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的确邀请了。那是在午夜之后,大家开始脱衣服。男人们脱去外套、解下领带,女人们脱掉鞋子、摘下耳环。保罗在跳舞,棕色的衬衣和米黄色的裤子显得他身材修长,他那张英俊的爱尔兰面孔在酒和热气的作用下泛起了红晕。他端着一杯博若莱红酒,和米拉跳起恰恰舞。“来点儿吧。”他不停地说。
此时,音乐换成了慢舞曲,他用另一只手揽过米拉僵硬的身体,紧紧搂着她的腰。他盯着她的脸。“啊,这双猫一样的眼睛,”他小声说道,“真希望知道那背后隐藏着什么。你何不给我一个机会去发现呢?和我一起去巴哈马吧,我周二要去那里。”
“我还以为你不会邀请我呢。”她嬉笑着说。
诺姆在和阿黛尔跳舞,不停地逗她,所以他们这场舞,其实只是挪动着脚步聊天。汉普坐在沙发上和奥利安说话。他从来不跳舞。肖恩的舞伴是萨曼莎。
“真让人嫉妒,我能插个队吗?我今晚还没能和保罗共舞一曲呢,对吧,保罗宝贝儿?”娜塔莉有点儿醉了。
“到爸爸这儿来吧。”保罗说着,张开双臂,抱住她俩。可是米拉笑了笑,挣脱了。“真扫兴!”保罗追着她喊。
米拉走进浴室。过了一会儿,她正补着妆,就听到有人敲门。“马上就好!”米拉说。
“哦,是米拉吗?”门外传来萨曼莎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当然。”
萨曼莎走进来,撩起裙子,小声抱怨道:“妈的。”米拉看了她一眼,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是这讨厌的胸衣。每次解手它都很碍事。”
米拉笑了笑。她并没有问为什么像萨曼莎那么苗条的人还要穿那种东西,因为她自己也正穿着。萨曼莎终于把胸衣弄好了,坐在马桶上。米拉则坐在浴缸边上,点燃了一支烟。她刚到梅耶斯维尔时,这种亲密令她很惊讶,可如今已经习以为常。
“米拉,”萨曼莎显得有点儿不自在,“我见你在和保罗跳舞。保罗——奥康纳?”
“是奥尼尔。没错。”
“哦,他是什么人?我是说,他是你的朋友吗?”
米拉笑了:“他做什么了?”
“米拉!”萨曼莎身体往前倾,像说悄悄话一样,“他把手放在我的——屁股上!我都尴尬死了!我不知道说什么!还好,我背靠着墙,应该没人看见。然后他还说我的——屁股很性感。你能想象吗?”
“然后他邀请你和他一起去巴哈马群岛?”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好像我能去似的,周二我要带孩子去看医生。再说,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
“这趟旅行可热闹了。他邀请了屋里的每个女人。”
“噢。”萨曼莎看起来很失望。
“除了特里萨和阿黛尔。”
“为什么不请她们?”
“因为特里萨总是怀孕,而阿黛尔是他老婆。”
萨曼莎瞪着米拉。米拉有一种优越和老练的感觉,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在给出“过来人的建议”:“哦,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吸引女人。我确定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剩下的就……那就是他的游戏,是他社交的一种方式。一开始可能有点儿吓人,不过,至少他会试着和女人交流。再说,他也没有恶意。”
萨曼莎突然面露喜色:“哦,我喜欢他!我是说,我觉得他很有趣,尽管他……我也说不清,米拉,我觉得这些人好复杂。或许是我之前被保护过度了。我在南方念的大学,毕业后就待在家,然后开始和辛普约会。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婚后我们也和家人住在一起。这是我们第一次有自己的住处。我觉得自己太嫩了。”
萨曼莎站起来,洗了手,梳了梳头,或者说,她只是把梳子从头顶滑下去。她那亚麻色的头发褪了色,几乎变成白色,蓬松的头发高高盘起,上面还喷了大量的发胶,两鬓垂着几缕细细的发卷。她往脸上抹了些腮红。米拉看着她,心想,她看起来真像一个机器娃娃。
“你为什么把头发染了?你肯定还没长白头发。”
“我不知道。我以为染了头发看起来更老练一些,而且辛普喜欢这个颜色。”
“你自己喜欢吗?”
萨曼莎一脸愕然:“为什么这么问?我的意思是……喜欢吧。”她有点儿恼火。
“哦,只是染发太麻烦了。”
“就是啊!我时不时得打理它,差不多得花上一天,而且每两周我就得重染一次,不然黑发根就会露出来了。”她开始对米拉讲这个过程。
此时,保罗没在和娜塔莉跳舞。他正紧紧搂着布利斯,和她跳狐步舞。汉普和阿黛尔一起坐在沙发上。他在给她讲一本关于冷战的新书。他还没读过那本书,但书评写得很详细。阿黛尔根本就不感兴趣,可还是体贴地坐在那里,一脸专注地听着。她在想,他的目光从不与别人的目光交会,总是有点儿斜眼瞟人。不过他人不错,大家都喜欢他。他从不与人争执。他气色不太好。
娜塔莉本来在和伊夫琳说话,可是突然止住了。她嚷嚷着:“我还要一杯酒!”她脸上的妆花了。她走进厨房时步伐有些不稳。一群男人正在厨房里说话。她倒了几乎满满一杯黑麦威士忌,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可是没人理她。“你们男人真恶心!”她突然大声说,“你们就知道足球!天哪,真让人烦透了!”然后,她端着酒,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厨房。
男人们瞥了她一眼,继续聊天。
她回到客厅,朝汉普坐的沙发走去:“天哪,你和他们一样恶心。整个晚上,就像一块肥猪肉似的坐在沙发上,说啊,说啊,说个没完!是在谈论书吧?好像你读过似的!为什么不谈公文和电视呢?这才是你的本行!”
屋子里安静下来。娜塔莉环顾四周,感到很尴尬,于是把怒火撒到了其他人头上:“我要回家了!这场派对真讨厌!”她真的回家了,甚至没有拿走外套,却仍然端着她的酒。她穿着那双红色的缎面高跟鞋走在雪地里,一路滑过街道,还跌倒了两次。
谁也没有说什么。娜塔莉时不时就会喝多,这是出了名的。他们耸了耸肩,继续聊天。米拉在想,他们怎么能就那样一笔勾销了呢?好像喝醉了就不是人,就可以不用当真似的。当然,娜塔莉睡一觉就过去了,而且,她或许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可是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痛苦,愤怒之下藏着绝望。这些又从何而来呢?米拉瞥了一眼汉普。他仍在若无其事地说话,丝毫没被干扰。他人似乎不错,有点儿无精打采,甚至有些呆滞,不过,丈夫们大都很呆滞,女人们不得不找点儿自己的乐子。而娜塔莉的日子似乎过得很开心。
保罗在布利斯耳边说着什么。诺姆走过来,拉起米拉,两人笨拙地跳起了舞。他紧紧地抱着她,她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稍后他的性欲又要起来了。
然后,有一个勉强算得上认识的人邀请她跳了舞。罗杰和桃瑞丝是这群人里来得相对较晚的。罗杰很有魅力,他皮肤黝黑,目光锐利。他理直气壮地把手环在她的腰上,这是其他男人不曾做过的。保罗的触碰是带有性意味的——他总是试探性地、巧妙地不断尝试。而罗杰碰她的时候,就好像他有权利那么做一样,好像她是他的,可以任他摆布。她当时就有这种感觉,只是后来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厌恶他,虽然他舞跳得还不错。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僵着身子和他周旋。她问他住在哪里,有几个孩子,有几间卧室。
“你就不能安静点儿吗?”说着,他把她拉得更近。她知道,这是他刻意想要显得浪漫。而她也似乎能感觉到这种浪漫。他身材很好,身上还有种好闻的味道。可她不允许自己不知不觉陷入其中,像小孩一样接受他的斥责,接受他的——怎么说呢——措辞。
“我想安静的时候就会安静的。”她推开他,没好气地说道。
他吃惊地看了她一会儿,变了脸色。“你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他轻蔑地说,“美美地干一炮。”
“嗯,我看了那场比赛。他们比分落后,输了比赛。”
“他们怎么搞的?”辛普说,“都怪斯密斯没传好球。”
汉普笑了笑说:“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输了。”
“没错,可是他们比之前打得好,他们本来要落后二十分的。”
“这可不好说,”罗杰说,“他们在主场打得要好些,台上有那么多蠢货为他们打气。”
“是啊,她现在会爬了。这就好了,我可以不用把她放在围栏里。可她见了什么都往里钻。”
“弗勒在围栏里根本待不住,我一把她往里放她就哭。”
“她是你的第一个孩子。等你有了五个的时候,他们就肯待在围栏里了。”
“我听说你又怀孕了?”
