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到这个小区来住的时候,我把麦当劳看作是碍眼和威胁:它代表着飞速发展的经济,而后者已经毁掉了老北京的绝大部分。不过,随着我在胡同里居住时间的增加,我对这一家特许经营店产生了全新的看法。首先,完全不必通过吃快餐的方式去麦当劳享受它能提供的所有条件。在交道口餐厅,人们占着桌子却什么东西也不点,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很多人总是在看书;下午,可以看见一大帮孩子在里边做作业。我曾经看见附近商铺的经理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各自摆弄着账本。并且总是、总是、总是有人在睡觉。麦当劳是胡同生活方式的反面,既有好又有坏:冬暖夏凉,还有单独的卫生间。
而且匿名。中餐馆里的服务员四处逡巡,快餐连锁的员工与之不同,对顾客不闻不问。有好几次,异议分子都约我在麦当劳或肯德基跟他们见面,因为这些地方比较安全。彭老师一说我们的约会属于“地下约会”时,我立刻就明白了她选择这里的原因。
很显然,其他人的看法与之相同。有一对坐在靠窗的位置,挨得很近,正在悄悄耳语。另一张餐桌旁,两个穿着不俗的女子像是在等着约会。越过彭老师的左肩,我瞥见一对夫妻,仿佛正在闹什么矛盾。女的大约二十五岁,男的偏大,有四十多。他们的脸上显出不自然的红色,中国人只有在喝了不少酒之后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们静静地坐着,打量着对方。边上的麦当劳游乐区已经废弃不用。彭老师的传呼机响了。
“是她,”她边说边向我借了手机。
“我在麦当劳,”她对着手机说道。“人家意大利人已经到了,你快点。”
彭老师挂了电话后,我刚想说点什么,可她马上又快言快语起来。“她在中学教音乐,”她说道。“她这个人很好——要不我也不会把她介绍给你。好。你看。她二十四。人长得漂亮,身高一米六四。受过教育。不过,她有点瘦。我觉得这个不是问题——她肯定没有你们意大利女人那么性感。”
我需要弄明白的东西太多了——首先,我的约会对象似乎还在长高——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彭老师的连珠炮又开火了:“好的。你看。你的工作好,又会讲中文。还有,你以前当过老师,那你们算是有共同语言吧。”
她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我说:“我不是意大利人。”
“啊?”
“我是美国人。不是意大利人。”
“怎么老杨跟我说你是意大利人?”
“我也搞不懂,”我说道。“我的祖母是意大利人。但我觉得老杨并不知道这一点。”
彭老师这下完全给弄糊涂了。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我开了口,可随即又觉得就那样算了吧。
她恢复了镇定。“好,”她笑着说道。“美国是个好国家。不错,你是美国人。”
那个女人到的时候戴着耳机。她新潮的夹克上装饰着日文,穿了条紧身牛仔裤。她的头发染成了深褐色。彭老师替我们做了介绍,不失时机地再度眯了眯眼之后就知趣地离开了。那个女人慢慢地依次取下了两只耳机。她看起来很年轻。cd播放机就摆放在我和她之间。
我问:“你听的是什么呢?”
“王菲”——一个很受欢迎的歌手和女演员。
“好听吗?”
“还行。”
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对此肃然起敬——怎么能让吃饭搅和了在麦当劳餐厅进行的这次约会呢?她告诉我,她跟父母一起住在钟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她教书的学校就在附近。她说话的时候,我又瞥见了她身后那对喝醉了的夫妻。此刻,他们互不理睬,女人怒气冲冲地打开了一张报纸。
音乐教师问道:“你就住在这附近吗?”
“我住在菊儿胡同。”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还有外国人居住,”她问道。“租金是多少?”
这是在中国,我告诉了她。
“不少,”她说道。“怎么要那么多租金?”
“不知道。我猜他们对外国人收的多吧。”
“你当过老师,是吧?”
我告诉她,我曾经在四川省的一座小城市教过英语。
“那一定很没劲吧,”她说道。“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我说我是个作家,就在家里上班。
“那更没劲了,”她说道。“我要是在家里上班,不疯掉才怪。”
醉酒夫妻开始大声吵了起来。突然,女的站起身,挥舞着报纸,打在男人的头上。接着,她转过身来,急匆匆地走过了游乐区。男的抱着手臂,一言不发,把头支在桌子上,睡着了。
音乐老师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你经常回你们意大利吗?”
