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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三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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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在姊姊手上亲吻的资格!

——安利柯

洛马格那的血(每月例话)

那夜费鲁乔的家里特别冷清。父亲经营着杂货铺,到市上添货去了,母亲因为幼儿有眼病,也跟随着父亲到市里去请医生,都非明天不能回来。时候已经夜半,日间帮忙的女佣,早于天黑时回家了,屋中只剩了脚有残疾的老外祖母和十三岁的费鲁乔。他的家离洛马格那街没有多少路,是沿着大路的平屋,附近只有一所空房。那所房子在一个月前遭了火灾,还剩着客栈的招牌。费鲁乔家的后面,有一小天井,周围围着篱笆,有柴门可以出入。店门是朝大路的,也就是家的出入口。周围都是寂静的田野,桑林这里那里地接续着。

夜渐渐深了,天忽然下起雨,又刮起风来。费鲁乔和外祖母还在厨房里没有睡觉。厨房和天井之间,有一小小的堆物间,堆着旧家具。费鲁乔到外面玩耍,到了十一点钟光景才回来。外祖母只是在大安乐椅上钉着似地坐着,担着忧等他回来。他外祖母常是这样过日子的,因为她呼吸迫促,不能入睡的缘故,有时晚上竟这样坐到天明。

雨不绝地下着,风吹雨点打着窗门,夜色暗得没有一些光。费鲁乔疲劳极了回来,身上沾满了泥,并且衣服破碎了好几处,额上带着伤痕。他和朋友投石打架了。今夜他又像平日那样和人喧闹过,并且因为赌博把钱输完,连帽子都落在沟里了。

厨房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点在那安乐椅的角落里,外祖母在灯光中看见孩子狼狈的样子,虽已大略地猜到八九分,却仍询问他,要他供出所做的坏事来。

外祖母是用了全心爱着外孙的。等明白了一切情形,就不觉哭泣起来。过了一会儿说:

“啊!你全不念着你外祖母哩!没有良心的外孙啊!趁你父母不在,就这样地使外祖母受气!你把我冷落了一天了!全然不顾着我吗?留心啊!费鲁乔!你已走着坏路了!如果这样下去,立刻要受苦哩!在孩子的时候做了像你那样的事,长大了会变成恶汉的。我所知道的很多。你现在终日在外游荡,和别的孩子打架、花钱,至于用石或刀相斗,恐怕结果将由赌棍变成可怕的盗贼哩!”

费鲁乔远远地靠在橱旁立了听着,低着头,双眉皱聚,似乎打架的怒气还未消除。那漂亮的栗色的头发覆盖了额角,青碧的眼垂着不动。

“由赌棍变成盗贼哩!”外祖母啜泣了反复着说。“稍微想想吧!费鲁乔啊!但看那无赖汉维多·莫左尼吧!那家伙现在在街上游荡着,年纪不过二十四岁,已进了两次监牢,他母亲终于为他忧闷而死,那母亲是我向来认识的。父亲愤恨极了,也逃到瑞士去了。像你的父亲,即使看见了他,也耻于和他谈话的。你试想想那恶汉吧,那家伙现在和其党徒在附近晃荡,将来总是保不牢头颅的啊!我从他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他那时也和你一样的。你自己去想想吧!你要使你父亲母亲也受那样的苦吗?”

费鲁乔坦然地听着,毫不懊悔觉悟。他的所为,原是出于一时的血气,并无恶意的。他父亲有许多时候也太宽纵他了,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有着优良的本性,有时候竟会做出很好的行为,所以故意大眼看着,等他自觉。这孩子的品质原不坏,不过很刚硬,就是在心里悔悟了的时候,要想他说“如果我错了,下次就不这样了,请原恕我!”这样的话来谢罪,也是非常难的。有时心里虽充满了柔和的情感,但他的倨傲心总不让他把这表示出来。

“费鲁乔!”外祖母见外孙默不作声,于是继续着说:“你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吗?我已患了很苦的病了,不要再这样使我受苦啊!我是你母亲的母亲!不要再把这已经命在旦夕的我,这样恶待啊!我曾怎样地爱过你啊!你小的时候,我曾每夜起来给你摇摇床,因为要哄你欢喜,我曾饭都顾不上吃,——你或者不知道,我是常说‘这孩子是我将来所依靠的’哩。现在你居然要逼死我了!就是要杀我,也不要紧,横竖我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但愿你给我变成好孩子就好!但愿你变成柔顺的孩子,像我带了你到教堂里去的时候的样子。你还记得吗!费鲁乔!那时你曾把小石子呀、草呀,塞满在我怀里哩,我等你睡熟,就抱着你回来。那时,你很爱我哩!我虽然已身体不好,仍总想你爱我,我除了你以外,在世上别无可靠的人了!我已一脚踏入坟墓里了!啊!天啊!”