“嗯,是啊!越多越好。”
“你倒是一点儿都不显怀。”
“哦,才三个月呢。时间久了,我就会肿得像气球。”
“你生过五个孩子,身材还保持得这么好。”萨曼莎的眼神游离到特里萨身上,她正站在墙边和米拉说话。她个子很高,背驼成一团。她的肚子就那样垂下来,像一个附在她的身上的装满石头的麻袋。她的胸部也松弛下垂了,稀疏的头发已经变成灰白色。
阿黛尔循着萨曼莎的目光看去:“可怜的特里萨。他们太可怜了,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萨曼莎睁大眼睛,朝阿黛尔靠过去,小声说道:“我听卖牛奶的人说,他很同情他们,于是把剩下的牛奶免费送给他们。”
阿黛尔点点头:“唐已经失业一年了。他偶尔接一些零工、兼职或临时的杂活儿,可要养活六个孩子,那样根本不够。他现在大多时候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她本来应聘了一份代课教师的工作——她有大学文凭,可是现在又怀孕了。真不知道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萨曼莎厌恶而又恐惧地看着特里萨。一个女人能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是可怕的。她的那些遭遇也是可怕的。如果一个男人不工作,你能怎么办?太可怕了。她决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决不。你要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她转身问阿黛尔:“她是天主教徒吗?”
“是的。”阿黛尔坚定地说,“我也是。”
萨曼莎的脸红了。
“我有一会儿没见到保罗了。”
“哦,他走了。”
米拉惊讶地转过身:“他走了?可阿黛尔还在这儿啊。”
布利斯笑了起来:“他跟着娜塔莉走了。他说他为她感到难过,还说他觉得她情绪很低落。阿黛尔知道他走了。他会回来的。”
米拉有些吃惊。她没想到他那么敏感、那么关心别人。不过她心里有些犯嘀咕,可没去多想。“他还挺好,”米拉认真地说,“我也很担心她。”
布利斯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比尔和一小群人在厨房里说笑。他刚从加利福尼亚返航,他每次回来后,总要讲一堆低俗的黄段子:“……于是,那个空姐就说:‘还有什么事吗,机长?’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说:‘好啊,你可以拿给我一只小猫咪。’然后,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冷静得像条黄瓜:‘这可没办法,机长,我的猫大得像个水桶。’说完就走了。”
大家哄堂大笑。
“我没听懂。”米拉环顾四周,寻求答案,“他为什么要一只猫啊?”
14
“他有厌女症!”瓦尔叫道。凯拉则夹枪带棒地说:“这人是个老油条。”克拉丽莎咧嘴笑着说:“真够刺激的!”伊索则摇了摇头,说:“太荒唐了。”米拉讲完这场派对上发生的事后,她们立刻议论纷纷。
“我说,你们当时怎么会那么……幼稚?”
“伊索,我跟你说,关键是,那时的人就是那样的。所以我才说,如今世道不同了。对于山姆来说,我们都是老油条。五十年代就是那样的。”
“你们啊,女人的世界真是复杂,你们啊!”凯拉调笑着她们。
“不觉得可怕吗?我还记得那种优越、平静的感觉,然后我就开始想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我是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的女人,就在那天早上,我还感觉自己像一个孩子。如此认真,如此诚挚,如此品行端正!天哪!这一切太搞笑了,真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啊。我一直以为,外遇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就假定她们也不会。她们不能那么做!她们是好女人——天哪,原来我内心深处这么认可性道德。”
“可那个叫罗杰的家伙呢,”克拉丽莎插话进来,“即便那个时候,你都提高了意识吗?”
“我是削弱了意识。”米拉纠正她,“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
她们仔细地研究,抓住一个又一个人,问动机,问她们对人际关系的看法,问结果。她们已经把这个问题刨根问底了,可瓦尔还不满意。
“你说这个男的——保罗——喜欢女人?要我说,他不喜欢。他利用她们。她们对他来说只是性目标。”
米拉缓缓地摇着头,仿佛在争辩:“我不知道,瓦尔。”
“他真指望他那些甜言蜜语能带来什么好处吗?”克拉丽莎问,“你说过,那只是他的社交方式。”
“是的,”米拉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或许他只是随口说说,根本不在乎谁会当真。可是,萨曼莎跟阿黛尔和保罗是很长时间的朋友了。有一次,萨曼莎遇到大麻烦,他们很友善地帮助她,尤其是阿黛尔。从那时起,保罗就开始给萨曼莎性暗示。她告诉我以后,我火冒三丈,因为我觉得保罗这么做是在让她们争风吃醋,离间她们之间的关系。可她说不是这样。她说,他之所以有性暗示的举动,是因为那是他知道的唯一可以讨好女人的方式。他试图告诉她,他是她的朋友,但前提是要成为她的爱人。在我看来,这也不无道理。”
瓦尔仍然嗤之以鼻。
“至少他试着和女人交谈。”米拉沮丧地说。
“你还感恩戴德呢,真是个好女人。”凯拉恶狠狠地说。
“听听,”伊索突然站起来说,“听听你说的话!每次哈利放下书看着你的时候,你不也高兴得上蹿下跳的!”
“我没有,我没有。”凯拉抗议道,可她们全都看着她。她最后只好耸耸肩,说:“好吧,至少我还是个好女人。”
15
派对过后的那个周一早上八点多,娜塔莉打电话给米拉,叫她过去聊天。米拉直到下午才忙完过去。她从娜塔莉家后门进来时,娜塔莉正在厨房里哼着歌。她看上去和以往不同了。她神采奕奕,看起来气色更好了。
“喝一杯吧,不要吗?我给你冲点儿速溶咖啡?”她从洗碗机里拿出一个彩色塑料杯,米拉每次看到那台洗碗机都会心生嫉妒。“唉,周六晚上我真是喝多了。裙子被我毁了,摔倒的时候,把裙子侧面都撕碎了。我的鞋子也毁了,为了配那条裙子,我还专门给它染了色,全都完了!那条裙子花了我九十美元,鞋子也花了十七美元。”
米拉倒抽一口凉气。她每年只买一两件衣服,不过花十到十五美元:“啊,娜塔莉!还有办法修补吗?”
娜塔莉耸了耸肩:“不行了。我把它们扔了。”
“可怜的娜塔莉。”米拉真诚地说道。
“哦,不过也值了。”她得意扬扬地说。
“为什么?我感觉你玩得并不高兴啊。”
“派对是糟糕透了!”娜塔莉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
米拉怔怔地看着她,她不明白娜塔莉是什么意思。
娜塔莉亲热地捏了捏米拉的脸。“你真单纯,太可爱了。”她隔着桌子在米拉对面坐下来,“难道你没发现保罗离开派对了吗?”
“嗯。他太好了。我还有点儿担心,他那么做我很欣慰。我有些意外,我从没想过他会那么体贴……”
“是啊,他非常体贴!”娜塔莉笑意盈盈。
米拉的笑容凝固了:“你是说……”
“当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男人和女人之间会有单纯的友谊,不一定要有性关系。”米拉不以为然地说,“我以为他在做朋友该做的事。”
“朋友?傻瓜,去他的吧。我不需要朋友,我朋友够多了!天哪,太浪漫了!我一丝不挂,裙子扔在地板上,内衣就搭在上面。我帮他留了门。他突然出现在我卧室门口,我都没听到他上楼的声音。我身上只盖了条床单,我坐起来,倒抽一口凉气。我是真的吓了一跳。你知道吗,他突然就站在了门口。我都不确定他会来。他慢慢地朝我走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跟马龙·白兰度似的。他在我旁边坐下来,狠狠地把我推到床头板上,吻我。天哪!太棒了!他的身体压在我的胸上,另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腰,抱得我喘不过气,他还不停地吻我。太美妙了!”她提高了声音,脸上流露出迷醉的神情。
米拉像块石头一样坐着。
突然,娜塔莉的脸色一变。她露出厌恶的表情,声音也变得刺耳难听:“汉普那个婊子养的下地狱去吧,他只配亲我的屁股,去他妈的。他不想肏我,我就找一个想肏我的人,他肏他自己去吧。”
“他不和你上床吗?”米拉小心翼翼地问她,脸上有了些生气。当然,如果事出有因,那又不一样了。书里常说,如果婚姻很美满,夫妻之间是不会吵架的。如果是汉普的错,那一切还可以解释,而且假以时日,耐心商讨,也是可以解决的。
“那个浑蛋两年没和我上床了,我都快疯了。不过,现在,去他妈的。”
“他为什么不和你上床啊?”
