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丽水西南部的农村地区,大溪从建于公元6世纪的一条石堰穿流而过,当地政府宣布,这里正在形成中国版的巴比松。法国的巴比松画派肇始于19世纪上半叶,是在枫丹白露森林边作画的画家们对浪漫主义运动的回应。当时的法国艺术家们极力颂扬乡村景色和农业主题。这种氛围与丽水格格不入——跟浙江省的大多数城市一样,丽水强调的是城市发展;新的工业区已经建成,出口经济正在蓬勃发展。不过,当地的干部们希望这座城市更具有开放的面貌,而他们又很喜欢巴比松这个颇具优越感的外国名词。他们还觉得,这可以成为一种不错的产业:画画不需要多少原材料,而且在国外广受欢迎。他们把这个项目称作丽水巴比松,正式的名称是古堰画乡。当地政府的一幅宣传标语说它是“艺术之乡、浪漫之都、休闲胜地”。
为了吸引艺术家,政府对位于溪边的几座旧时建筑加以修缮,并提供一年租金减免、之后租金优惠的政策。艺术家们趋之若鹜,全乡很快便建起了十来家私人画廊。艺术家大多来自更远的南方——这些地方针对外国市场的艺术产业早已十分繁荣兴盛。买家们想要廉价的油画,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最终被卖到遥远国度的旅游商店、餐厅和宾馆。不知何故,在丽水巴比松落脚的艺术家们专画威尼斯的城市风景。新开业的最大一家画廊红叶画廊的经理告诉我,他们有三十位画师,主顾是欧洲的一家进口商,这家进口商对于威尼斯风景画有着贪得无厌的喜好。他每个月都要中国画师们把这座意大利城市画上一千多遍。
另一家小型画廊名叫波米亚,创办者是一位名叫陈美子的女子和她的男朋友胡建辉。我第一次见到陈美子的时候,她刚刚画完一幅威尼斯风景画,正在画一幅看起来像是18世纪的荷兰街景画。一位俄罗斯客户送来一张明信片,要她临摹。画作的尺寸为五十厘米×六十厘米,陈美子告诉我,这样尺寸的画一般可以卖到二百元。跟古堰画乡的所有人一样,她把威尼斯称作水城,把荷兰风景画称作荷兰街。她说过去半年间自己画荷兰街至少有三十遍。“每一幅画上面都有一座很大的塔,”她说道。
我告诉她,那是教堂——红瓦屋顶的砖房沿边是一条小路,小路延伸到远方,尽头处耸起一座尖塔。
“我也觉得那可能是教堂,但不敢确定,”她说道。“我知道那座房子很重要,因为只要一有差错,画就会被退回来。”
通过尝试和犯错,她认识了欧洲的很多地标性建筑。她叫不出圣马可大教堂和威尼斯总督宫,但她知道这些地方十分重要,因为哪怕非常细微的差错也会招致退货。对于标志性不强的风景她画得很快,因为顾客一般不会注意到细微的差错。平均而言,她不到两天便能完成一幅画作。
陈美子二十出头,生长于丽水附近的农村地区;十来岁的时候,她在一所美术学校学会了画画。她现在还保有一种农民的率直——嗓音略微沙哑,对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都要发笑。我问她最中意自己的哪些画作,她回答道:“一张也不喜欢。”她没有钟爱的画家,也不受哪一个艺术时期的影响。“那种艺术跟我们现在从事的工作没有丝毫关系,”她说道。巴比松这个概念给她的印象并不深刻。政府委托他们以欧洲风格对当地的风景进行创作,陈美子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跟来自乡下的很多年轻人一样,她的头脑里早已充满了田园风味。她之所以选择入住古堰画乡,仅仅是因为租金减免,所以她十分怀念曾经生活过的广州所具有的繁忙景象。她留着一头卷发,衣服的颜色十分惹眼,似乎只要醒着就会穿上高跟鞋。周一到周五,她穿着细高跟鞋在画架跟前驻足或徘徊,画着刚朵拉和大教堂。
陈美子的男友胡建辉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戴着一副眼镜,上唇淡淡地蓄着形状并不规则的胡须,好似书法家漫不经心地涂了一笔。每个月,他都会卷起已经完成的画作,坐上南下广州的列车,来到一处巨大的艺术品市场。他们就在这里与那些没有来过古堰画乡的买家们碰头。总体而言,外国人想要的是荷兰街和水城,不过偶尔也会送来其他的风景照片,让他们转画成美术作品。胡建辉有一本样品册,顾客可以随意挑选图画,报上编号,订制全尺寸的帆布油画。hf-3127是埃菲尔铁塔。hf-3087是狂暴大海中的一艘快速帆船。hf-3199是围成一圈正在抽烟的美洲印第安人。陈美子和胡建辉对于自己绘画的外国场景几乎叫不出名字,但通过一次次的委托任务逐渐了解了各个国家的艺术品位。