接下来的那一个星期,媒婆打来电话,问有没有机会见第二次面,但并不催促。她的精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以为还有比在麦当劳约会更好的方式可以利用我的笨拙。我后来在胡同里遇到她,她问我有没有投资卡拉ok歌厅的想法。从那之后,我一直避免经过她的办公室附近。
我问过老杨国籍的事情,他耸耸肩,说我曾经提过自己的外祖母是意大利后裔。我对这样的谈话毫无记忆,不过总算学到了一条十分宝贵的胡同教训:永远不要低估自行车修理工能知道多少事情。
王老善对于“拆那儿”的说法是对的。数年来,他早就料到会被拆迁,所以,当政府在2005年9月终于宣布他家的楼房即将寿终正寝时,他毫无反抗地搬走了。他早就卖掉了烟摊,因为利润下滑得十分厉害。这样一来,没有人再会质疑谁才是真正的主席,因为在他搬离胡同之后,wc俱乐部也就解散了。
到此,老北京被推倒了四分之三。剩下的主要是公园和紫禁城。数年间,一直有大大小小的抗议和针对腐败的诉讼,但这样的争议一般都比较局部:人们抱怨政府的腐败行为导致他们的补偿款大为减少,大家也不想被安置到过于偏远的郊区。但很少听到北京人对于这个城市的总体有什么担忧。几乎没有人说到建筑保护的问题,也许是因为中国不像西方社会,把建筑和历史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数百年来,中国人在建造中不大使用石头,而是定期更换易腐的建筑材料。
胡同的要义在于精神而非结构:砖块、木头和瓦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和周围环境的往来互动。这样的环境一直处于变化之中,所以产生了王老善这样讲求实际、足智多谋,而又灵活多变的居民。没有理由让这样的居民首当其冲,经受现代化的侵扰——如果真有所谓的现代化,也应该是把胡同精神发扬光大,因为这里的居民不是很快就把麦当劳和奥林匹克卫生间创造性地融入到自己的生活程式之中了吗?然而,当这样的侵扰变成全面的破坏之后,正是他们的灵活多变把自己弄得非常被动。这便是老北京的反讽之处:胡同人家最有吸引力的一面为它自己铺就了毁灭之路。
2005年,北京市政府终于启动了一项全新的计划,以保护仅存的散居于中心城区北边和西边的老旧居民区,菊儿胡同就包括在内。这些地区的胡同不得放到市场上任由开发商建设,而这正是过去以来一直的做法。计划写得很清楚,要优先“保护旧城的生活方式”,于是政府组建了一个十人顾问小组,对大型的建设项目进行评估。小组的成员有建筑学家、考古学家和城市规划专家,其中有人对于破坏行为提出了公开的批评。一位成员告诉我,做得太晚了,不过的确应该有新的规划,至少要对很多幸存下来的胡同的基本格局进行保护。不过,在这种格局之下,贵族化在所难免——胡同已经如此稀有,早就在新经济体系中变得尊贵非凡。
我所居住的社区变化得很快。与菊儿胡同交叉的南锣鼓巷是一条很安静的街道,2004年时先后开设了酒吧、咖啡厅和精品店。当地的住户很乐意自家的房屋租个好价钱,商业模式也依循传统的建筑格局,但又把一种全新的人情世故带到了老城区。现在,我无须走出社区便能通过wifi上网、购买民间手工艺品,以及各种各样想得到的混合饮料。有人开设了文身廊。街头小贩和废品回收者依然活跃,但三轮车大军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提供所谓的“胡同旅游”。参加这种旅游的大多是中国人。
最近一个周末,王老善回来了一趟,我们顺着菊儿胡同走了一遭。他指给我看他出生的地方。“这是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名叫金菊园宾馆的现代化大楼。“那里原来是一座庙。我父母搬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一个喇嘛。”
我们继续往东走,经过了一道红色的大门,大门很陈旧,悬空于胡同的墙壁上,距离街面有一米的距离。“那里原来有一道石阶,”他解释道。“我小的时候,那里是使馆。”
19世纪,这个院子属于一位满族公主;1940年代,蒋介石把这里作为他在北京的行辕;革命胜利之后,董必武接管了这里。60年代,这里被改作南斯拉夫大使馆。既然所有的一切——满人、国民党人、革命家、南斯拉夫人——都已成为过去,这个院子就被恰如其分地取名为友谊宾馆。
那就是胡同情缘——各种遗址经历了无数的轮回,大能者往往伺机而动。几个街区外,末代君王的皇后——婉容的住所早已被改成了糖尿病诊所。清朝的兵部尚书荣禄在菊儿胡同有一处漂亮的西式大宅,曾经用作阿富汗大使馆,现在则变成了童趣出版有限公司。门上张贴着一幅巨大的米老鼠画像。
王老善走过奥林匹克卫生间(“没有我在的时候那么嘈杂”),随后我们来到了一栋没有任何特征的三层楼房跟前,他自1969年以来就居住在里面。这栋楼算不上历史建筑,所以被批准拆除了。电和暖气都已经切断;我们顺着楼梯进入了一条废弃的廊道。“这是我刚结婚时住过的房间,”他站在一道门前说道。“1987年。”
他的弟弟在那一年失去了手臂。我们顺着走廊往前,来到了王肇新和他的妻子、女儿、父亲和弟弟前不久还在居住的房间。女孩画的图画还挂在墙面上:一匹马、一个祝福“圣诞快乐”的英文句子。“这里原来是电视,”他说道。“我父亲睡那儿。我弟弟也睡那儿。”
自此以后,这一家人就分居了。父亲和弟弟现在居住在城北的一条胡同;王老善和他的妻子、女儿借用了一位不在城里居住的亲戚的房子。作为被拆迁楼房的补贴,王老善在靠近鼓楼的一栋破旧楼房里分到了一个小间。他打算在春天到来时装修一下。
来到门外,我问他在胡同里生活了半个世纪,搬走的时候是不是很难。他想了一下。“你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他说道。“也许伤心多过快乐。”
我们向西走出了胡同。一路上,我们经过了北京历嘉年商贸有限公司的一块广告牌。那天晚些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了一溜三轮车:中国游客挤在一起抵御严寒,手拿相机巡游着古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