娜塔莉耸耸肩,眼睛看向别处。“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他不行吧。他什么都不行,天知道。周日我让他帮忙粉刷蒂娜的房间,他却把一整罐漆泼在地毯上。不仅如此,他还让我自己清理,他却坐回椅子上看电视。他太幼稚了!”她鄙视地说。
米拉陷入了沉思。
娜塔莉继续说:“他连垃圾也不倒一下。也许是害怕掉进垃圾桶,垃圾工认不出他来,把他和泔水一同运走吧。他每晚都坐在那张椅子上,每晚都是。他不和孩子们说话,也不和我说话。他就坐在那儿,喝得醉醺醺的,看电视。看着看着还会睡着。一天夜里,他差点儿把房子给烧了——他的烟把地毯烧了一个大洞!我闻到有什么东西烧着了,马上跑过来。看看地毯,我把它补上了,你看看!他椅子周围的地毯也都被烧坏了。”
她让米拉站起来看椅子。
米拉重新坐下,娜塔莉继续喋喋不休。她脑中仿佛有一部血字书写的汉普的罪行史。米拉无言以对。这倒并非因为娜塔莉的控诉,这些都是听惯了的抱怨。娜塔莉以前也拿这种行为开过玩笑,所有的女人对丈夫都有类似的抱怨。只是,娜塔莉的抱怨是认真的。米拉觉得自己正进入一个新境界。女人们常常半开玩笑地抱怨或哀叹,但她们仍然不会公开讨论自己和丈夫之间的关系。她们都是现实版美国故事的一部分。意外降临的孩子,不合格的丈夫,勇敢的女人苦笑着认输,可她们还是继续往堤坝上放沙袋。可是,娜塔莉道出了实情,她正在将它从神话(谁也拿它没办法)带进现实领域(如果你是美国人,就必须做点儿什么)。就像意大利人拿教会开玩笑一样,女人们也可以拿婚姻和孩子开玩笑,因为教会就在那里,一成不变,稳如磐石,无可对抗,不可战胜。
“我可能得喝上一杯。”
娜塔莉倒酒的时候,米拉说:“如果和他在一起那么不幸福,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他妈的浑蛋,我是应该离开他的。他活该。”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娜塔莉一口喝光了酒,起身再去倒一杯。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他妈的浑蛋,我会的。”
“你父亲会给你钱。你不必为了钱和他在一起。”
“我才不是为了钱呢!那头蠢驴,一天到晚只知道写公文。我要是靠他那点儿钱养活……我们都得饿死了。浑蛋!这是对他的惩罚。要是我和他离婚,我爸马上就会开除他。他整天只会写公文。爸告诉过我,他别的方面一无是处,蠢驴一个。”
此刻,米拉毫不留情:“据你所说,孩子们和他不怎么亲?”
“当然不!那些小鬼头。他什么也没为他们做过,只是每个月会吼一次:‘闭嘴!’也就这样了。他们会绕开他走,从那个窝在椅子里的懒胖子身上跨过去。这就是他,不过一团肥肉。那具肥胖的身体对我有个屁用!”
“这么说,他们可能不会想他。他们不需要他,你也不需要他。那为什么还留下?”
娜塔莉突然哭了出来:“你知道吗,我讨厌那些孩子!我讨厌他们!我受不了他们!”
米拉不以为然。倒不是不赞同娜塔莉的感觉,而是不认同她说的那些话。她注意娜塔莉很久了,见识过她是怎么对孩子的。她并不体罚他们,但总是说他们的坏话,叫他们“臭小鬼”。而且,她总想摆脱他们,不是把他们打发到屋外,就是打发他们上楼,让他们走开,走开。只要能摆脱他们就好。娜塔莉会满足孩子生活上的需要,尽可能给他们做好吃的饭菜,帮他们打扫房间、洗衣服,还给他们买新内衣,可就是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不过,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只不过程度有所不同。可米拉还是觉得,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一旦说出来,就不能改变了。在内心深处,米拉确实相信,如果你不说出讨厌自己的孩子,他们就不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生他们?”她追问。
“天知道,大家都这样!意外,我的三个小意外。天哪,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啊。”她站起来,又倒了一杯酒,“其实,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我也是喜欢他们的。我喜欢小宝宝。你可以抱着他们到处走,轻声和他们说话,他们温暖又无助,而且非常爱你。可是,他们长大以后呢?他们开始顶嘴的时候,我简直受不了,又没有经验。烦透了。我妈和我之间就是这个样子。”
“我可不那么认为。我的孩子们长大一点儿后,我更喜欢他们了。我觉得他们变得更有趣了。”米拉一本正经地说。
娜塔莉耸了耸肩:“很好,你那样挺好。我却不是那么觉得的。”
米拉神经质地撇撇嘴:“那么,离不离开汉普,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眼泪从娜塔莉眼中涌出来,滚落在她腮边:“天哪,米拉,如果我离开了,他怎么办?他会很无助,你知道吗?我还要提醒他换内裤,还要给他放洗澡水。他真的很聪明,天哪,他是聪明的。你应该知道的,米拉,你在派对上跟他聊了挺久,他脑子真的很好使,可他什么时候用过它?他坐在那肏蛋的椅子上看电视。如果我离开他,他就没有工作了,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米拉没有作声。
“他甚至连什么时候擤鼻涕都不知道!”娜塔莉又哭起来。
“你爱他。”米拉说。
“爱,爱。”娜塔莉模仿着米拉道,“什么是爱?几年前,孩子们出生以前,我们很幸福。”她的声音变得更高、更尖,听起来就像孩子的声音,“我们以前还会玩点儿情趣游戏。他回到家,只要在什么东西上发现灰尘,就打我的屁股。不是真打,你懂的。他会把我的裤子脱了,把我摁在他膝盖上,打我的屁股,这是真的打,会疼的,然后我就又哭又叫。”此时,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米拉一脸惊骇。“他扮演我的爸爸,他想要怎样我都会照做。那时候,我真的很幸福,一天到晚都很兴奋。我整天跑来跑去地做事讨好他。我喜欢做那些。我会买他喜欢吃的东西、他喜欢听的唱片,还有性感的睡衣,我随时准备着一大罐橙花鸡尾酒——除非我想被打屁股。”她傻笑着。她的声音和表情已经完全像个孩子。她带着孩童般梦幻、甜美的表情,好像在讲述着刚看完的一本书里的故事。“还有,哦!要是他打我,我就会哭着依偎在他身旁。”她停下来,抿了一口酒。“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我想,是蕾娜出生后吧。那时,我不得不长大。”她苦涩地说,“我得洗那些沾满屎尿的尿布,要买东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闹着玩了。现在,你看,我又要当妈,又要当爹。他却什么也不做。”
“你长大了。”
她又拔高了声音:“我不得不长大!我没得选!”
“他要么是自命不凡,要么就什么都不是。”此刻,米拉听出自己的声音里也有了几分苦涩,她在想,这苦涩从何而来呢,“有时候,我觉得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样,自命不凡。他们要么就什么都是,要么就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没错。那个浑蛋什么也不是!”娜塔莉又来劲了。她擦干泪水,站起身,又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16
那天晚上,米拉把整件事告诉了诺姆。她心烦意乱,脑中翻江倒海,可又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她对娜塔莉的通奸行为表示震惊。诺姆不耐烦地听着,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说娜塔莉很蠢,说她是醉醺醺的母狗。他说,她无关紧要,不用管她。他还说,你应该忘掉这件事,它无足轻重。娜塔莉是个婊子,保罗是个浑蛋,如此而已。
他上床睡觉了。米拉说她还要待一会儿,可是,她感到很不安。她在楼下的屋子里踱来踱去,看着外面的黑夜,望着屋顶上空的明月,看着灌木丛,听它们发出不祥的沙沙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鬼鬼祟祟的,很吓人,而且到处都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往果汁杯里倒了点儿诺姆的白兰地,端到客厅里。她坐在那儿,一边喝着酒,一边抽烟,陷入了沉思。那是她第一次那样做,那是一种新的开端。
此时,她多想找个人聊聊这件事,尤其想要弄明白,它为什么如此困扰着自己。她想,她是在嫉妒吗?难道她希望保罗挑逗的那个人是她?可是如果他像马兰·白兰度那样朝她走过来,她会笑出来的。还是,她从自己声音中听出的怨恨,其实反映了她对自己婚姻的感受?她劝娜塔莉离开汉普,是因为她想离开诺姆吗?她不知道,而且似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她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娜塔莉的事告诉任何人。娜塔莉并没有让她保密,可是,这事关个人名誉,还是不乱讲为好。这也就意味着,她不能和任何人讨论这件令她困扰的事。于是,她决定读些心理学方面的书。
时光飞逝,冬雪融化成霏霏春雨。特里萨腆着大肚子,弯腰在菜园里种菜。唐找了一份修屋顶的工作。福克斯一家把房子扩建了,还办了场派对。阿黛尔开始显怀了。娜塔莉重新装修了浴室,正考虑布置阁楼。米拉读完了琼斯写的关于弗洛伊德的传记,还读了几本弗洛伊德的专著,现在正在读其他心理学家的著作。她本想读威尔海姆·赖希的作品,可图书馆里没有他的书,她让诺姆从大学的医学图书馆里帮她借一本,可是,他严禁她读赖希的书。
这是一个漫长而多雨的春天,每个人都无精打采。柏林、古巴,还有失势的约瑟夫·麦卡锡,外面的世界,似乎离我们很遥远。比尔升职了,布利斯很得意,这意味着她偶尔可以请人看孩子了。这样一来,比尔不在镇上时,她晚上就可以出去了。她还报名了桥牌课。
五月下旬,太阳终于出来了。一天下午,娜塔莉过来喝咖啡。过去的一个月,米拉丝毫未再提保罗的事,娜塔莉也没有。可是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了。如今,娜塔莉会把生活中和汉普发生的那些恼人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她会花四十五分钟对他破口大骂,然后又高高兴兴地说起别的事。米拉又烦又恼,她开始躲着娜塔莉。娜塔莉感觉到米拉在躲她,感到既受伤又愤懑。她不再常来米拉家了,可偶尔还会打一个电话。米拉总是很忙。娜塔莉不明白,既然已经不用上学了,为什么看书还比陪伴她重要。于是,她不再打电话来。但是,五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她从米拉家后门走了进来。
“嘿!你猜怎么着?我买了个房子!”