费鲁乔心中充满了悲哀,正想把身子投到外祖母的怀里去,忽然朝着天井的隔壁的室中,有轻微的轧轧的声音;听不出是风打窗门哩,还是什么。

费鲁乔侧了头注意去听。

雨正如注地下着。

轧轧的声音又来了,连外祖母也听到了。

“那是什么?”外祖母过了一会儿很担心地问。

“是雨。”费鲁乔说。

老人拭了眼泪:

“那么!费鲁乔!以后要规规矩矩,不要再使外祖母流泪啊!”

那声音又来了,老人苍白了脸说:

“这不是雨声哩!你去看看!”既而又牵住了外孙的手,说:“你留在这里。”

两人屏息着不出声,耳中只听见雨声。

邻室中好像有人的脚步声,两人不觉栗然颤抖。

“谁?”费鲁乔勉强把呼吸恢复了怒叫。

没有回答。

“谁?”又战栗着问。

话未说完,两人不觉惊叫,因为有两个男子突然跳进室中来了。一个捉住了费鲁乔,把手挡住他的嘴,另一个卡住了老妇人的喉咙。

“一出声,就没有命哩!”第一个说。

“不许声张!”另一个说了,举着短刀。

两个都黑布罩着脸,只留出眼睛。

室中除了四人的粗急的呼吸声和雨声以外,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老妇人喉头格格作响,眼珠几乎要爆裂出来。

那捉住费鲁乔的一个,把嘴附着费鲁乔的耳朵说:

“你老子把钱摆在哪里?”费鲁乔颤抖着牙齿,用了线也似的声音回答:

“那里的——橱中。”

“随我来!”那男子说着把他的喉间紧紧抑住,拉着他同到堆物间里去。地板上摆着昏暗的玻璃灯。

“橱在什么地方?”那男子催问。

费鲁乔喘着气指示橱的所在。

那男子恐费鲁乔逃走,将他推倒在地,用两腿夹住他的头,如果他一出声,就可用两腿把他的喉头夹紧。口上衔了短刀,一手提了灯,一手从袋中取出钉子样的东西来塞入锁孔中回旋,锁坏了,橱门开了,于是急急地在内翻来倒去地到处搜索,将找到的钱塞在怀里。一时曾把门关好了的,忽而又开了重新搜索一遍,然后仍扼住了费鲁乔的喉头,回到那捉住老妇人的男子的地方来。老妇人正仰了面挣扎着身子,嘴张开着。

“得了吗?”另一个低声问。

“得了。”第一个回答。“留心进来的地方!”又接着说。那捉住老妇人的男子,跑到天井门口去看,见没有人在那里,就低声地说:“来!”

那捉住费鲁乔的男子,留在后面,把短刀擎到两人面前:

“敢响一声吗?当心我回来割断你们的喉管!”说着又怒目盯视了两人一会儿。

这时,听见街上大批行人的歌声。

那强盗回头看门口,那面罩就在这瞬间落下了。

“莫左尼啊!”老妇人叫。

“该死的东西!给我死了!”强盗因为被认出来了,怒吼着说,且擎起短刀扑近前去。老妇人立时吓倒了,费鲁乔见这光景,悲叫起来,跳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祖母的身体。强盗在桌子上碰了一下逃走了,灯被碰翻在地,熄灭了。

费鲁乔慢慢地从外祖母的身上溜了下来,跪倒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外祖母的身体,头触在外祖母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周围黑暗,农夫的歌声缓缓地向田野间消去。

“费鲁乔!”老妇人恢复了神志,用了几乎听不清的低音叫,牙齿轧轧地颤抖着。

“外祖母!”费鲁乔答。

外祖母原想说话,被恐怖把口噤住了。身上只是剧烈的震颤,沉默了好一会儿。既而问:

“那些家伙们已去了吧?”