“美国人喜欢明亮的图画,”胡建辉告诉我。“他们喜欢明亮的风景。俄罗斯人也喜欢明亮的颜色。韩国人喜欢柔和一点的,德国人喜欢灰暗的色彩。法国人也是。”
陈美子翻到hf-3075:一所色彩亮丽、大雪盖顶的房屋。“中国人喜欢这一类,”她说道。“丑死了!他们竟然喜欢这种东西。”hf-3068:海滩棕榈树。“蠢啊,只有小孩子才喜欢这种东西。中国人最没有品位。法国人最有品位,其次是俄罗斯人,然后是欧洲的其他国家。美国人次之。我们画出来的作品欧洲顾客可能根本不买,但如果拿给中国人看,他们通常会说:‘好极了!’”
丽水属于三线工业城市,在这样的地方,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存在。在新建的开发区,组装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主要用于出口,但极少有直接的外国投资。这里找不到耐克工厂、英特尔车间,也看不到杜邦的标志——大品牌都把自己的根基扎在了大城市。丽水的城区人口约为二十五万,以中国的标准来看这只是一座小城市,当地的工厂主要生产零部件:拉链、铜线、电器插座盒子。这里的产品寂寂无名,以致你根本无法从厂门口的标牌上得到什么信息:金潮实业有限公司、华都革基布有限公司。丽水三星动力机械有限公司的老板做了一块英文标牌,但字母顺序像中文的古汉字那样从右到左排列:
dtl,.ocyrenihcamrewopgnixnasiuhsil
在丽水很难看到外国面孔。过去三年间,我经常到访这座城市,但一个外国买家也没遇见过。这里的产品会送到其他地方的组装线上,有些经过两三次倒手才会出口海外;欧洲或者美国的商人根本没有必要造访这里。不过,尽管这里没有外国面孔,城内的国际化面貌却比比皆是,外部世界的踪迹也随处可见。在一家叫做“格雷”的工厂里,工人们正在生产价值二十来元的塑料电灯开关,上市后取了个得意的名字叫做“简爱系列”。丽水的第一家健身馆名叫“闻香识女人”,完全受了阿尔·帕西诺同名电影的影响。有一次,我遇到一位拆迁工人,他的左臂上文着一个英文单词kent。他告诉我,这个文身他自小就有,因为他当时发现美国电影里的匪徒都有文身。我问他为什么专门选了那个单词,他回答说:“这不就是你们国家产的一种香烟吗?”还有一次,我面见一家工厂的年轻老板,他戴了一只k形的钻石耳环。他女朋友佩戴的则是o形耳环: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字母就串了起来:万事大吉。
细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外部世界虽然很遥远,但不一定非得模棱两可;人们可以断断续续地窥见来自海外的东西。很多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获得的印象看上去多少有些扭曲——既有聚焦,又有折射,就像光线遇到角度会弯折。这也许跟专业化有关。丽水的居民们学会了以局部看待世界,而这样的局部有着奇特的清晰度,尽管他们对此尚不完全理解。一个从未正式学习过英语的工厂技师给我翻看了他记住的术语表:
padomidebr.yellow8gmx
sellanylyellown-5gl
padocidvioletnwl
sellanbordeauxg-p
padocidturquoisebluen-3gl
padomiderhodamine
就这种迷宫一样的外语而言,他跳过所有一般性的入门程序——简单的招呼用语和基本的词汇学习——直接进入了对自己有用的一堆堆词汇积累。他从事的专业工作是染色,需要混合不同的化学物质,以调出不同的颜色。他名叫龙春明,同事们都叫他小龙。他所在的工厂名叫“娅顺”,专门生产胸罩调节带上需要用到的细小调节环。这也是丽水寂寂无名的典型产品:一个覆上尼龙的细小钢环,重量不到半克。一般胸罩有四个这样的调节环,调节环的颜色与胸罩的其他部件应当匹配。只要胸罩组装厂给娅顺发来订单,通常都会送来一根肩带样品,小龙就要琢磨肩带的颜色。他翻查笔记本,琢磨着恰当的化学配方,以调出sellanyl黄或是padocidturquoise蓝来。