“太好了!娜塔莉!在哪儿?”
“西区。”
“西区!哇!真是高档不少!”
米拉倒上酒和苏打水。娜塔莉告诉她,那房子里有十个房间、两个半浴室、两个壁炉,还有洗碗机和铺满整个地面的地毯。房子背靠着乡村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占地六亩。她还说,他们会自动成为俱乐部的会员。娜塔莉已经简称它为“俱乐部”,就好像她一直都是那里的会员似的。
米拉对此的感觉,已经不只是嫉妒了:“你什么时候决定买的?为什么呢?”
娜塔莉说,梅耶斯维尔的房子太小了,他们需要更大的空间。这也就意味着,要整理出阁楼或者扩建房子,可是那样太贵了,而且你再把它卖出去也赚不回来多少。姑娘们越长越大,她们总是吵个没完,也需要自己单独的房间了。“再说,我讨厌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
米拉隐隐感到了这句话中的责备,她不假思索地问道:“你还会见保罗吗?”
“保罗?当然不。为什么要见他?噢!那个浑蛋!不会见了。”然后她笑着说,“不过,我倒是又看上别人了。”
“谁啊?”
“卢·迈克尔森。当然,我认识他好几年了,而且我一直喜欢他,只是……”她露出一个孩童般欣喜的微笑。
“我以为伊夫琳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啊!我喜欢伊夫琳!很喜欢她!可她要照顾那两个讨厌的孩子,没时间管卢。”
“大的那个已经上大学了,不是吗?”
“是的,可南希还在家。你知道吗,她长大了,十一岁,太难带了。到现在她都还在用尿布,她都学会走路有好几年了,可还总是磕磕碰碰的,她眼神不好,吃饭还得别人喂呢。”
“真是噩梦啊。永远都是个婴儿。”
“汤米也不是什么省心孩子。我的意思是,至少他是正常的,可他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我想伊夫琳是不会介意的。她也许还会祝福我。”
“好吧,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娜塔莉拖长了嗓音说,“还在暧昧阶段。”她笑了。她非常不安,不停地抓弄着她那因得了皮疹而脱皮的手。
“哦,不管怎么说,买了房子真是件好事。娜塔莉,我真为你高兴。”
“是啊。当然,还要重新装修呢。等里面的人搬出去了,改天我带你过去看看。那房间真的不错,你知道吗,等我装上滑动玻璃窗,看起来一定很漂亮……”
她走了。米拉听完她对于房子的成百上千个计划,心想,这下好了,这些计划足够让她忙上几年,这样她就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人了。米拉并没有把关于卢的那件事当真。她经常在派对上见到卢和娜塔莉,他们总像老朋友,甚至夫妻那样打情骂俏。她说起卢,只是为了挽回一些自尊,好像是为了表明,有一个男人觉得她有魅力。她想,不过我们都是那样的,我们总想证明自己有魅力。而对男人来说,这就没那么重要。女人又成了牺牲品。为什么男人就应该对我们如此重要,而我们对他们却不是呢?这也是天性吗?她叹了口气,继续读男性心理学家写的书。
17
布利斯往屋里看了看。休·辛普森,也就是辛普,手拿酒杯,侧身向她走来。
“布利斯,今晚看上去挺时髦啊?”他每次说话,听起来都好像和你很熟似的,好像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比尔,头发长得挺快嘛。”连续三场派对上,辛普都这么调侃比尔。布利斯很恼火,可她优雅地笑了笑,说:“我倒希望他的头发长成尤·伯连纳那样。”她面带可人的微笑看着比尔,比尔则傻笑着,拍了拍斑秃的头顶。比尔跟辛普讲他最近听来的黄段子。在过去的一周内,布利斯已经听了四遍了。她朝他扮了个鬼脸,好像生气的妈妈在责备小男孩:“别讲了,比尔。”说完,她笑了,他则回她一个“小男孩很淘气,但他知道妈妈会原谅他”般的笑容,然后说:“就再讲一次,布利斯。”她笑弯了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到厨房去了。
保罗和肖恩站在洗碗池旁边,他们小声说笑着。布利斯歪着头走近他们,脸上挂着会意的笑容。
“我能猜到你俩在说什么。”她说。保罗张开手臂,她走过去,他轻轻地抱了抱她。
“我们在讨论股市。”肖恩笑着说。
“股市是没法预测的,你知道。你广撒网,没准儿就能投对一只。”
“我懂。”布利斯对保罗笑了笑。他们挨得很近。“我猜,你没有最喜欢的股票吧。”
“当然有。”保罗轻咬着她的耳朵,“可你无法确定它能给你带来利润。”
“只要是利润,你都会照收不误。”
“我就是喜欢投机。”
“那你何不投机一次,给我倒杯喝的?”
“那我就得把手拿开了。”
“那又不是什么不可弥补的损失。”
肖恩在迷迷糊糊地出神。保罗走开,倒了两杯饮料。
“我记得,有天晚上都没见你人影。”布利斯奚落道,“至少,今天晚上你哪儿也不用去了。”因为派对是在娜塔莉家开的。
保罗朝她扮了个鬼脸:“我躲的不是你,而是阿黛尔。”
“我也在那儿啊。”
“可你却不让我尝到一点儿甜头。男人嘛,在那种情况下总得做点儿什么。如果女人唤起了他的情欲,却不满足他,他就会去找别的女人。”
她吐吐舌头。“这是我听过的最烂的借口,不就是饥不择食吗?”她从他手里拿过酒,“当然,”她又轻快地补充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有的女人确实很性感,而有的只是表现得性感。”
“哦?你怎么看得出来?”
“我就是能看出来。”
“可以换句话说:有些女人是讲标准的。”
他热切地看着她。两人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那我符合你的标准吗?”
“你在乎这个吗?”她说着,直起身子,摇曳着走开了。
诺姆独自待在书房里。布利斯进来时,他正心虚地关掉电视。他用顽童般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只想看看最新的比分。如果我在派对上开电视,米拉会发脾气的。”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我猜,没经过米拉的允许,你也不敢走开吧。是不是?”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我要告发你哟。”
他做出滑稽的害怕状:“哦,千万别告诉她。我愿给你当牛做马!”
“好吧。你和我跳舞,我就不告发你。”
他双手抱住头:“哦,那不行!那不行!除了跳舞,什么都可以!”
