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五年间,我一直住在北京城中心区域紫禁城以北一英里的地方,所栖身的公寓楼位于一条小巷的尽头。那条巷子没有正式的名称,起于西边,经过三个九十度的转弯,止于南边。从地图上看,巷子的形状非常明显:有点像一个大大的问号,或是半个佛家万字号。这条小巷还因其处于幸存的北京老城区而声名鹊起。跟全中国所有的城市一样,首都的变化非常迅速——本地最大的地图出版社每三个月就要更新一次图表,以与发展速度保持同步。不过,我所居住的区域已经维持了数百年的原貌。北京最早的详图完成于1750年时的乾隆年间,在这份地图上,这条巷子的形状跟今天一模一样。北京的考古学家徐苹芳告诉我,我所走过的那条巷子完全可以追溯至14世纪,当时的元朝第一次为北京的众多区域确定了布局。元朝还给世人留下了“胡同”一词,蒙古人所采用的这个词相当于汉语的“巷子”。当地人把我所走过的巷子叫做“小菊儿”,因为它连接着更宽大的菊儿胡同。
我住的是现代化的三层楼房,但周围的房屋全是一层的砖木青瓦结构,这在胡同区十分典型。建筑物矗立在灰墙砖后,前来北京老城参观的游客时常对这种层次分明印象深刻:一垛接一垛的墙壁,一块垒一块的灰色方砖。然而,胡同住宅区最显著的特征实际上是它的连接与运动。几十家人共用一个出入口,尽管老宅区安有自来水,但很少有私人卫生间,因此公共厕所在当地人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胡同区,很多东西都是公用的,就连巷子也是如此。即便在冬天,居民们也会找几个邻居在路边扎堆围坐。街头小贩定期路过,因为胡同太小,开不了大超市。
汽车很少。像我所居住的小巷大多狭窄,走不了汽车,人们日常所听到的跟这个七百万大城市里其他人所听到的声音完全不同。一般而言,天一亮我就会醒来,坐在桌子跟前就能听到居民们拎着夜壶一边闲聊一边去紧挨着我楼房的公用卫生间。一大早,小贩们就出动了。他们蹬着三轮车穿行于巷子之间,售卖物品的商标就是各自的吆喝声。卖啤酒的女人嗓门最大,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卖——啤——酒——!”早上八点就能听到“卖——啤——酒——!”这样的吆喝声的确很分散注意力——但我已经在多年的时光中学会了欣赏这种叫卖声中蕴含的乐感。卖大米的贩子居于高音区,醋贩子则把持着低声部。磨刀匠提供的是打击乐——几块金属片子碰撞出有规律的叮当声。各种声音叫人气闲神定,我即便足不出户也能略知一二,即便偶有失衡之处,生活仍将一如既往。我可以买到一些调和油、酱油、时令蔬菜和水果。到了冬天,我会买回一串大蒜。卖卫生纸的小贩每天都会穿巷而过。煤炭永远不缺。偶尔还能吃到蜜渍的山楂果。
我甚至能从自由经营的废品回收者身上挣点钱用。每天,隔半小时就有废品回收者骑着三轮板车穿巷而过。他们收购纸板、纸张、聚苯乙烯泡沫、破旧的家电。他们论公斤回收旧书本,按平方英寸回收旧电视。旧家电既能维修也可以大卸八块,纸张和塑料则销往回收中心,以获取些微的利润:这就是垃圾盈利。不久前,我把一些无用的私人物品堆在了楼房的出入口,然后邀请每一位废品回收者进屋,查看每样东西都值什么价。一堆旧杂志卖了六十二美分,一根烧焦的计算机电源线卖了五美分。两个用坏的灯泡价值七美分。一双穿旧的鞋子十二美分。两只坏掉的掌上电脑三十七美分。我把一直在写的一本书的手稿(布满圈划痕迹)递给其中一个人,他取出一把秤,称了称那堆纸,给了我十五美分。
4月末的一天,我正坐在桌子跟前,突然听到有人高声叫喊:“长——头——发——!长——头——发——!”那是一段全新的音乐,于是我来到巷子里,有一个人已经停妥了推车。他来自河南省,在一家生产假发和接发产品的工厂做工。我向他了解业务状况,他把手伸进一只蛇皮袋子,取出了一大把黑色发辫。他说他刚在另一位胡同居民手里花了十美元买到手。他之所以来北京是因为天气正在转暖——到了理发的季节——他还希望收齐一百磅优质头发再回河南。他说,这些发制品大都会销往美国或日本。
我们正在交谈,旁边一栋房子里匆匆走出一个女人,手里拿着的紫色手绢裹着一件物品。她小心翼翼地铺展开:两大绺头发。
“是我女儿的,”她说道,还说那是她上一次理发留下来的。
每根辫子都有二十厘米长。男人提起了一根,发辫像鱼线上的鱼一样晃荡起来。他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说道:“太短了。”
“啥意思?”