他生长在贵州的农村地区,是中国最为贫穷的地区之一。他的父母种植茶叶、烟叶和蔬菜,小龙跟他那两个兄弟姐妹一样,中学一毕业便离开了家乡。在中国这是一条十分常见的路径,大约有一亿五千万农村务工人员进城寻找工作。小龙在一家胸罩制造厂找到了他的第一份装配工活计,自此一直待在这个行当,变换着不同的工种。后来,他终于当上调节环着色工的助手,从他那里学会了所有的门道。在我遇到小龙之前,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一直围着胸罩打转,这使他可以非常老道地谈论某一个十分具体的主题。“日本人喜欢印着小花的胸罩,”他曾经十分内行地告诉我。“但俄罗斯人不喜欢这种,他们喜欢色彩朴素而明亮的胸罩。还要够大!”
在工业区内,他算是相对成功的,每个月的薪水足足有两千多元。不过,他决心进一步提升自己,所以又研读了外国的自助书籍。在他的意识里,这跟自己的工作毫不沾边。他没有自命不凡,也从不谈论使他与外部世界产生特别关联的胸罩产业。在他看来,他所获得的各种技能仅仅局限于技术层面。“我还不够成熟,”他曾经这样对我说。他还收集了很多据说能够提高道德修养的书籍。其中一本叫《哈佛大学mba综合卷之引领自己进入社会》,还有一本叫《正直做人,正确处事,当上老板》。在这本书的引言中,作者对劳动者的处境进行了分类:“对于生活在地球上的人而言,他必须面对两个世界:无边无际的外部世界,以及他的内心世界。”
小龙双唇饱满,颧骨很高,略显自负,对他的齐肩长发更是如此。他到附近一家发廊把头发染成暗红色,显得十分惹眼,如果用专业术语,那最好叫做:sellan红。不过,他对那些书籍十分认真。这些书遵循的是中国工业城镇流行的自助图书十分常见的模式:以简短的章节讲述某位外国名人的逸闻趣事,并辅之以道德教义。在《经典故事集》中,关于闲暇时间的效用这一章节便列举了查尔斯·达尔文的故事。(本书介绍说,达尔文的生物学研究发端于闲暇爱好。)还有一个章节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位餐厅服务员曾经因为石油大佬约翰·d·洛克菲勒每次用餐后只给可怜巴巴的一美元小费而大动肝火。(“就因为这样想问题,所以你只能做一个服务员,”据这本颂扬洛克菲勒斤斤计较的中文书籍所述,他对服务员进行了反唇相讥。)
小龙尤其喜欢《经典故事集》,因为其中介绍了外国的宗教信仰。他对基督教很感兴趣,当我们谈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给我翻看了专述耶稣预言的章节。在这个故事里,一位谦逊的看门人替供奉着耶稣受难像的一家教堂看守大门。这位看门人每天都要祈祷,希望自己能够代上帝之子承受苦难。令他惊讶的是,耶稣终于发话并接受了他的好意,不过需要满足一个条件:看门人一旦登上十字架,就一句话也不能说。
协议达成之后没多久,便有一位富商前来祈祷。富商不小心弄丢了钱袋子;看门人正要开口提醒,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承诺。接着前来的祈祷者是一位穷人。他十分虔诚地完成祈祷后,一睁开眼睛便发现了钱袋子:他满心欢喜地向耶稣表达了谢意。这一次,看门人还是一言不发。接着,又来了一个年轻的旅行者,他正要踏上漫漫的海上之旅。就在他进行祈祷的时候,返回的富商指责旅行者捡拾了自己的钱袋子。一场争吵随之而来;富商威胁说要诉诸法律;旅行者害怕自己误了登船。看门人终于开了口——只三言两语,他便解决了纷争。旅行者踏上旅途,富商找到穷人要回了自己的金钱。
但是,耶稣因为看门人违背承诺而怒气冲冲地把他从十字架上叫了下来。当这个人表示抗议的时候(“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耶稣对他进行了教训:
你懂什么?富商并不缺那一笔钱,他只会用来招妓,而穷人急需那一笔钱。不过,最不幸的还是那位旅行者。如果富商拖住不让他登船,那实际上是在拯救他,现在呢,他乘坐的船只已经沉没。
