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奖
四日
今天,视学官到学校里来,说是来授奖的。那是一位有白须穿黑服的绅士,在功课将完毕的时候,和校长先生一同到了我们的教室里,坐在先生的旁边,对三四个学生作了一会儿询问。把一等奖的奖牌给予代洛西。又和先生及校长低声谈话。
“受二等奖的不知是谁?”我们正这样想,一面只是默然地咽着唾液。既而,视学官高声说:
“配托罗·泼来可西此次应受二等奖。他宿题、功课、作文、操行,一切都好。”大家都向泼来可西看,心里都替他欢喜。泼来可西张皇得不知如何才好。
“到这里来!”视学官说。泼来可西离了座位走近先生案旁去,视学官用了怜悯的眼光,把泼来可西的蜡色的脸,缝补过的不合身的服装打量了一会儿,替他将奖牌挂在胸前,话音中含着深情说:
“泼来可西!今天给你奖牌,并不是因为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并且并不单只因为你的才能与勤勉;这奖牌是因了你的性情、勇气及强固的孝行而给的。”说着又向了我们:
“不是吗?他是这样的吧!”
“是的,是的!”大家齐声回答。泼来可西动着喉好像在那里咽什么,过了一会儿,用了很好的脸色对我们看,那脸上充满了感谢之情。
“好好回去,要更加用功哩!”视学官对泼来可西说。
功课已完毕了,我们一级比别级先出教室,走出门外,见接待室里来了一个想不到的人,那就是泼来可西的做铁匠的父亲。照例苍白着脸,歪戴了帽子,头发长得要盖着眼,脚颤抖抖地立着。先生见了他,向视学官附耳低语,视学官就去找泼来可西,携了他的手,同到他父亲的旁边。泼来可西战栗起来,学生们都群集在他的周围。
“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吗?”视学官对着铁匠,快活地说,好像和熟识的朋友谈话一样。并且不等他回答,又接续着说:
“恭喜!你看!你儿子超越了五十四个同学得了二等奖了。作文、算术,一切都好。既有才,又能用功,将来必定有大事业可成的。他心地善良,为大家所尊敬,真是好孩子!你见了也该欢喜吧!”
铁匠只是张着嘴听着,看看视学官,看看校长,一面又去看那低了头战栗着的自己的儿子。他好像到了这时,才觉得自己曾经虐待过儿子,儿子总是振作地忍耐着。脸上不觉露出茫然的惊讶和难言的情爱,急去抱了儿子的头到自己的胸前来。我们都在他们前面走过。我约泼来可西在下礼拜四和卡隆、克洛西同到我家里来。大家都向他道贺:有的去抱他,有的用手去摸他的奖牌,不论哪个,走过他旁边时,总有一点表示。泼来可西的父亲,用了惊异的眼神注视我们,他还是将儿子的头抱在胸口,他儿子在那里啜泣着。
决心
五日
见泼来可西取得了奖牌,我不觉后悔,我还一次都未曾得过哩。我近来不用功,自己固觉没趣,先生、父亲、母亲对了我也不快活,像从前用功时候的那种愉快,现在已没有了。以前,离了座位去玩耍的时候,好像是已有一个月不曾玩耍的样子,总是高兴跳跃着去的。现在,在全家的餐桌上,也没有从前的快乐了。我心里现在有着一个黑暗的影子,这黑影在里面发声,说:“这不对!这不对!”
一到傍晚,就看见许多的小孩杂在工人之间从工场回到家里去。他们虽很疲劳,神情却很快活。他们想快点回去吃他们的晚餐,都急急地走,用被煤熏黑或是被石灰染白了的手,大家相互拍着肩头高声谈笑着。他们都是从天明一直劳动到了现在的。其他,比他们还小的小孩,终日在屋顶阁上、炉旁,或是水中、地里干活,只用一小片面包充饥的,也很多很多。我哩,除了勉强做四页光景的作文以外,什么都不曾做。想起来真是可耻!啊!我自己既没趣,父亲对我也不欢喜,父亲原要责骂我,不过因为爱我,所以还忍耐在那里哩!父亲是一直劳动辛苦到现在了的,家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父亲的劳动换来的?我所用的、穿的、吃的和教我的、使我快活的种种事物,都是父亲劳动的结果。我接受了这一切,却一事不做,只让父亲在那里操心劳力,不去加以丝毫的帮助。啊!不对!这真是不对!这样子不能使我快乐!就从今日起吧!像斯带地那样捏紧了拳咬了牙用功吧!拼了命,夜深也不打呵欠,天明就跳起床来吧!不绝地把头脑锻炼,真实地把惰性革除吧!就是病了也不要紧。劳动吧!辛苦吧!像现在这样自己既苦恼而别人也难过的这种倦怠的生活,决计从今日起停止啊!劳动!劳动!以全心全力用功,拼了命用功!由此,再去获得愉快的游戏和快乐的生活吧!由此,再去获得那先生的亲切的微笑和父亲的亲爱的接吻吧!
