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卡·沃高唱着弗朗西斯·司各特·基的歌曲,迈克尔·乔丹显得兴奋不已。第一节四次上篮:转身,跳投,跳投,转身。十天前,乔丹庆祝了自己的四十岁生日,之后他每场平均得分接近三十分。奇才队派出身高二米一三的中锋布兰登·海伍德防守姚明。海伍德今天晚上看上去成了个矮子。姚明第一节拿到六分,火箭队落后对方九分。球票全部卖完:一共二万多张。亚洲人不少——楼上摇晃着的全是红色旗帜。
第二节:火箭队主教练鲁迪·汤姆贾诺维奇凭直觉启用了很少上场的华金·霍金斯。霍金斯先在六米开外投了一个篮,随后投了一个三分球。他带球往前,避过阻拦。霍金斯急不可耐,仿佛刚从重庆脱身:他已经连续九天没有得分了。穆奇·诺里斯为火箭队投中一分。穆奇蓄着玉米辫,胸部粗壮,手腕上纹着四个汉字:患得患失。(“永不满足,”我有一次问他那是何意,他这样回答道,我随即来到了更衣室的另一边。“其实那几个字的意思一点都不好,”姚明用中文对我说道。“大意是说你只会尽自己所能去维护自己。”)姚明在第二节一分未得。乔丹拿到了十八分。火箭队落后二十分。半场表演:先是中国舞狮表演,接着是关于“黑人历史月”的广播节目。
休斯敦火箭队在第三节显得昏昏欲睡。他们一度分差被拉大到二十四分。到了最后一节,火箭队的前锋莫里斯·泰勒开始跳投得分。六分钟之后,休斯敦把分差缩小到十四分,汤姆贾诺维奇换上了姚明,赛况开始逆转。霍金斯灌进一个三分球,随后又把球从泰伦·卢的手里夺了下来。两位球员撞在一起,卢倒了下去,痛苦地扭动着。肩部错位、眼角撞破:晚安,泰伦。火箭队四次直接上篮。最后三分钟,姚明四次站到罚球线跟前,每投必中。海伍德犯规被罚下。进入加时赛。
霍金斯防守乔丹,一开始互有进账。姚明小勾手投篮,火箭队一下领先了两分。乔丹每次一上场,奇才队的队员就会把球传到他手里,打了四十五分钟之后,他仿佛一下子获得了新生。转身,越过霍金斯,跳投。又一次控球:乔丹斜线运球左路突进;霍金斯僵在那里——扣篮。再次控球:乔丹强行突破;霍金斯倒地,没有吹哨——跳投。再一次控球:乔丹突破;霍金斯被摆脱,姚明阻拦——干扰投篮得分。乔丹在加时赛获得十分,全场获三十五分和十一个篮板球。姚明获十六分和十一个篮板球;霍金斯获十分。最后几秒,火箭队落后两分,姚明抢得一个防守篮板球,但未叫暂停,而是一次跨场长传。投篮未中。火箭队失利。
比赛结束,霍金斯一个人坐在火箭队更衣室的凳子上。“真泄气,”他对我说道。“他是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休斯敦火箭队将继续比赛,汤姆贾诺维奇刚才已经在外面表扬了他的后卫。“霍金斯的到来使我们加强了防御力,”他说道。“今天属于霍金斯和莫·泰勒。”
姚明的腰间围着毛巾,正坐在储物柜跟前。中国媒体追得很紧,他告诉他们,他应该叫暂停。
奇才队的更衣间,我跟一帮记者等待着乔丹。跟其他球员不一样,他从不在沐浴和换衣服的时候跟媒体打照面,而球队通常会给自己的明星安排专门的讲台。乔丹穿着灰色条纹西服,走到了麦克风跟前。有人问,奇才队有没有可能进入季后赛。“肯定会,对此我从未怀疑过,”乔丹回答道。
另一个记者问起了加时赛,乔丹对霍金斯不屑一顾:“我在跟一个还不懂真正比赛的小年轻对抗,他还想假摔骗犯规。”
有人问到了姚明。“你可以坐在这里一直谈他今后的球会打得多好,”乔丹说道。“不过他迟早得展现出大家希望看见的东西。他必须越打越好,我相信他肯定会。”
