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了。”我答。
卡隆默然无语,只是俯了头执笔作画。好一会儿,仍低了头问:
“你肯记着我们四年级的朋友吗?”
“当然记着的。都不会忘记啰。特别是忘不了你。谁能把你忘了呢?”我说。
卡隆注视着我,神情足以表示千言万语,而嘴里却不发一言。他一手仍执笔作画,一手向我伸来,我紧紧地去握他那大手。这时,先生红着脸进来,欢喜而急促地说:
“不错哩,大家都通过了。后面的也希望你们好好地回答。要当心啊。我从没有这样地快活过。”这样说了急急地出去的时候,故意装作跌跤的样子,引我们笑。向来没有笑容的先生,突然这样做,大家见了都觉诧异,室中反转为静穆,都微笑着。哄笑的却没有。
不知为了什么,见了先生那种孩子似的举动,心里又欢喜又悲哀。先生所得的报酬,就是这瞬时的喜悦。这就是这九个月来的忍耐以及辛勤付出而得到的报酬了!因为要得这报酬,先生曾那样地长久劳动,连病在家里的学生,也亲自走去教他们。那样地爱护我们替我们费心的先生,原来只求这些微的报酬。
我将来每次想到先生,先生今天的样子也必同时在脑海里浮现吧。我长大了的时候,谅先生还健在,并且有机会见面的。那时我当重话动心的前事,在先生的白发上亲吻吧。
告别
十日
午后一点,我们又齐集在学校,听候公布成绩。学校附近,挤满了学生的父母们,有的等在门口,有的进了教室,连先生的座位旁也都挤满了。我们的教室中,讲台前也满是人。卡隆的父亲,代洛西的母亲,做铁匠的泼来可西的父亲,可莱谛的父亲,耐利的母亲,克洛西的母亲——就是那卖野菜的,“小石匠”的父亲,斯带地的父亲,此外还有许多我向来不认识的人们。全室中充满了错杂的低语声。
先生一到教室,室中就立刻肃静,先生手里拿着成绩表,当场宣读:
“亚巴泰西六十七分,及格。亚尔克尼五十五分,及格。”“小石匠”也及格了,克洛西也及格了。先生又大声地说:
“代洛西七十分,及格,一等奖。”
到场的父母们,都齐声赞许说:“了不得,了不得,代洛西。”
代洛西披了金发,微笑着朝他母亲看,母亲举手和他招呼。
卡洛斐、卡隆、格拉勃利亚少年,都及格了。此外,有三四个人是落第的。其中有一个,因见他父亲立在门口装手势吓责他,就哭了起来。先生和他父亲这样说:
“不要这样,落第并不全是小孩的不好,大都由于不幸。他也是这样的。”又继续说着:
“耐利,六十二分,及格。”
耐利的母亲,用扇子送吻给儿子。斯带地是以六十七分及格的,他听了这好成绩,连微笑也不露,仍是用两拳撑着头不放。最后是华梯尼,他今天穿得很华丽——也及格的。报告完毕,先生立起身来:
“我和大家在这室中相会,这次是最后了。我们大家在一处过了一年,今天就要分别。我很以和你们分离为悲。”说到这里中止了一会儿,又说:
“在这一年中,我曾好几次地无意发怒了。这是我的不好,请原谅我。”
“哪里,哪里!”父母们、学生们都齐声说:“哪里!先生,没有的事!”
先生又继续说:
“请原谅我。下学年你们不能和我再在一处,但是,仍会相见的。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们总在我心里哩。再会了,孩子们!”
先生说毕走到我们座位旁来,我们立起在椅子上或是伸手去握先生的手,或是执牢先生的衣襟。和先生接吻的尤多。末后,五十多人齐声叫道:
“再会,先生!多谢!先生!愿先生康健,永远不忘我们!”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悲哀,心中难过得像有什么东西压迫着。大家都纷纷退出,别的教室的学生,也像潮水这样向门口涌去。学生、父母们夹杂在一处,或向先生告别,或相互招呼。戴红羽毛的女先生给四五个小孩抱住,给大众包围,几乎要不能呼吸了。孩子们又把“尼姑”先生的帽子扯破了,在她黑服的钮孔里、袋里,乱塞进花束去。洛佩谛今天第一日除掉拐杖,大家见了都很高兴。
“那么,再会。到下学年,到十月二十日再会。”随处都听到这样的话。
我们也都互相招呼。这时,从来一切的不快,顿时消失,向来妒忌代洛西的华梯尼,也张了两手去拥抱代洛西。我对“小石匠”叙别,当“小石匠”要装最后一次兔脸给我看的时候,我就去吻了他一次。又去向泼来可西和卡洛斐告别,卡洛斐告诉我说,不久就要发行最末一次彩票,且送我一块略有缺损的瓷器镇纸。耐利跟住了卡隆难舍难分,大家见了那光景,都为之感动,就围集在卡隆身旁。
“再会,卡隆,愿你好。”大家齐声这样说了,有的去抱他,有的去握他的手。对于这位勇敢高尚的少年,都表示惜别的意思。卡隆的父亲,在旁见了兀自出神。
我最后在门外抱住了卡隆,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哭泣,卡隆吻我的额。跑到父亲母亲那里,父亲问我:“你已和你的朋友告别过了吗?”我答说:“已告别过了。”父亲又说:“如果你从前有过对不起哪个的事,快去谢了罪,请他原谅,你有这样的人吗?”我答说:“没有。”
“那么,再会了!”父亲说着向学校作最后的一瞥,声音中充满了感情。
“再会!”母亲也跟着反复说。
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