她用脚背轻轻踢他,他蹲下去,抱着腿。“啊!哇哦!你要把我打残了。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说着,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她去了大客厅。
娜塔莉已经把地毯卷起来,方便大家跳舞。这是她和梅耶斯维尔的告别宴,她邀请了六十个人。她家比其他人的家都大,能容下这么多人。
诺姆和布利斯进来时,米拉正和汉普坐在一起。她看着他们跳舞。他们跳得很滑稽,除了和她,诺姆和谁跳舞都是这样。
“我觉得诺姆想和布利斯发生点儿什么。”她说。
“你介意吗?”在这些派对中,汉普和米拉已经成了朋友。虽说汉普不读书,至少他对书籍有些了解,他就像她的“安全岛”。可他们私下里并不怎么深谈。
“不介意,”她耸耸肩,说,“那样可能对他有好处。”
汉普看着她,目光炯炯。她却并没有看他。她看着罗杰占有一般地搂着萨曼莎,把她领进舞池。她想跳起来保护萨曼莎,把他从她身上推开。可是,萨曼莎正像洋娃娃一样机械地迈着步子,洋娃娃一般的脸上笑容满面。
“我觉得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她对汉普说,“与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合不来。我总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你比他们好多了。”汉普说。
她吃惊地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觉得谁会比谁好。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汉普耸耸肩,笑了:“他们是一群废物。”
“汉普!”她觉得不自在,想找个借口离开,又不能失了礼数。“我去倒杯喝的。”最后,她想到这个办法。
她从娜塔莉身边走过,她正在厨房里大声谈论着她漂亮的新家。过去的几个月里,这是她唯一的话题。布利斯和肖恩在墙边小声说着话,笑容满面。布利斯在奚落、逗弄肖恩,肖恩一边乐在其中,一边思考着要不要扑过去。罗杰站在水槽边和辛普说话。他背对着米拉。她听见他在说:“屄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水多,有的水少。”她走到水槽边,在他旁边倒酒。她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和他打招呼,倒完酒后径直走进了小客厅。奥利安正和阿黛尔坐在一起,聊关于孩子的事。她看起来和阿黛尔一样疲倦。她刚经受了很长时间的折磨,她的两个小孩又是得麻疹,又是得腮腺炎,又是长水痘,连续折腾了两个星期,而且她的大儿子骑自行车时差点儿把胳膊摔断了。阿黛尔的脸色也很难看。米拉和她们坐在一起。
“真是够你受的。”她说。
奥利安笑了,眼神忽闪着:“哦,那没什么,挺好玩儿的!”她又开始开玩笑了。无论之前在和阿黛尔谈论什么严肃的问题,为了照顾大家的情绪,她都会一笑置之。米拉心神不宁地待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不,特里萨和唐再也不会来参加派对了。我不知道娜塔莉请过他们没有。特里萨说她办不起派对,所以不想来了。但我觉得,像那样把自己孤立起来太傻了。你觉得呢?”葆拉说。
“那是出于自尊心。要尽量保有自尊。”一个坚定的声音说。
米拉转过身,她喜欢说那句话的人。这话是玛莎说的,她是这群人里的新来者。米拉朝他们走过去,说:“特里萨经常读书。”
18
布利斯最近在和她的桥牌老师调情,她把分寸把握得很好。比尔出航的时候,桥牌老师晚上会带她去酒吧,和她讲自己的故事,倾诉他的孤独,描述他的婚姻。布利斯总是笑着逗他。他会开车送她到购物中心,她的车就停在那里,然后两人坐上一会儿,亲吻一会儿。最后,他约她去汽车旅馆。她说她得想一想。
布利斯并不用道德问题骗自己。她在穷山恶水长大,那里的人行为粗鄙,甚至野蛮。她的高中女同学不止一个出现在满载着醉醺醺的男孩的汽车里。她的姨妈,结婚不久就被丈夫抛弃了,之后就找了一个接一个的情人。有人却说,那样的生活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布利斯太穷了,无法为昂贵的中产阶级道德埋单。她想,如果姨妈能从那些男人身上得到些什么,倒也是本事。她看不惯那些明明已经经济拮据,却还死守着道德的人。她认为,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是赤裸裸的经济关系。
经济关系和政治关系,对于这两点,她没法用抽象的理论来讲清楚。她只能对自己说,你必须玩这场游戏,而且以他们的方式来玩。她已经认清了上层阶级,认清了这个阶级对一个女人的期望。她只是按规则来玩这场游戏,这规则早在她出生之前,在遥远的远古时代就已经制定好了。布利斯只有一个想法:要赢。为此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只是在内心深处,某个温暖的地方,还有几个她所挂念的人,那就是她的母亲和孩子,而现在,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可是,就像母亲曾为她的生存而斗争一样,她也要为了孩子们的生存而奋斗。或许,她的孩子们也知道这一点。尽管逗他们笑、陪他们玩的往往是爸爸,而妈妈总是责备他们,可他们仍然能感觉到她那强烈的爱,并且回报了她。他们明白自己无拘无束的独立是建立在一个不可动摇的基础之上的。
布利斯从没有像那些女孩一样,和一群醉醺醺的男孩混在车里。性和爱情,是放在购物篮里的美好之物,她买不起。不过,近几年她的饮食越来越好,她的身体也逐渐苏醒。她把自己卖给了比尔,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认为自己的出发点是高尚的。在这场交易中,她会坚持自己的条件。她可以是妻子、女仆,甚至生育工具,但他要为她的服务付钱。她会忠诚于他,因为那是条件之一。比尔已经兑现了他答应的条件。尽管他们的生活还称不上“舒服”,但还可以接受。他对她很忠诚,她很确定这一点,尽管他经常讲那些发生在飞机上的黄段子。他迟早能赚不少钱。他就是安全感。
冒这样的险是很可怕的。她坐下来,仔细地想了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各种可能性。最糟糕的是,他可能会和她离婚,他倒不至于杀了她。如果离了婚,她就去新泽西找一份工作,可是,她只有在得克萨斯的文凭,北方人都看不起它,所以她可能没法去教书。即便能去教书,年薪也只有六七千美元,比尔很多年以前就能赚这么多了。此外,若没有人来做她做的那些事——没有报酬的劳动,那点儿钱根本就不够她和孩子们生活。她要请人在放学后帮她看孩子,要请人洗衣服,如果孩子们生病了,还要请人照顾。如果她找不到教书的工作,赚的钱会更少。比尔不在家时,她会把所有针对女性的招聘广告看个遍。她发现,只有打字员会赚得多一些,可她连速记都不会。她可以去办公室、百货公司或干洗店做职员。她可以去工厂做工,她可以带着她的文凭去纽约,去做更体面的金融职员,那样就能赚更多钱,但也会在衣着和交通上花更多钱。
没有别的出路,女人必须结婚。
可是,带着两个没长大的孩子,谁还会娶她?那就当情人好了。可是布利斯不会骗自己去相信有谁会疯狂地爱上她,甘愿接受她的两个孩子。当然,比尔也可能不会和她离婚。她可以忏悔,他非常需要她,所以他有可能愿意接受她,并以男人的宽宏大量原谅她。可是,自那之后,他就会变得警惕,甚至侦察她。那可真是无法忍受。她的余生就会过得跟犯人没两样了。
当然,他也可能不会发现。如果她足够小心和聪明,他是不会发现的。可是,就算计划得密不透风……也会不小心碰到,或者不小心说漏嘴。无论她多么小心,总有那种可能。于是结论就是:她必须聪明又谨慎,但即便那样,他还是有可能发现。那她就得使出浑身解数让他不相信,或者即便他相信了也得原谅她。为了一个桥牌老师,这样做代价太大了,太不值得了。
于是,她对桥牌老师说,她觉得他非常有魅力,这阵子她太孤独了,需要找个知己说说话。可是她爱她的丈夫,她不能这么对他。她很抱歉,但他们还是再也不要见面了。
他不明白。游戏的问题就在于,所有的玩家对规则的看法并非一致。他不明白她是在照顾他的男性尊严,在迎合他的自我意识,他相信了她的话。他开始往她家里打电话。她很害怕。所幸他打电话的时候比尔不在家。可是,第三次电话打来时,她对他说,如果他再打电话来,她就会给他的妻子打电话,把一切都告诉她。这个办法奏效了。布利斯再也没有去上过桥牌课。
可她的身体仍然存在着,没有了桥牌老师的压力,她感觉身体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于是,她开始在派对上引诱别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些男人明白她在做什么,可她就是情不自禁。她扮演着引诱者的角色,她告诉自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布利斯,这个蛇一般的女人。
可布利斯感到很痛苦。每当派对结束,她和比尔一起回到家,她刚在浴室里脱掉衣服,就听到比尔在床上叫她:
“嘿,妈咪,快过来,宝宝想吸你的奶奶。小比尔好冷,妈咪,要小布利斯和他玩儿。”
她接着洗澡,认真地卸了妆,把头发梳上一百次。可他还在叫个不停:“妈咪妈咪妈咪妈咪妈咪!比比要嘛!”