科比·布莱恩特在本赛季的表现相当出色,有记者问处于巅峰时期的乔丹会如何面对湖人队的这位后卫。乔丹把布莱恩特夸奖了一番,但随后笑着说道:“我觉得自己有机会可以好好展现一番了。”
乔丹说话很直白,他对比赛的看法带有运动员的局限性:球场上的运动员来自何处和去往何处都不重要。整整五十三分钟的时间内,竞技本身远比周围的一切事物更重要。不过跟其他比赛一样,很快一切就会归于统计数字——分数没有意义,时间也没有意义。最终,奇才队和火箭队都没能打进季后赛。迈克尔·乔丹再没在一场球赛里拿过三十分和十个篮板球,退役之后,他还是在5月份被迫离开了奇才队。华盛顿那场球赛之后不到三个星期,鲁迪·汤姆贾诺维奇被查出患有膀胱癌,从此结束了教练生涯。姚明也没能获得那一年的“年度最佳新秀”。第二个赛季来临,华金·霍金斯未能进入nba,又回到了哈林篮球队。
尽管中国运动员很难进入美国,但要回到家乡却可能更加困难。马健曾经参加过洛杉矶快船队的选拔赛,但因为某些运动场外的原因,一直未能重返国家队。中锋王治郅,身高二米一四,是1990年代晚期中国国家队的绝对主力,他遇到的麻烦更多。在王治郅作为运动员的地位不断上升的过程中,中国的许多体育机构改制重组成了营利实体。中国篮球协会希望实现自负盈亏,手段是通过职业联盟cba获取企业赞助和收益。在这种氛围之下,cba变成了混杂的庞然大物:其赞助方包括私人企业、国有企业和管理八一火箭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八一队打球的王治郅于1999年被达拉斯小牛队第二轮选中,成为了nba球员。达拉斯小牛队跟王治郅的老板们举行过数次谈判,试图说服他们放手这名球员。当时,王治郅名义上还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团级干部。
2001年春,达拉斯和八一队终于达成一致,王治郅成了进入nba打球的第一个中国人。那一年他二十三岁。他在季后赛期间回到国内,并履行诺言代表国家队和八一队参加了比赛。王治郅在nba第二季每场球赛平均得分只有五分,之后,他提出希望推迟回国的申请,以便能够参加nba的夏季联赛。他答应8月份的时候加入中国国家队,征战世界锦标赛。
中国国家队训练日程的苦和累尽人皆知——每天两次,每周六天。整个过程充满了焦虑:教练们知道,如果代表队因为缺乏大量的训练而输了球,最终受到责怪的是他们自己。任何创新都会受到抵制。比赛前夕,中国男子篮球队的热身方法是进行基本的传球训练,这跟我在上海看到的三年级女孩们的训练方法一模一样。
2002年夏季,中国有关方面拒绝了王治郅的申请,不过他还是留在了美国。达拉斯没有与他签订合同,据说原因之一是他们不想影响与中国人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10月,王治郅与洛杉矶快船队签订为期三年、金额六百万美元的合同。之后,快船队的所有比赛都在中国遭到禁播(nba转播在中国往往能吸引到超过一千万的观众)。这让王治郅变成了拖油瓶——nba一位总经理告诉我,以后各个队跟他签约时都得倍加谨慎。
王治郅的军人护照已经过期,据说他拿到了美国绿卡。整个夏季,他都在努力地协商回国事宜,以重新办理普通护照,并取得在亚洲锦标赛后还能回到nba的承诺。一连串的沟通过程非常复杂,王治郅主要通过一位名叫苏群的体育记者跟军队领导和篮协官员进行协调。“我知道,自己作为一名记者,不应该掺和这件事儿,”供职于北京《体坛周报》的苏群告诉我。“但我碰巧跟王治郅走得很近。我们得像拯救大兵瑞恩一样拯救他。”
