。他的血压很高,多恩终于说服他定期接受药物治疗。没过多久,他便每隔四五天拜访多恩一次,主要目的是找他闲聊。
多恩称他为布瑞克先生。他在本地没有其他朋友,他对自己的过去闪烁其词,尽管随着时间推移总有诸多细节不时出现。他出生时名为彭罗斯·布瑞克——是来自费城、并靠着跛子溪的矿业所有权大发其财的彭罗斯家族的后裔。不过,不知何故,布瑞克先生已有十余年疏远于家人和亲戚。他改了名,一辈子大多数时间从事汽车修理。
一天,他的活动屋被人破门而入,盗贼们拿走了一摞股票证书。布瑞克先生从不雇用经纪人——在他看来,股票经纪人跟医生一样不值得信任——于是他来到药剂师商店求助。多恩便数次开车穿行于失望峡谷,来去一趟要两个小时,只为前往科特斯的银行对某些文件进行认证。后来,他整理出了布瑞克先生的财务报表,但老人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多恩负责照料工作,在不同的住处把他搬进搬出;有好几次,布瑞克先生在多恩的家里一住就是很长时间。九十一岁时,布瑞克先生病情严重,前往蒙特罗斯看了一次医生。医生说他的前列腺癌已经扩散至胃部,如果接受手术,他还能再活六个月。布瑞克先生说,自己从没做过手术,现在也不想做。
第二天,多恩在老人的病床前过了一夜。夜晚的某个时刻,布瑞克先生突然神志清醒,能聊天了。“我觉得你就要死了,”多恩说道。
“我死不了,”布瑞克先生说。“但我想做个祷告。”
“好的,你最好用心祷告,”多恩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就要死了。”他问布瑞克先生要不要见律师。老人拒绝了,他说自己的后事早已做了安排。
多恩找了一位临终关怀护士,不到两天,布瑞克先生去世了。多恩替他安排了葬礼弥撒,接着开始整理他那几大箱财产。有一堆高速公路旧地图、一部古董摇椅电话机,以及一只天主教祷告支架。也有很多裸体男人的照片。多恩找到一本有四个化名的支票簿。还有几封信,签名人是布瑞克先生,他请求朋友们给他介绍“与我同类的”男人。不过,他一定缺乏勇气,因为这些信全都不曾邮寄出去。多恩还发现了布瑞克的母亲半个多世纪前寄来的几封一直未曾拆开的信。其中一封装有一张十美元的钞票,信件内容是要求自己的儿子跟她取得联系。钞票的年份回溯至1940年代,看上去依然崭新如初,这张柔软的钞票不禁让多恩感到一丝悲哀。多年以前,他就感觉布瑞克先生是个同性恋,并觉得那是他与家人们疏远的主要原因,不过从未提及。多恩琢磨,如果他愿意聊一聊,老人可能会有所提及。
布瑞克先生在遗嘱中给药剂师留下了五十来万美元的现金和股票。除去税收和其他开支,总额还有三十万美元,差不多正好是社区赊欠多恩·科尔柯德的数字。不过,多恩似乎并不觉得这一连串事情中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所谈过的三个主题——对自己垂死的哥哥置若罔闻、赊账给小镇居民、帮助布瑞克先生并获得馈赠——出现在长达一年的不同谈话中。他自己也许不会提及别人赊欠他的钱财,但纽克拉镇有人告诉我,我便过问了。在我看来,很有必要用到道德的微积分不断累加出一个在前乌托邦社区的关于救赎和回报的美好故事。他看到了另一种类型的联系:这些人和事更像是轮子上的辐条。它们互不接触,但总跟更大的事物相关联,而他的角色便是让所有事物以最好的方式不断运转。
7月4日是多恩·科尔柯德的生日。这也是纽克拉镇一年一度的“水节”,以纪念该镇终于建成水利工程。每一年都会在主大街举行游行活动,多恩通过大喇叭宣布彩车仪式开始,并评出最佳彩车装饰。获胜者能得到七十五美元。人们用消防水龙带打水仗,在当地一家公园举行烧烤会,这个公园还有一项习俗,那就是请一位女士走上舞台,为多恩高唱“祝你生日快乐!”夜幕降临,他开始忙活焰火晚会,因为他是镇上唯一取得过执照的人。
今年的天气很好。傍晚时分,我和多恩把车开到了纽克拉镇背后的山顶。面向小镇的石壁刷成了白色,上面隐隐约约有一个歪扭的字母n。我们身后,太阳正下落到黛青色的拉萨拉山后。多恩带上了他的外孙盖文,他说今年的游行活动规模最小。今年的主题是“过去与未来交汇”,焰火晚会跟其他项目一样由“狮子俱乐部”负责。1978年加入该俱乐部时,多恩是最年轻的成员;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最年轻的成员。本周末,他即将年满五十九岁。只剩下六头狮子,他们决定于明年解散本地的分会。
几个志愿消防员坐着卡车跟了上来,两个农场主随意地说起了干草收成。
“今年你的灌溉用水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
“干草已经割过第一轮了吗?”
“对。”
他们指了指远方的纽克拉水渠——一根细长的线条,略微上翘,沿途覆盖着荫翳蔽日的杨树。其中一位消防员名叫马特·魏玛,他的祖先是纽克拉最早的定居者,现在还经营着一片农场。他说,有人不久前在水渠边发现了一把老式的火帽弹头手枪,手枪位于壁架上,仿佛是某位开路先锋昨天才遗忘在那里的。
卡车和轿车纷纷驶出小镇,停在山脚观看焰火表演。随着夜幕降临,狮子们把焰火装进金属管。紧接着,多恩挨个点燃。他们为今年的焰火晚会筹集到一千七百美元,算是很少的金额。不过,周围的地势令焰火的效果非常耐看:红色、蓝色、绿色,纷纷爆开在高高的山顶之上。焰火结束,我看着成对的车头灯有序地返回主大街,接着纷纷散开,转入各自的回家路。我们抬头仰望——爆开的焰火和车头灯已经散去,成串的星星显得更加璀璨,仿佛某座城市遥远的街灯。多恩取出几瓶啤酒。“我不在乎这里是不是小城镇,焰火很好看,”多恩说道。他呷了一口啤酒,仰头凝视着银河。“从这里看,星星们好像离得很近,”他说道。“很难相信,它们彼此相距数百万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