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你有关人权的问题吗?”
“没有。”
“那么,嗯,要我写人权的报道就太难了。”
他想了一下,依旧觉得不太满意。
“我就想写一写萝岗的老鼠餐馆,”我说道。“这一点都不敏感。”
“你应该先到政府登个记,”他又说了一遍。看得出来,如果我们继续交谈下去,他不知会把这个句子重复多少遍,先入为主的偏执决定了我们的对话中一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在中国,这是个令人悲哀的事实:即便一顿可口的老鼠佳肴也会被政治搅得乱七八糟。
我耸耸肩,收拾东西打算离开,副经理要求我在文章中不要提到他的真实姓名。我问,能否提到他的姓。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有什么风险吗?”我问道。“萝岗的每个人都是同一个姓。”
但偏执早已深入骨髓,他还是拒绝了。我向他道了谢,并答应不在文章中提到他的姓。我没有做到。
隔壁新八景野味美食城的钟姓人家显然对于媒体更有经验。他们问我是否带了电视摄像团队。
“没有,”我回答道。“我跟电视没有任何关系。”
老板钟庆江明显有些失望。她告诉我,上个月来了一家香港电视台。她把我领到一张餐桌旁,大堂经理挨着我坐了下来。她问道:“刚才那家餐馆怎么样?”
“还行,”我回答道。
“你吃了些什么东西?”
“黑豆炖鼠肉。”
“你会更喜欢我们的菜品,”她说道。“我们的厨师比他们好,服务也比他们好,服务员比他们更懂礼节。”
我打算点一份椒盐山鼠。这一次,服务员一问到老鼠的大小,我立马做出了回应。“大的,”我对自己的大胆颇为满意。
“你去选一下。”
“什么?”
“挑一只你自己喜欢的老鼠。”
在中国,鱼和其他海味一般会事先用活物展示,以获得顾客认可,表示新鲜。我没想到老鼠也是这样,但既然都被邀请了,再推辞也没有用。我跟着厨工来到餐馆后面的棚架区,只见若干笼子叠在一起。每个笼子里都装了三十多只老鼠。棚架的味道一点都不好闻。厨工指了指其中一只老鼠。
“这只怎么样?”他问道。
“嗯,还行。”
他戴上皮手套,打开笼子,抓住了挑中的老鼠。差不多有一只垒球那么大。老鼠很平静,蜷在厨工的手里,厨工抓住了它的尾巴。
“这只行吗?”厨工问道。
“行。”
“确定吗?”
亮晶晶的老鼠眼直视着我。我巴不得赶快离开棚架区。
“行,”我回答道。“没问题。”
还没等我走,厨工立马行动起来。他仍旧抓着老鼠尾巴,手腕轻轻一抖,只见手臂快速地挥动了一下。老鼠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头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没多少血。厨工笑了笑。
“咦,”我叫了一声。
“你进去坐着等一下,”厨工说。“我们很快就给你做好。”
不到十五分钟,菜就端到了我的餐桌上。这一次的老鼠肉配上了胡萝卜和韭菜。厨师走出厨房,跟老板、大堂经理和老板的一个表亲加入了围观的行列。我咬了一口。
“怎么样?”厨师问道。
“行。”
“是不是有点硬?”
“不,”我回答道。“很好。”
实际上,我在尽力地不吃出任何味道。刚才的棚架区让我胃口全无,这一刻我大口地吞咽着,每咬一口,都要伴一口啤酒。我全力表演着,尽可能起劲地撕扯那一堆骨头。我吃完了,仰起头,挤出一丝笑容。厨师和其他人都点头表示赞许。
老板的表亲说道:“下次你再尝尝龙虎汤,里面有老虎、龙和凤凰。”
“你是说有‘老虎、龙和凤凰’?”我谨慎地问道。我可不想再去棚架区。
“并不是真有老虎、龙和凤凰,”他回答道。“是用其他动物来代表的——猫代表老虎、蛇代表龙,凤凰就是鸡。把它们一起煮,对身体有各种各样的好处。”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味道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