王治郅未能回到中国,也拒绝了我的采访请求。我跟中国篮球协会的秘书长李元伟谈起了王治郅。“王治郅过于强调个人得失,”李元伟告诉我。“我向他保证过,不会有风险。部队也向他保证过。但他就是不相信我们,不断地提出各种不必要的条件。非常遗憾。”
王治郅遇到的麻烦为姚明加入nba敲了一记警钟。离开中国之前,姚明承诺在季后赛期间履行其在国家队的义务,据称他还答应向中国篮球协会支付其在nba打球期间百分之五到八的总收入。他还得付钱给所在的球队上海大鲨鱼,这笔赎身费估计在八百万至一千五百万美元之间,视其广告收入和职业年限而定。姚明与火箭队的四年期合同总价值为一千七百八十万美元,仅一个赛季后,他的广告代言收入就超过了工资。
不过,即便姚明获得赞助费的可能也受到了中国体育界不规范行为的威胁。5月,可口可乐公司发布一款专门的罐装饮料,上面印着三位国家队队员的头像,其中就有已经与百事可乐公司签约的姚明。在未经运动员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篮球协会把姚明的形象卖给了可口可乐公司,依据的是体委模棱两可的规章,即国家对于国家队队员的各种“无形资产”均享有权利。这一规定跟中国的民法制度明显存在冲突。姚明在上海提出针对可口可乐公司的法律诉讼,要求其公开道歉并赔偿一元钱。中国的新闻媒体将这一诉讼行为解读为向国家传统的运动员控制模式提出直接挑战。
当我与中国篮协的李元伟说起这事的时候,他强调可口可乐公司是他们重要的资金来源,他希望姚明和公司能够达成庭外和解。李元伟告诉我,美国人难以理解中国的运动员所应该承担的责任,因为这些运动员还是孩子的时候,国家就一直在资助他们。我问他,这一逻辑能否运用于考上北京大学、独自经商成为百万富翁的公立学校的学生。“这有所不同,”李元伟说。“当运动员是一种使命。他们对于普通人和孩子们的思想有很大的影响。那就是他们的责任。”
我在前往东北的哈尔滨参加亚洲锦标赛之前,与中国人民大学的法学教授杨立新见了一面。杨立新正在就可口可乐诉讼案准备一场研讨会。“接触美国社会之后,姚明也许获得了一些新的思想,”杨立新告诉我。“这正如邓小平说过的——一部分人要先富起来。发展不可能平均,在一定意义上来说,权利也就不可能平均。当然,他们在法律面前是平等的,但有的人可能会主张自己的权利,而另外一个人则不会。这是个人的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姚明算是开路者。”
离乡背井的人总会来哈尔滨溜达溜达。20世纪,这样的人来了又去:白俄罗斯人、日本军国分子、苏联军队。即便到了今天,这里依旧保留着很多俄式建筑物。哈尔滨的标志便是从前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金色的十字架、绿色的洋葱头穹顶、环绕着白色圣像的黄色光晕。这座城市还有全国仅存的一处斯大林公园。
2003年9月底,十六支代表队前来参加亚洲锦标赛,胜者将获得参加奥运会的入场券。各代表队绝非单一民族或者疆域能够界定。哈萨克斯坦队的大多数队员其实是苏联解体之后仍旧住在那里的俄罗斯人。马来西亚队囊括了整个半岛:华人、印度人和马来人。卡塔尔队里有美国人和加拿大人——有对手私下嘀咕,卡塔尔对卡塔尔人的定义过于宽松。叙利亚队的教练是来自密苏里州的黑人男子,卡塔尔队的教练是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的白人男子。伊朗队的教练是个塞尔维亚人,这个人告诉我,他的篮球生涯已经被画上了句号;他挽起袖子让我看了看那道瘆人的伤疤。(“之后没多久,我就当上了教练。”)