“我用不上,”他回答道。“要再长一点。”
女人试着讨价,但优势不在她这一边;末了,她只得拿着发辫回了屋。男人离开了胡同,叫声回荡着:“长——头——发——!长——头——发——!”
我搬到小菊儿没多久,北京就步入了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战役之中,奥运的光辉印迹也触动了这条胡同。为了提升每一位北京市民的运动天赋和身体素质,政府修建了数百个户外健身站。喷漆的合金设施用意良好,但显得十分古怪,设计者仿佛在某个体操馆匆匆瞥过,然后便凭着记忆投入了工作。在各大健身站,人们用双手旋转巨大的轮盘,推动着没有任何阻力的大杠杆,像公园里的孩子一样在大摆上甩动。就大北京地区而言,这样的健身站无处不在,连长城边上的小村寨也概莫能外。这样的体育设施给这些地方的农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在捡拾了十二个小时的板栗之后,还可以来此一遍遍地转动大轮盘以增强体质。
不过,对这样的健身站最为看重的还是胡同的住户们。老城区的各个地方都安装着这样的体育器材,它们被硬生生地塞进了每一条狭窄的胡同。清晨和傍晚,这些器材都没得空——上了年纪的人们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轮流踏上大摆。温暖的傍晚,男人们坐在器材上,悠闲地抽着香烟。这些健身站非常适合胡同里的终极体育运动:跟着邻居满大街遛弯。
2000年年底,作为全市改善卫生设施以支持奥运的一项行动,政府对菊儿胡同口的公共厕所进行了修缮。改变太戏剧化了,仿佛是一道光从奥林匹斯山直接照耀到这条窄小的巷子,随后留下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厕所通了自来水,安上了红外自动冲水马桶,还标上了中文、英文和盲文。只有灰瓦屋顶还能让人回想起传统的胡同建筑。不锈钢上印着几条细则:“第三条:每一位使用者免费使用一张普通卫生纸(长八十厘米,宽十厘米)。”还有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住了一对夫妻,算是全职的服务员。政府意识到好面子的北京市民不愿意在公共厕所做工,专门从内地引入了几十对夫妻,他们大多来自贫困的安徽省。其逻辑合情合理:丈夫打理男厕,妻子打理女厕。
菊儿胡同的这对夫妻带来了年幼的儿子,他在公共厕所的边上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这样的场景在首都比比皆是,这些小孩也许会在某一天成为北京版的《午夜的孩子》:奥运会结束十年后,在公共厕所边上蹒跚学步的新一代人不久将进入为祖国的卫生事业增光添彩的年纪。与此同时,菊儿胡同的居民们依然充分地利用着新建厕所前妥善维持的公共空间。老杨是一位修自行车的师傅,把那儿当成了维修工具和备车的仓库,秋天,白菜贩子就睡在作为厕所边界的草坪上。隔壁经营烟摊的王肇新,把撕得稀烂的长沙发摆在厕所的出入口。有人贡献了一副棋盘。还有折叠椅,跟着出现的是一只装着啤酒杯的木柜子。
没过多久,那儿的家具很多,每天晚上的人也很多,于是王肇新宣布“wc俱乐部”正式开张。会员资格全面开放,尽管曾发生过几次谁当政治局主席或是委员的争执。我这个外国人的水平是加入少先队。周末的夜晚,俱乐部时常在厕所前面举行烧烤晚会。王肇新提供香烟、啤酒和米酒,还跟一位替新华社开车的曹姓驾驶员讨论起近几天报纸刊载的内容。炭火烧烤由一位姓楚的残疾人摆弄。因为身体不便,楚先生有资格驾驶小型电动推车,这便于他载着烤羊肉串穿行于胡同之间。2002年夏天,中国男子足球队历史性地第一次打入了世界杯的第一轮,wc俱乐部找来一台电视机,插上厕所里的插座,把整个锦标赛期间一球未进的国家队无情地奚落了一番。