“是的。”

“没有将我杀死哩!”外祖母喘着气低声说。

“是的,外祖母是平安的!”费鲁乔低弱了声音说。“平安的,外祖母!那些家伙们把钱拿去了,但是,父亲把那大注的钱带在身边哩!”

外祖母深深地呼吸着。

“外祖母!”费鲁乔仍跪了抱紧着外祖母说。“外祖母!你爱我吗?”

“啊!费鲁乔!爱你的啊!”说着把手放在外孙头上。“啊!怎样地受了惊了啊!——啊!仁慈的上帝!你把灯点着吧!咿哟,还是暗的好!不知为了什么,还很怕人哩!”

“外祖母!我时常使你伤心哩!”

“哪里!费鲁乔!不要再说起那样的话!我早已不记得了,什么都忘了,我只是仍旧爱你。”

“我时常使你伤心。但是我是爱着外祖母的。饶恕了我!——饶恕了我,外祖母!”费鲁乔勉强困难地这样说。

“当然饶恕你的,欢欢喜喜地饶恕你哩。有不饶恕你的吗?快起来!我不再骂你了。你是好孩子,好孩子!啊!点了灯!已不怕了。啊!起来!费鲁乔!”

“外祖母!谢谢你!”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我已经——快活,外祖母!你是不会忘记我的吧!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仍会记得我费鲁乔的吧!”

“啊!费鲁乔!”老妇人慌了,抚着外孙的肩头,眼睛几乎要盯穿脸面似地注视着他叫喊。

“请不要忘了我!望望母亲,还有父亲,还有小宝宝!再会!外祖母!”那声音已细得像丝了。

“什么!呀!你怎样了!”老妇人震惊地抚摸伏在自己膝上的外孙的头,一面撕心裂肺地叫着:

“费鲁乔呀!费鲁乔呀!费鲁乔呀!啊呀!啊呀!”

可是,费鲁乔已什么都不回答了。这小英雄代替了他外祖母的生命,背上被短刀刺穿,那壮美的灵魂,已回到天国里去了。

病床中的“小石匠”

二十八日

可怜,“小石匠”患了大病了!先生叫我们去探访,我就同卡隆、代洛西三人同往。斯带地原也要去的,因为先生叫他做《卡华伯爵纪念碑记》,他说要实地去看了那纪念碑来更有感觉,所以就不去了。我们试约那傲慢的诺琵斯同去,他只回答了一个“不”字,其余什么话都没有。华梯尼也谢绝不去。他们大概是惧怕被石灰沾污了衣服吧?

四点钟一放课,我们就出发了。雨密密麻麻地下着。卡隆在街上忽然立住,嘴里满满嚼着面包,说:“买些什么给他吧”。一面去摸那衣袋里的铜币。我们也各凑了两个铜币,买了三个大大的桔子。

我们上那屋顶阁去。代洛西到了入口,把胸间的奖牌取下,放入袋里。

“为什么?”我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总觉得还是不挂的好。”他回答。

我们一叩门,那巨人样的高大的父亲就开了门,他脸孔歪着,见了都可怕。

“哪几位?”他问。

“我们是安托尼阿的同学。送三个桔子给他的。”卡隆答说。

“啊!可怜,安托尼阿恐怕是不能再吃这桔子了哩!”石匠摇着头,大声叫着,又用手背去揩拭眼睛。他引我们进屋,“小石匠”卧在小小的铁床里,母亲俯伏在床边,手遮着脸,也不向我们看一眼。床的一角,挂有板刷、烙馒和筛子等类的东西,病人脚部,盖着那白白地沾满了石灰迹的石匠的上衣。那小孩消瘦而苍白,鼻头尖尖的,呼吸很短促。啊!安托尼阿!我的小朋友!你原是那样亲切快活的人哩!我好难过啊!只要你再能做一回兔脸给我看,我什么都情愿!安托尼阿!卡隆把桔子给他放在枕旁,好让他能看见。桔子的芳香把他的眼熏开了。他一时曾去抓那桔子,不久又放开了。于是频频地向卡隆看。

“是我哩,是卡隆哩!你认识吗?”卡隆说。病人略现微笑,勉强地从床上移出手来,伸向卡隆。卡隆用两手去握了过来,贴到自己的颊上:

“不要怕!不要怕!你就会好起来的,就仍可到学校里去了。那时请先生让你坐在我的旁边,好吗?”