除了中国队,所有的球队都下榻在新加坡大酒店。大堂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穿着汗衫的高个子;二楼的餐厅被改成了清真餐厅。韩国队有一个队员名叫河升镇,十八岁,二米二一,一百四十三公斤,具有篮球家史——他的父亲曾经担任韩国国家队的中锋。大家都希望河升镇参加次年的nba首轮选秀,由此成为打进nba联赛的首位韩国人。“我想成为韩国的姚明,”他通过翻译人员(这个人补充道,眼前这个年轻球员的绰号就叫河奎尔·奥尼尔)告诉我。河升镇急于跟姚明同场竞技,但大家都希望中国队和韩国队相逢于决赛。头一年的亚运会上,韩国队让中国队吃了苦头。河升镇指望着姚明犯规。“姚明喜欢右转身,”河升镇说道。“我会守在那个位置,引他犯规。”
锦标赛上另一位身高二米二一的运动员是伊朗人,名叫贾贝尔·鲁兹邦哈尼·达仁哈萨里。在其父亲靠出售水果和蔬菜为生的伊斯法罕被人发现以来,达仁哈萨里只打了三年的篮球。达仁哈萨里的臂展超过二米四。有一次,当他打完比赛离开球场时,我请他跳起来摸一摸篮筐。他轻轻一跳,随后站着不动:手指勾着金属架,两个大脚趾稳稳地站在坚硬的地板上。他十七岁,皮肤黝黑,睫毛修长,还没长胡须——仿佛一颗小孩的头颅长在了颀长的身体上,两只长臂前后晃荡。在伊朗队的前两场比赛中,达仁哈萨里只打了几分钟;对方个子矮小的队员毫不留情地推搡他。他在球场上显得非常惊恐。坐在凳子上的他几乎不苟言笑。
中国队下榻在花园村宾馆,这一处高墙环绕的院落专事接待中央领导。整整一个夏天,只要姚明出现在公共场合,无不受到大家的围观。中国媒体在8月的时候报道,姚明在体检中发现患有高血压。他的经纪人说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不过大家还是担心偏高的血压和过度的练习会缩短姚明的职业生涯。他通过个人网站发了一条信息,表达他在国家队的种种无力:“我深感疲倦,比赛的安保不好……国家队安排了太多的公开露面和任务,球迷在球队宾馆的干扰无休无止。”
中国队跟伊朗队对阵前的几小时,姚明的一个经纪人告诉我,我可以面见他的客户。姚明的团队名叫“姚之队”,由三个美国人、两个中国人和一个美籍华人组成。姚之队一半的人马都来到了哈尔滨——姚明的远亲兼队长章明基、章明基就读的芝加哥大学商学院副院长约翰·海金格,以及bda体育管理公司的负责人比尔·a·达菲。跟他们同行的还有espn杂志的高级记者里克·布彻,他已经签下为姚明正式写作传记的合约。一天前,姚明同意与锐步公司签订多年的赞助合同,只是这一消息尚未对外公布。一位接近谈判小组的人士告诉我,双方对这一笔交易的意向都很强烈,合同总额会超过一亿美元——这可能是单个运动员能够拿到的最大一笔运动鞋合同。
一位安保人员领着我进入了院落。我穿行在一排排柳树之间,两旁有精心护理的草坪,间或点缀着水泥制作的小鹿。雨下得很大。尽管比头一天又增加了一亿美元的财富,姚明还是没有睡上合体的床铺。这一次,宾馆在他的床尾摆了一只搁脚的木箱子。百叶窗已经拉上;满地都是穿过的衣服。控球后卫刘炜四仰八叉,躺在另一张床的毯子上。
头天晚上,他们以六十一分的成绩击败了中华台北队,姚明在登上随队巴士的时候扭伤了左脚踝。现年四十多岁、曾经打过篮球的达菲正在给他做检查。脚踝轻微红肿。达菲吩咐姚明,今晚的比赛一结束就要用冰块冷敷。姚明说场上没有冰块。
达菲神情惊诧地抬起头来:“没有冰块?”