我翻阅小龙的自助书籍和他那一摞化学色彩词汇表时,不禁感到一阵晕眩。这样的感觉在丽水十分普遍;他们与外部世界的接触如此奇特而零散,我无法想象他们怎么能够形成条理分明的世界观。不过,我来自地球的另一面,印象深刻的不是我的零碎所见,而是其中的种种差异。对小龙而言,这样的零碎所见本身似乎已经足够,它们不一定非得聚合成完美的整体。他告诉我,在读完达尔文对于闲暇时间的利用之后,他决定不再抱怨工作繁忙,所以他现在的心情平静了很多。约翰·d·洛克菲勒的故事让小龙相信,他应该改换香烟的品牌。他以前抽的是常见于中产阶级的“利群”烟,在读了美国石油大佬和餐馆服务员的故事之后,他转而抽起了更为廉价的“芙蓉”香烟。“芙蓉”烟很难抽,一盒也就一元多一点,这样的牌子几乎立马就能把抽烟者划定为吝啬鬼。不过,小龙决心像洛克菲勒那样从这类小气的想法中升华而出。
耶稣的训示最为简单:不要力图改变世界。这是道家的基本要义,更强化了“无为而无不为”的中国古训。在小龙的自助书籍中,耶稣受难像的道德寓意是这样说的:
我们时常想着最好的行事方式,但现实的情况和我们的愿望总是相去甚远,以致我们根本无法完成自己的意愿。我们务必相信,已经拥有的便是最好的。
某月,波米亚画廊接到一项委托,把美国一个小镇的几幅照片转画成美术作品。华南的中间人送来照片的时候,要求每一张照片都画成六十厘米×五十厘米的油画作品。中间人强调,油画的质量必须上乘,因为这几幅风景画全都要卖到国外市场。此外,他没给出任何细节。中间人对于订单详情一般都会守口如瓶,以此维护自己的利益。
当我在那个月晚些时候前往拜访时,陈美子和胡建辉已经完成了委托任务的一大半。陈美子正要着手画最后一张快照:有两个筒仓的白色大谷仓。我问她想到了什么。
“开发区呗,”她回答道。
我告诉她,那是一个农场。“这么宽大的农场?”她问道。“那么这又是什么?”
我告诉她,筒仓用来盛放谷物。
“装谷物的东西有那么大?”她笑着问了问。“我还以为装的是化学品呢!”
这下,她重新审视了风景画。“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庞大!”她问道。“村里的其他人呢?”
我向她解释说,美国的农民一般居住在城外十来公里远的地方。
“那他们的邻居呢?”她问道。
“邻居也住得很远。”
“他们不觉得孤独吗?”
“不会,”我回答道。“美国的农民一直这样。”
我知道,要是我不发问,陈美子对这一处风景也许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在她看来,对自己不必了解的东西大费周章没有任何意义;她也不认为有必要与外部世界发生深层次的关联。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小龙有所不同。小龙是探寻者——我在丽水经常碰到这样的人,他们总希望在自己的职业之外再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不过,像陈美子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更为常见。她有一技之长,也有工作要做,画什么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她所从事的行当如此特别而细致,令我不禁暗生好奇。我经常琢磨她的画作,试图弄明白这些风景画来自何方,来自美国的委托任务尤其让我觉得与众不同。除了那一处农庄,照片大多显示的是某个美国小镇某条干道的风景。上面有装饰精美的店面和爱护有加的人行道,所在的地点看上去十分繁华。在所有委托给他们的任务中,最漂亮的一幅画作是一座十分显眼的红砖楼房。楼房有尖尖的屋顶、高大的旧式窗户和白色的带栏门廊。旗杆上悬挂着美国国旗,门前还有一簇簇鲜花。二楼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miershospital1904”(米尔斯医院1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