她要么安静地站在那儿,要么喊一句:“就来了!”然后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手滑过身体两侧,幻想着,被一个想要拥有她、占有她、控制她的人紧紧地、牢牢地、热情地抱着,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管她如何反抗,他都会抱着她,裹着她,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让她知道她是他的。
19
米拉正在擦窗子,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天气很热,汗珠从她脸上和手臂上滚下来。她听到娜塔莉的声音,小声咕哝了句:“又来了!”娜塔莉想和她说话,可她想在中午之前,趁自己还没有热得受不了,把窗户擦完。她从梯子上下来,看见娜塔莉就站在卧室门口。
“我有话对你说!”娜塔莉气势汹汹地说。她手里还摆弄着什么东西。
“娜塔莉,我能过会儿再听你说吗?我想把这些窗户擦完。”
“不能!我都快疯了,我必须和你谈谈。”米拉看着她,娜塔莉终于爆发了,“性命攸关!”
她们下了楼。“有酒吗?”娜塔莉问。米拉从橱柜里摸出一瓶波旁威士忌,她为娜塔莉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冲了杯冰咖啡。
娜塔莉的表情很奇怪。她手里拿着一捆用橡皮筋捆起来的厚厚的纸,好像里面还有一些小便笺。看她的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当时,我正在收拾卧室里的东西。我去搜汉普的衣箱。我以前从不看他的东西。”她生硬地说着,紧张地吐了一口烟,“嗯,我只是帮他折好内衣和袜子,帮他熨好手帕,然后一起放进抽屉里,可我从没往抽屉里看过。我从不看这些文件。”她不停地强调着。
“我相信你。”米拉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从不看诺姆的文件。
“可是我要把它们打包。明天搬家的人就要来了,所以我把他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了。在他放袜子的抽屉的最里面,就在他那些买了好几年却从没穿过的滑雪袜后面,我发现了这些!”她几乎把那些纸凑到了米拉的鼻子底下。
“当然,我并没有看它们,可是它们不小心掉下来,正好打开了一页。看了一页后,我就得把剩下的看了。”
米拉看着她。娜塔莉开始拿那些纸扇风。
“米拉,你不会相信的!我自己也无法相信!那可是总是安静坐着的温和的汉普!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呢?还是他手写的。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火车上或是办公室里写的,写完后,就把它们带回家藏在了那后面。他为什么还要留着它们呢?米拉,我感觉他想杀我!”
米拉说:“为什么?上面写的是什么?”她伸出手去,可娜塔莉紧攥着那些纸不放。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故事,写的全都是故事。每一篇都没有结尾,只是个开头,都是关于他的故事。他用的是自己的名字。汉普这样,汉普那样。太可怕了!”
米拉困惑地朝她侧过身去。
娜塔莉试图描述那些故事。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一页便笺开始读。她把纸拿得很近,不让米拉看到。不过毫无疑问,她读的是那便笺上的内容。她翻开一页又一页,随意挑选着,都是同一类内容。
每个故事的开头,都出现了一个名叫汉普的男人和一个女人。有时候那女人也有名字:娜塔莉、佩内洛普(“是他的母亲啊,米拉!”)、爱丽丝(“他的妹妹!”),还有其他名字,露比、伊丽莎、李(“他喜欢李·雷米克,我敢打赌,写的就是她。”)和艾琳。上面写的,与其说是性事,不如说是暴力。在每个故事中,那男人都让女人屈从于他:把女人绑起来,用链子锁在床上,或是锁在墙头的铁钩上。每个故事里都有女人被男人折磨的情节。在写佩内洛普的那个故事里,他把烧红的火钳戳进她的阴道。他还用卷发棒去烫爱丽丝的乳房,用九尾鞭抽露比,一边折磨李一边和她性交。这些故事围绕的都是同一个主题。情节都没有展开,没有背景设定,只有简略的描述。只有男人、女人和动作。只有动作被描述得生动而细致。抽打的次数,换姿势的次数,女人的哭声、尖叫声和乞求声,全都描述得很详细。里面并没有描述男人的情感。他是讨厌,还是喜欢,他是否从这些行为中得到快感,以及故事是如何结束的,这些都没有。重点突出的只有那些动作。米拉惊呆了。那是温和、友好、讨人喜欢的汉普啊!在私底下,他居然一直如此憎恨女人。
“你觉得这有可能是战争的缘故吗,米拉?”娜塔莉找了一个理由,“你知道吗,他曾被俘入狱。天知道他们在那儿对他做了些什么。”
米拉沉思片刻:“我觉得不是,似乎要追溯到他的童年。”
“天哪,米拉,你觉得他会杀了我吗?”
“只要他继续写下去,就不会的。”米拉颤抖地笑着。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帮娜塔莉续了杯,“也许他只是在写黄色小说,想靠卖这些赚钱,不用靠你的父亲。除非他写的这些都是他的幻想。啊,天哪,他憎恨我们,憎恨所有女人。”
“倒也不是全部。”她身后响起一个酸溜溜的声音。
她转过身,娜塔莉正慢悠悠地晃着剩下的纸,瞪着她:“有一个女人是他喜欢的,只有一个。”
米拉皱了皱眉,她不理解娜塔莉的语气:“你什么意思?”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娜塔莉指责道。看着米拉那不解的神情,她大声喊道,“这些是给你写的!你还要说你不知道吗?”
米拉跌坐在椅子上:“什么?”
“情书啊。有这么多呢。‘我亲爱的米拉’‘我的甜心宝贝’‘我可爱的孩子米拉’,哦,没错!没错!但我想我没必要给你看了。”
“娜塔莉,我从没收到过汉普的信。”
“真的吗?”她甜甜地问道。她打开一张折好的纸,念道,“‘我亲爱的小琪琪,以前你还是个小女孩,可现在已经长成了女人。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永远是我的琪琪。’我还可以继续念。”她说着停下来,又把纸折好。
“娜塔莉,”米拉解释说,“如果这些信能被你找到,很显然,它们就没有寄出去。”
“这也可能是保存的副本呢。”
“可能是,但它们不是。娜塔莉,其实你心里也明白,汉普从没给我寄过这些信。”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我是啊。”
“果不其然。每次开派对,你都和汉普坐在一起聊天……”
“只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感觉与派对格格不入。”
可娜塔莉是不会相信的。她又喝了一杯,她在自己想象的故事中越陷越深,她骂米拉是叛徒,每走一步就说一句米拉怎么背叛她:“我敢打赌,你把保罗的事也告诉他了!所以,他才把油漆罐打翻在地毯上!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以为我可以信任你!”