比赛场地由多功能体育场内的一块溜冰场改建而成,距离西伯利亚边境只有三百来公里。
“没有冰块,”姚明回了一句,随后改用中文跟章明基说了一句。“我一直在针灸。”
几分钟后,姚之队陆续离开了房间。我和姚明用中文先聊了一会儿锦标赛,随后我提到他的第一位教练对我说过,他小的时候并不喜欢篮球。“是真的,”姚明说道。“我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才真正喜欢篮球。”
我问起姚明1998年第一次前往美国时的情形,当时的耐克公司替他安排了夏季训练和篮球营。“在那之前,我一直跟比我大两三岁的人打球,”他说道。“他们发育得比我好,我一点也感受不到自己的长处。到了美国,我终于可以跟自己的同龄人打球,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很棒。这给了我很多信心。”
他谈到了刚进火箭队的时候有多么艰难(“周围的环境很陌生”),我问他中国体育和美国体育有什么不同。
“在中国,搞体育的目的是为国争光,”姚明回答道。“我并不反对这一点。但我并不认为那就是体育运动的全部目的。我打球还有个人的原因。我们当然不能完全不要爱国主义,但我觉得体育运动的意义应该变一变。我希望中国的朋友们知道,我打篮球的原因之一是为了自己。在美国人看来,如果我输了,那就是我输了,是我个人的事情。但对中国人而言,如果我输了,那就意味着其他人跟着我一起输了。他们总认为我是他们的代表。”
我问到了压力问题。“这就像一把剑,”他说道。“你既可以让剑锋朝外,也可以让剑锋朝向自己。”接着,我问起了王治郅的处境。
“有些问题我没法说,”姚明慢慢地说道。“我还是只说篮球吧。如果王治郅也在,我会感觉好很多。我只知道,他如果来这里打球的话,我就不会感觉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压力。”
我问到了可口可乐公司的诉讼案。“我一向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把我的个人利益放在第二位,”姚明说。“但我也不能就这么忽视自己的利益。就这次官司而言,我觉得它符合我的利益,也符合其他运动员的利益。如果其他运动员在今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不想听到有人说:‘嗨,人家姚明都没有告状,你为什么要告状啊?’”
亚洲锦标赛开赛前没有演奏国歌。今晚的比赛之前,大喇叭里传出了《泰坦尼克》的乐曲声。伊朗人看上去很紧张。票已经全部卖出:四千多张。观众席里满是充气棒——都是中国生产的——只是好像不大有人会用。没有喧哗声,这让人感觉高度紧张。两个队都拥有观众的欢呼声——中国队得分时热情的欢呼,伊朗队进球时礼貌的欢呼。
教练大胆派出了脸上带着惊恐的达仁哈萨里。每次拿到球,这位伊朗人都会避开姚明,沿着边线东绕西拐:埃斯拉米传给巴赫拉米,巴赫拉米再传给马什哈德。马什哈德传给巴赫拉米,巴赫拉米再传给埃斯拉米。有六分钟的时间姚明一分未得。终于,他甩掉达仁哈萨里,抢到进攻篮板,来了一记双手扣篮。比分追平。又一次控球:中国队领先。再一次控球:领先更多。埃斯拉米传给巴赫拉米,巴赫拉米再传给马什哈德。有人从五米外把球传向达仁哈萨里,姚明根本没想去阻挡,达仁哈萨里二米二一的身体仿佛开启了连锁反应:屈膝、沉腰、弯肘、颀长的双手猛然弹出——嗖。他跑回后场时,尽量憋着脸上的微笑。几次控球之后,他对姚明有一次严重犯规。达仁哈萨里肘膝齐下,不过也第一次在赛场上显示出气势。教练安排他打完了整个半场。他得到四分,为伊朗队抢到四个篮板球。半场哨响,队友们拍了拍他的肩膀。