可是,“小石匠”没有回答,于是母亲哭叫起来:

“啊!我的安托尼阿呀!我的安托尼阿呀!安托尼阿是这样的好孩子,天要把他从我们手里夺去了!”

“别说!”那石匠父亲大声地叱止。“别说!我听了心都碎了!”又很焦虑忧愁地向着我们:

“请回去!哥儿们!谢谢你们!请回去吧!就是帮我们陪着他,也没有什么方法可想的。谢谢!请回去吧!”这样说。那小孩又把眼闭上,看上去好像已死在那里的样子。

“有什么可帮忙的事情吗?”卡隆问。

“没有,哥儿们!多谢了!”石匠说着将我们送出廊下,关了门。我们下了一半的楼梯,忽又听见后面叫着“卡隆!卡隆!”的声音。

我们三人再急回上楼梯去,见石匠已改变了脸色叫着说:

“卡隆,安托尼阿叫着你的名字哩!已经两天不开口了,这会儿倒叫你的名字两次。想和你会会哩!快来啊!但愿从此就好起来!天啊!”

“那么,再会!我暂时留着哩。”卡隆向我们说着和石匠一起进去。代洛西眼中充满了眼泪。

“你在哭吗?他已会说话了哩,会好的吧。”我说。

“我也是这样想哩。但我方才并没想到这个,我只是想着卡隆。我想卡隆为人是多么好,他的精神多么高尚啊!”

卡华伯爵

二十九日

你要作《卡华伯爵纪念碑记》,卡华伯爵是怎样的一个人,恐怕你还未详细知道吧。你现在所知道的,恐怕只是伯爵几年前做辟蒙脱总理大臣的事吧。将辟蒙脱的军队派到克里米亚,使在诺淮拉败北的我国军队重膺光荣的是他。把十五万人的法军从阿尔卑斯山退下,从隆巴尔地将奥军击退的也是他。当在革命的危期中,整治意大利的也是他。给予我意大利以统一的神圣计划的也是他。他高洁、坚忍、勤勉。在战场中遭遇危难的将军原是很多的,但他却是身在内阁政府而处境比在战场上还危险。这因为他所建设的事业,像脆弱的房屋为地震所倒的样子,何时破坏是不可测的缘故。他昼夜在奋斗苦闷中过活,因此心力交瘁。全因他事业巨大的缘故,他缩短了二十年的生命。他虽冒了致命的热症,还想为国做些什么。听说,他到了临终,还悲哀地说:

“真奇怪!我竟看不出文字了!”

及至热度渐渐增高,他还是想着国事,命令似地这样说:

“给我快好!我心中已昏暗起来了!要处理重大的事情,非有气力不可的。”及至危笃的消息传出,全市为之悲惧,国王亲自临床省视,他对了国王担心地说:

“我有许多的话要陈诉,陛下!只是可惜已不大能说话了!”

他那因高热而兴奋了的心绪,不绝地,向着政府,向着新被合并的意大利诸州,向着将来未解决的若干问题奔腾。等到了说胡话的时候,还是在继续的呼唤中这样叫着。

“教育儿童啊!教育青年啊!——以自由治国啊!”

胡话愈说愈多了,死神已张开双翼等在他的身边了,他又用了燃烧着似的言语,替平生不睦的格里波底将军祈祷,口中念着还未获自由的威尼斯、罗马等地名。他对于意大利和将来的欧洲,抱着宏大的预想,一心恐防被外国侵害,向人询问军队和指挥官的所在地。他到临终还这样地替我国国民担着忧心哩。对于自己的死,他并不觉得什么,只是国家非待他尽力不可之时,却离它而去,是他所难堪的悲哀。

他在战斗中死了!他的死和他的生是同样伟大的!

略微想想吧!安利柯!我们的责任有多少啊!在卡华伯爵面前,我们的劳苦——甚至于死,都微不足道了吧。所以,不要忘记!走过那大理石像前面的时候,应该向了那石像,从心中赞美着呼叫“伟大啊!”。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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