米拉不再争辩了。很显然,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娜塔莉不停地纠缠,米拉则坐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抽烟,一边等待着。娜塔莉又为自己倒了杯酒,米拉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最后,娜塔莉哭了。米拉知道事情结束了。娜塔莉用手捂住脸,哭着说她多爱汉普,多不能忍受他喜欢别人。她哭了几分钟,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可他并不爱我。”米拉冷冷地说。
“你什么意思?”娜塔莉愤愤不平地说,“我都把那些信念给你听了。”
米拉耸了耸肩:“它们和便笺上写的故事没什么两样。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把它们放在一起?在那些信中,我是一个他想要征服的可爱的孩子;在那些便笺上,他征服了那些不再是可爱的孩子的女人。一旦你不再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就会被他折磨。”
娜塔莉还是不明白:“他爱你。”
“哦,得了吧,娜塔莉,你才是爱上了别人。”
“我没有!从来没有!我和别人上过床,可我从没爱过他们。”
米拉又靠回椅背上。真是没救了。
“我相信你从没收到过那些信。”娜塔莉终于说。
米拉笑了笑说:“那就好。”
“我还得回家收拾东西。我们有时间再聚。”
“好的。”
娜塔莉走了出去,像一个学乖了的孩子。可是米拉知道,不管实际情况如何,眼下的事实就是事实。她在汉普心中是那样的,正是那点伤害了娜塔莉。米拉知不知道这些信并不重要,要是她早知道,也不会和汉普走那么近。她如果知道,反而更糟,因为她竟敢拒绝汉普——那个娜塔莉爱着的男人,那个背叛了娜塔莉的男人。可是娜塔莉不去找汉普算账,反而来骂米拉——一个即便算不上忠诚,也算很高尚的朋友。娜塔莉将永远不会原谅她。
“你担心什么呢?”她把这些告诉诺姆时,他这样问她。
20
七月,娜塔莉搬走了;八月,阿黛尔的孩子出生了。除此之外,这是一个平静无事的夏天。孩子们一直围在身边转。女人们很早就学会了在潮湿的夏天一边坐着喝冰茶,一边听孩子们的吵闹声。米拉和布利斯的关系更近了,她甚至跟布利斯讲了她和娜塔莉之间的事。这件事令她很失望,但并不是因为伤心——她一点儿都不伤心——而是因为她所耳闻目睹的一切。她试图向布利斯解释:“他们总在一个地方不停地兜圈子,哪儿也去不了。所有在婚姻中感觉不幸的人,都一模一样。他们不停地做着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既可悲又可怜,但他们从不试着去想想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从不会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加幸福而去改变什么。到处可见这样的情况。这对我来说,就像地狱一样。它或许就是但丁所谓的第一层地狱,但已经是个无尽深渊了。像那样永远周而复始。”
布利斯耸了耸肩:“娜塔莉以前是有点儿放荡。”
“我知道,”米拉无奈地说,“但她过得很不快乐。”
“如果她不是那么放荡,汉普可能对她还好点儿。”
“布利斯!他有病!我们总是怪在女人头上。那不是娜塔莉的错,是汉普母亲的错。”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摇了摇头。可是,从那些她读过的书中汲取的智慧都指向一个根源:那是母亲的错。而且怪在佩内洛普头上比怪在她丈夫头上容易多了。她人高马大、飞扬跋扈又能干,而他只是一个干瘪的小男人,善良却没用。
布利斯不愿意谈论娜塔莉。那些天,她的举止很奇怪。她总是哼着唱着,你和她说话,她就马上停下来回答,然后又继续哼。好像她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不想出来,唱歌就是她围起来的墙。
“我希望有人能办场派对。”布利斯突然说。
“是啊。可我不行。我和诺姆不过在乔治湖待了两天,就几乎破产了两个月。”米拉笑了。
布利斯笑了笑,又开始小声哼起了《鞋里的沙子》。
九月,萨曼莎终于紧张地决定试一试。她既兴奋,又害怕。她以前从没有开过派对。不过,派对进行得还不错。部分因为派对的中心人物是一群相互熟悉的人,他们无须担心什么,所以不会抱团,而会对那些不太熟悉的人示好。米拉心想,这些派对的安排就像某种社会模式。在她看来,这些派对保守着人们亲疏远近关系的秘密。大多数社会的问题在于它们是排外的,而大多数现代国家的问题在于人们过于疏远。她刚读过《理想国》一书,引发了如此思索。
米拉为这场派对买了一条新裙子。那是一条白色的塔夫绸蓬蓬裙,上面有大朵的紫色印花。那条裙子花了她三十五美元,是她最贵的一条裙子。她穿着它的时候小心翼翼,就像从婆婆那里借来的。她走路的时候,好像生怕擦到墙面似的。
“于是我拿出冰块,”萨曼莎说,“我把托盘放在冰箱顶上,就去拿柠檬。突然呯的一声!”她把手放在头顶,“头上起了弹珠那么大的一个包!”
米拉发现,她和别人在一起时,越来越容易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了。她感觉这些日子里,她仿佛与周围的事,甚至与她的朋友和派对隔绝开来。周围发生的事已不再能引发她的感觉,而只会让她思考。她没有了感觉,不再紧张和激动。一切都变了。娜塔莉走了,布利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阿黛尔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友好了——她要照顾刚出生的宝宝,忙得不可开交。还有米拉也愈发厌倦了她们所玩的游戏。她不再认为发生在那些女人身上的事情是有趣的,她已经厌倦了这些。她已经厌倦了拿男人们的无能或心不在焉开玩笑,反正他们总是人在心不在。这些也都没意思了。她烦死了比尔的黄段子、罗杰的举止和诺姆那顽童般的行为。她喜欢萨曼莎,可是她看不惯她那洋娃娃般的机械动作,而萨曼莎似乎打定主意要做一个天真的孩子。萨曼莎仍在玩着那古老的游戏,努力表现得风趣和勇敢。米拉又遇到了两个她喜欢的女人,可她们都没有参加派对。之前那群人似乎不喜欢莉莉和玛莎。米拉辗转在派对的各群人之间,心情有些苦闷,她觉得自己不合群。
这时,比尔邀请她跳舞。这很难得,因为他很少跳舞,而且他的舞跳得很烂。可是,人家好不容易邀请你,你又怎么好拒绝呢?你不能去伤害一个男性的虚荣心啊。于是她优雅地笑了笑,让他领着自己跳了一段疯狂的林迪舞。他像猴子一样在舞池中蹦来蹦去,恣意拉着舞伴摇摆。这支舞跳得毫无风度,而且杂乱无章,跳得人疲倦不堪,没有那种令人满意的和谐统一的舞步。比尔留着短发,额前翘着一绺梳不平的鬈发,长满雀斑的脸上洋溢着开朗坦率的笑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典型的美国男孩,她想,而且只有十二岁。除了讲一连串黄段子,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聊天。他每讲完一个笑话,都会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就像马的嘶鸣。米拉很尊重布利斯,是因为聪明如布利斯,总能用尊重和喜爱的眼神看着比尔。她从不会流露出觉得比尔很可笑的神情,尽管在米拉看来,她的真实感觉并非如此。
比尔一边拉着米拉转圈,一边换着脚跳舞,嘴里还不停地讲着笑话。
“于是机长说他正打算回来睡上一觉,然后大家就都笑了,你懂的。”讲到他自认为很妙的地方,他就异常兴奋地傻笑起来。他一边笑还一边跺着脚,伸开手臂,不小心撞到了电视上的一个杯子,杯子掉了下来,正砸在米拉胸口,里面的东西洒在了米拉的裙子上。比尔指着她,笑弯了腰。她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好笑,胸前一直有东西往下滴。你再看她脸上的表情,那可是她的新裙子啊!她简直不敢相信,没法接受。毕竟,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有了一条像样的裙子,今晚是她第一次穿,可是,那个小丑,那个浑蛋,那个蠢货,那个傻笑着的白痴……
于是,她去浴室里洗裙子,才发现倒在裙子上的是可乐。可乐倒在塔夫绸上是洗不掉的。她洗了又洗,怎么也洗不掉,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了。这时有人在敲浴室的门,她只好腾出浴室,但她不能再回到楼下去了。如果有人问她怎么了,她一定会哭出来的。她不想表现得像个傻瓜、爱哭鬼一样,小题大做。于是她决定在萨曼莎的卧室里坐一会儿。她一把推开门,不禁呆住了。
布利斯和保罗正站在那里谈话。如果他们是在接吻,她反而不会感到太惊讶。在派对上,人们总是容易性起。可是,他们只是站在那儿说话,离得很近,很认真地在交谈,显而易见,那是一场漫长而认真的亲密谈话。如果他们是在接吻,此刻便会停下来,转过身,开一个玩笑,而她也会跟着笑。可他们只是转过身,看着她,而她必须找一个借口。
“比尔跳林迪舞时太狂热了,”她指着裙子上的污渍说,“我来看看萨曼莎有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这个借口算是过关了,他们相信了。然后,他们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们在计划为阿黛尔庆祝生日。说完,他们便离开了。米拉一屁股坐到床上,忘记了自己在伤心。
她想了想。她不怪布利斯。对于布利斯这样一个聪明而又有内涵的女人来说,嫁给比尔一定是很痛苦的。而大家都明白,离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多么恐怖,那意味着贫穷、耻辱和孤独。所以,布利斯还能怎么办呢?她很佩服布利斯的勇气。布利斯正在做的是米拉所不敢做的。她并没有怎么去想保罗,传闻他风流成性。她之前并不相信,她觉得,之所以会有那些谣言,是因为他在派对上喜欢和女人搭讪,而且举止轻浮。她觉得那只是单纯的调情而已。
正是这点让她感到痛苦。她感觉自己中了一枪,好像正中眉心,而且这是她活该。她曾经以为他们全都是“绕着玫瑰花丛起舞”的幸福的孩子。只有娜塔莉除外,她不一样,她一直很有钱,她有资本去坚持自己的原则。可是,现在布利斯也不一样了。她见过布利斯和别人调情,那些事萦绕在她身边,令她十分困扰。如今,真相浮出水面。她像个傻瓜一样坐在那儿。大家都说她聪明,其实,她知道自己才是最蠢的那一个,蠢到已不能适应这个世界,所以,她才退却到婚姻中去。她蠢到无法在真实世界里生存。她活在梦里,幻想着事物应该有的样子,还任性地以为一切就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带着智慧与骄傲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蒙蔽了自己。一件她从没想过的事,一个她从未用过的词,炙烤着她。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罪人。
21
布利斯可没有米拉那么愚蠢。她看到米拉站在门口时的表情,立刻就明白米拉已经意识到真相了。她害怕了。她认为米拉不会伤害她,毕竟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她也知道米拉正直高尚。可正因如此,她才不信任她。米拉太讲原则了。她可能会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她可能会产生一些疯狂的想法,比如,认为婚姻是建立在相互欺骗的基础之上的。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毫无疑问,她会告诉诺姆。她甚至还会告诉萨曼莎,这些日子她们走得很近。而他们又会告诉其他人。当然,他们没有证据,可布利斯明白,这样的事是不需要证据的。即便她和保罗没有婚外情,流言也一样会传开,到最后她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周一比尔要出航了,她可以一个人在家待五天,认真想一想。她首先要做的是试探米拉的态度。如果她对此持谴责态度,那么就必须采取有力行动;如果不是,就可以微妙地处理。
她没有等太久。周一,她去米拉家喝咖啡。她们一坐下来,米拉就看着她的眼睛,说:“看来是真的了?”