王肇新谦逊地拒绝了主席这个头衔,尽管他是明摆着的首选,因为没有人像他这样见证了这一片住宅区如此众多的变化。王肇新的父母于1951年,也就是共产党执政两年后搬入菊儿胡同。那时候,北京早至15世纪初的城市布局依旧完好无损,在世界各国的首都中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一座丝毫没有受到战争或现代化影响的古城。
北京曾有一千多座庙宇,但几乎全让共产党取缔或转作他用了。菊儿胡同的和尚被赶出了名为圆通寺的喇嘛庙,随后数十个家庭搬了进来,其中就有王肇新的父母。与此同时,其他无产阶级分子受到鼓舞,占领了富人们的宅院。之前,胡同里的私人住宅一般围着宽大的露天庭院而建,但在1950、1960年代加入了拥挤不堪的临时性建筑。以前的宅院由一个家族居住,现在则可能住了二三十家人,城市人口随新来者的增加而不断膨胀。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政府推倒了北京的绝大多数牌楼和雄伟的城墙,有些地段的城墙高达十二米。1966年,王肇新还是个六岁的小学生,也跟着参加儿童志愿队,前去帮忙捣毁距离菊儿胡同不远处的一段明代城墙。1969年“文化大革命”期间,附近的安定门被拆毁,腾出地方以修建地铁站。至毛泽东去世的1976年,老北京已经被拆除了近五分之一。
1987年,王肇新的弟弟在北京市面条厂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刚工作没几个月,这位十八岁的小伙子让面粉搅拌机夺去了右臂。不久前,王肇新正打算从事零售业,以期在新兴的市场经济中大干一场。可这样一来,他选择经营产品时不得不考虑弟弟的残疾问题。在他看来,水果和蔬菜太重,经营服装则需要双手丈量和折叠。卖香烟轻便,王肇新两兄弟于是选择了这个行当。
1990年代及21世纪初,也就是王肇新两兄弟沿着菊儿胡同兜售香烟期间,开发商已经转卖了老北京城的大多数地方。保留下来的地块不多,其部分原因是地方政府能从开发中获利。某条胡同只要气数将尽,两旁的楼房就会被画上圆圈,再涂上大大的汉字,活像是无政府主义者的信手涂鸦:
拆○
拆:“推倒、拆卸。”随着开发商在全市大行其道,这个汉字成了一道护身符——北京的艺术家们反复揣摩这个字的形状,居民们拿“拆”字大开玩笑。wc俱乐部的王肇新经常说:“我住在‘拆’那儿。”“拆那儿”的读音跟“中国”的英文单词china的读音非常相近,只不过所表达的意思相去甚远。
跟我认识的很多北京人一样,王肇新务实、幽默、讲求理智。他的豪爽尽人皆知——当地人都叫他王老善。他为wc俱乐部烧烤晚会贡献的物品往往多于其他人,又总是待到最后一个离开。他常说,政府还会拆掉我们周围更多的房子,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不过他从不操心将来。在“拆那儿”住了四十多年,他早已明白,凡事没有永远。
wc俱乐部靠近胡同的尽头,再过去就是交道口南大街。这一条林荫道十分繁忙,小轿车和公交车川流不息;离得最近的十字路口新建了一大片住宅区、两家超市和一家麦当劳。交道口相当于一条分界线:一脚跨上大街,你就进入了现代都市。
每一天,住在胡同里的劳动者都要跨过这条分界线。他们要经过老杨的自行车修理摊,这个与奥林匹克卫生间毗邻的修理摊上总会摆放着打气筒和工具箱。在胡同居民区,没有什么关系网能够超越自行车和厕所的紧密结合,因此老杨认识每一个人。他偶尔会给我捎一些同一社区其他人的口信;他曾经转给我一张名片,原来是另一个外国人正在想方设法找我。还有一次,他告诉我说,当地一位媒婆给我物色了一个对象。