姚明只打了一半的时间:十五分、十个篮板球。他看起来有些无聊。中国队以二十四分的分差获胜。事后,姚明以外交口吻对我说,达仁哈萨里很有潜力。“这要看环境,”他说道。“教练、队友和训练。”锦标赛的其余场次上,达仁哈萨里上场的时间并不多。那天跟中国队的比赛结束之后,他笑着对我说道:“跟姚明对阵是一种荣幸。”
决赛前,中国联通举行记者招待会发布了新的商业广告,有一百多位中国记者参加。大屏幕上闪动着各种场景:篮球、小男孩、巨人、灌篮。小胖子看起来很可爱。中国联通的营销总经理李为冲发表了讲话。“在美国,人们到处都在谈论‘明王朝’,”他说道。“意思是什么呢?既然迈克尔·乔丹退役了,那么nba就需要另一位出色的篮球运动员。我们的姚明就是这样一个人。”记者招待会在《泰坦尼克》的乐曲声中画上了句号。
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四周年国庆那天,韩国队和中国队进行了冠军争夺战。十八岁的河升镇一出场就显得兴奋异常:跳球抢跳之后,他一鼓作气得到了四分、两个篮板球、一次盖帽、一次双手大力灌篮。他在不到四分钟的时间内有四次犯规。之后的比赛,河升镇一直耷拉着肩膀坐在凳子上。
中国队的首发控球后卫打到第三节时犯规被罚下,之后后场便开始溃不成军。韩国队采用紧逼防守,迫使对手失误并直接远投三分球:方成允、梁东根、文弘秀(音译)。方成允三分,方成允三分,直接上篮——比赛还剩下五分钟的时候,中国队的比分优势缩小至一分。
每次控球后,姚明都会运球进入半场,依靠其身高和双手突破围堵。有一次,他俯身争抢一个自由球——二米二六的身体差不多全展开在地板上。比分优势重回五分,剩下不到两分钟,姚明抢到前场篮板,扣篮得分。三十分、十五个篮板球、六次助攻、五个盖帽。哨声响起,两支球队跑到中场相会,姚明握住河升镇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nba见。”
第二天早上,姚明乘坐第一个航班离开哈尔滨。他坐在头等舱的中部,头上戴着耳机。首先鱼贯而过的是穿着深黑色羊毛运动装的印度队,然后是穿着三色运动衫的菲律宾队。最后登机的是伊朗队,达仁哈萨里的头在机舱顶蹭了一下。每个运动员从姚明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对着他点头微笑。整个航程期间,差不多所有的中国旅客都拿着机票要到了姚明的签名。三天后,姚明将前往美国。那个月的晚些时候,他将接受可口可乐公司的道歉,并就诉讼案达成庭外和解。
我坐在姚明的后排,边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名叫张国军。他专门飞到哈尔滨观看比赛,那张转手票花了他两千多块。张国军对自己的财富颇为得意——他给我看了他使用的手机,中国联通号码,内置数码相机。张国军告诉我,他在内蒙古修路。他在头枕上勾画着地图:“这是俄罗斯。这是外蒙古。这是内蒙古。这是”——他指着的不知是什么地方——“我的家。”
我们谈起了篮球。“姚明在我们的心目中很重要,”张国军庄严地说道。“他去了美国,又回到了中国。”飞到半途的时候,这个人举起手机,仔细对焦,拍下了姚明的后脑勺。
supsmallid="filepos503954"/small/sup此处为奥尼尔以戏谑的语气模仿姚明用中文说话的腔调,并无实际意义。——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