布利斯笑着摆摆手说:“嗯,是真的。”
“那你是怎么安排的?”米拉真的很好奇。
“这个嘛,反正是趁比尔不在家的时候。”
“我知道,可孩子们怎么办啊!”
“他来的时候,我给他们吃安眠药。”
米拉目瞪口呆。
“天哪,布利斯!”
“不会伤害到他们的,我只给他们吃一点点,这样他们会睡得更香。”
“和阿黛尔说话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很荒谬吗?”
“一点儿也不。”
随着谈话更深入一些,布利斯发现米拉是赞成的。可她也看出了米拉有所保留的原因,那就是孩子们和阿黛尔。布利斯并没有要求米拉保密。她太骄傲了,而且这样做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米拉自己会判断说与不说。布利斯感觉她不会说。可是如果米拉看到阿黛尔难过,或看到孩子们目光呆滞,那就难说了。必须采取行动。
保罗本应该周二晚上来找她。那时,她已经做好了计划。可是,他来得早了些。“我等不及了。”他说。看到他时,她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他们拥抱在一起时,她感觉,和他分开,真是比死还痛苦。他们久久拥抱,无法放开彼此。每次试着分开时,另一个人总会把他们再次拉到一起。布利斯打开留声机放起了音乐,他们的拥抱和亲吻就像一支舞。他们在对方的怀抱里如痴如醉。躺在他的胸膛上,有那么一刻,布利斯想,和他结婚,一直拥有他,会是什么样子呢?可是,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是不可能的,等她觉得自己调整好了心绪,鼓足了勇气,便抬起头看着他。
“来坐下,我们得谈一谈。”
她拿出一壶他教她调的马丁尼酒,分别倒进两个冰杯里。她穿着一件新睡袍,翠绿色的,很飘逸,头发披散下来。他看着她,仿佛她是他无意中发现的珍宝,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他的。他不停地伸手碰她,温柔地撩起她的一绺头发,一会儿触摸她的脸颊,一会儿用手轻轻滑过她的双唇。有时候她会一把抓过他的手,亲吻它,然后,他们就会又抱在一起。可是,她终于还是挣脱了他,移到他旁边的沙发上。
“保罗,”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米拉知道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他放下酒杯,“不是你告诉她的吧?”
“当然不是,周六晚上她看见我们了。”
“可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她扮了个鬼脸:“你傻,她可不傻。”
“是她说的她知道了吗?”
“是的。”她感觉没必要细说了。她笑自己,男人就是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你觉得她会说出去吗?”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但我也说不准。你知道的,她多么坚持她的那些原则。”布利斯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她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那婀娜的身体满是柔情,看上去既紧绷又性感。她迅速而坦率地说了一番话,然后坐回沙发上。她的优雅很好地掩盖了那被困在她纤瘦身子里的盘旋而上的能量。她坐在那儿,看着他,准备好应对他的一切反应——反对、退缩,甚至蔑视。她讽刺地想着:哼,勇气嘛,我可不缺。可是,他笑了。他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就她,能和所有人斗吗?那个翘屁股的小婊子!”
布利斯满意地笑了。她和保罗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是一个简单的计划,只是需要花些时间,还要认真去演,不过,保罗和布利斯对此都很擅长。在计划进行的过程中,阿黛尔就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几天后,在和布利斯一起喝咖啡时,她不断重复着桃瑞丝对米拉的评价。阿黛尔说,罗杰和桃瑞丝不喜欢米拉,他们觉得她有点儿精神病。“布利斯,我知道你和她是好朋友,我不是故意要得罪你,但我也不怎么喜欢她。”
布利斯低头搅着咖啡。“为什么?”她以一种听起来像是“随便一问”的语气说道。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楚,我和她相处不是很愉快。”阿黛尔局促地说。
按照计划,保罗前几天应该站在某个阿黛尔能够看到的地方,望着米拉的家。要是阿黛尔和他说话,他还要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布利斯猜他已经这样做了,只是阿黛尔没有说出来而已。
布利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搅着咖啡。
阿黛尔望着她:“你不是跟我讲过她和娜塔莉之间的事吗?关于汉普写的那些信。”
“嗯。”布利斯小心地回应。
“写的什么?”
布利斯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哦,没什么。你知道娜塔莉是怎样的人。她认为米拉和汉普有一腿。”
“哦。那到底是不是这样呢?”
布利斯不自然地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呢?”
“你们关系很好啊。”
布利斯又微微耸了耸肩,说:“还没好到那种程度。”
这个方法奏效了,他们继续着他们的计划。保罗久久地望着米拉家的方向,流露出渴望的神情,被阿黛尔看见时,他要装出愧疚的样子。布利斯对阿黛尔很友好,比往常友好。她表现出同情阿黛尔的样子。每隔一段时间,她试探阿黛尔的时候,阿黛尔都会对她说一些米拉的坏话,并观察布利斯的反应,可布利斯从来不做回应。她也没有维护米拉。有一天,阿黛尔问她米拉最近怎样,布利斯耸耸肩,说:“我不知道。我很久没见到她了。”
“为什么?”
“嗯,”布利斯摇着手说,“我不知道。只是……唉,你知道的,朋友之间也可能疏远。”
“你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布利斯难过地说。她用手捧起阿黛尔的脸,“对不起,阿黛尔。我真的不能说。”
圣诞节之前有人办了一场派对。阿黛尔小心地监视着保罗。他几乎一整晚都在和米拉跳舞。他不停地过去和她搭话。那一周,在喝咖啡时,阿黛尔直直地盯着布利斯,问:
“米拉和保罗有一腿,是不是?”
布利斯吃惊地抬起头,尴尬地说:“阿黛尔!”
“是不是?”
“我们是四年多的朋友了,阿黛尔,别让我在背后中伤她。”
“你就说是不是。”
布利斯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托着腮。“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说,“我也听说过一点儿,但我不清楚,说真的,”她抬起头,直视着阿黛尔,“说实话,我真的不相信他们说的,真的。”
注释
英语谚语,oldwives'tale,指一种迷信、信仰,或世代相传的教导,往往集中在妇女的传统问题上,如怀孕、青春期、社会关系、医疗和健康。此处根据后文需要,直译。
亨利·马蒂斯(henrimatisse,1869——1954),法国画家,野兽派的创始人、主要代表人物,也是一位雕塑家、版画家。
佩姬·李(peggylee,1920——2002),美国歌手,20世纪40年代班尼·古德曼乐团的当红女星。她的歌声风情百变,是美国爵士乐及流行乐坛最具代表性的女歌手之一。
阿努恩佐·波罗·曼托瓦尼(annunziopaolomantovani,1905——1980),英国流行乐队指挥家,编曲者,小提琴演奏家。其乐团演奏的音乐被称为“曼托瓦尼之声”,他本人也被誉为“情调音乐之父”。
“小猫咪”英文为pussy,它还有“阴道”的意思。在这里,机长故意用多义词。
原文“raisedconsciousness”,“consciousnessraising”是女权主义运动中的一个术语。女性以小组的形式互助,其中一位讲述自己生活中的例子,而小组成员根据她的描述找到根植于她意识深处的“个人问题”的心理根源。
欧内斯特·琼斯(ernestjones,1879——1958),英国心理学家,是弗洛伊德的朋友和支持者。著有《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生活与工作》一书。
威尔海姆·赖希(wilhelmreich,1897——1957),弗洛伊德的学生,出色的第二代精神分析学家,是“性解放”的发明人。
尤·伯连纳(yulbrynner,1920——1985),美国俄裔演员,代表作有音乐剧《国王与我》,电影《十诫》《豪勇七蛟龙》等,是影史上著名的“光头影帝”。
但丁在《神曲》中将地狱描绘成一个形似上宽下窄的漏斗,总共有九层的地方。第一层地狱名林勃,未能接受洗礼的婴儿和古代异教徒在这里等候上帝的审判。
原文,ring-around-the-rosy,一种儿童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