“大学学历,一米六三,”他简短地说道。情况他也就知道这么多。就中国的女性而言,一米六是个神奇的数字——招工简章和相亲广告上经常能看见这个数字。我告诉老杨,很感谢给我这份优待,但我并不想跟任何人见面。
“为什么不呢?反正你没结婚。”
“我不着急。我们国家的人结婚都很晚。”
我就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告诉我,他已经把我的电话号码交给了媒婆。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问道。“你应该告诉她,我现在没有兴趣。”
老杨六十多了,个子很高,面庞刚毅,留着光头。眼见我要回绝这份提议,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他告诉我,来不及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还告诉我,如果我不去,他会很难做。那一个星期,媒婆给我打了四个电话。她自称是“彭老师”,并把日期定在了星期六的下午。我们在胡同区的对面,也就是在交道口麦当劳那里见了面。约会对象会在几分钟后到达,不过彭老师先要确认几件事情。
“这是地下约会哦,”我们在餐厅的楼上找到座位之后,她如此说道。
“为什么?”
“就是非正式的。我们不能为外国人服务。”
“为什么不能?”
“政府不允许,”她说。“他们担心老外欺骗中国妇女。”
顿了一下,以此为起点,我们的交谈本可以朝着诸多大家感兴趣的方向推进下去。但彭老师似乎早已习惯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当然,我并不担心你,”她笑了笑,很快又说道。“老杨说了,你是个好人。”
彭老师四十好几,眼睛四周的皮肤因为笑得过多而皱在一起,这样的特征在中国倒是难得一见。她并不是真正的老师,那只不过是人们对于媒婆的一种称谓。职业媒婆在中国的乡村地区和小城市仍有用武之地,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已经不那么重要。不过,我还是偶尔看到他们打出的广告,在老式的居民区更是如此。彭老师在菊儿胡同有一间经过政府核准的办公室。
在麦当劳坐定之后,我问彭老师收了多少钱,她说跟人见面一般收费两百元。
“不过,跟外国人见面要多收一些,”她说。“五百、一千、两千都有。”
我尽可能小心地问她,假如今天的事情有了眉目,那位客户应该付多少钱。
“一千。”这相当于一百二十多美元。即便还有其他外国人是这个价格的两倍,但能高于基准价的两倍也足以让人欣慰了。
“今天见一次面她就要交这个钱吗?”我问道。
“不,除非你们两个相处下去。”
“以结婚为标准?”
“不,以多约会为标准。”
“多少次?”
“那要看情况。”
她不给我个准数,我便不停地问她问题,试图弄清这个行当的一些套路。末了,她倾过头来问我:“你是想赶快结婚呢,还是想找个女人打发打发时间?”
见鬼了,这就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第一次约会时遇到的问题。我该怎么回答?我当初只是不想让自行车修理工没面子。“我真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我想确认一点,她不需要为今天跟我见面交纳任何费用。”
彭老师又笑了笑。“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