玩具火车
十日
今天泼来可西和卡隆一道来了。就是见了皇族的儿子,我也没有这样的欢喜。卡隆是头一次到我家,他是个很沉静的人,身材那样高了,还是四年级生,被人见了好像是很羞愧的样子。门铃一响,我们都迎出门口去,据说,克洛西因为父亲从美洲回来了,不能来。父亲就吻泼来可西,又介绍卡隆给母亲,说:
“卡隆就是他。他不但是善良的少年,并且还是一个正直重名誉的绅士哩。”
卡隆低了那平顶发的头,看着我微笑。泼来可西依旧挂着那奖牌,听说,他父亲已开始铁匠工作,这五日来滴酒不喝,时常叫泼来可西到工场去协助劳动,和从前竟如二人了。泼来可西因此也很欢喜。
我们开始游戏了。我将所有的玩具取出给他们看。泼来可西好像很中意我的火车。那火车附有车头。只要把发条一开,自己就会动。泼来可西因为未曾见到这样的火车玩具过,见了只自惊异。我把开发条的钥匙交给了他,他只管低了头一心地玩。那种高兴的脸色,是我在他脸上所一向未曾见过的。我们都围集在他身边去注视他那枯瘦的项颈,曾有一次出过血的小耳朵,以及他的向里卷短的袖口,细削的手臂。在这时候,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玩具、书物,都送给了他,就是把我自己正要吃的面包,正在穿着的衣服如数送他,也决不可惜,并且还想伏在他身旁去吻他的手。我想,“至少把那火车送他吧!”但是,又觉得这非和父亲说明不可,正踌躇间,忽然有人把纸条塞到我手里来,一看,原来是父亲。纸条上用铅笔写着:
“你的火车泼来可西见着很欢喜哩!他是不曾有过玩具的,你没想为他做点什么吗?”
我立刻双手捧了那火车,交到泼来可西的手中:
“把这送你!”泼来可西看着我,好像不懂的样子,我又说:
“这是送给你的。”
泼来可西惊异起来,一面向着我父亲、母亲那里看,一面问我:
“但是,为什么?”
“因为安利柯和你是朋友,将这送给你,当做你得奖牌的贺礼。”父亲说。
泼来可西很难为情的样子:
“那么,我可以拿回去吗?”
“自然可以的。”我们大家回答他。泼来可西走出门口时,欢喜得嘴唇发颤,卡隆相助帮他把火车包在手帕里。
“什么时候,我引你到父亲的工场里去,把钉子送你吧!”泼来可西向我说。
母亲把小花束插入卡隆的钮孔中,说:“替我带去送给你的母亲!”卡隆只是低了头大声地说“多谢!”,眉宇间显出亲切美好的神情。
傲慢
十一日
偶然在走路的时候,和泼来可西相触,就要故意用手把袖拂拭的是卡罗·诺琵斯那家伙。他自以为父亲有钱,一味傲慢。代洛西的父亲也有钱,代洛西却一向不曾以此向人骄傲。诺琵斯有时想一个人占有一条长椅,别人去坐,就要憎嫌,好像于他有玷辱。他看不起人,唇间无论何时,总浮着轻蔑的笑容。排队出教室时,如果有人踩着了他的脚,那可不得了了。平常一些些的小事,他也要当面骂人,或是恐吓别人,说要叫了父亲到学校里来。其实,他对卖炭家的儿子骂他的父亲是叫化子的时候,反遭自己的父亲责骂。我不曾见过那样讨厌的学生,无论哪个,都不和他讲话,回去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对他说“再会”。他忘了功课的时候,连狗也没有教他的,别说人了。他嫌恶一切人,代洛西好像更是他所嫌恶的,因为代洛西是级长。又因为大家喜欢卡隆的缘故,他也嫌恶卡隆。代洛西就是在诺琵斯旁边的时候,也从不留意这些。有人告诉卡隆诺琵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时,卡隆就说:“怕什么,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理他做什么?”
有一天,诺琵斯见可莱谛戴着猫皮帽子,很轻侮地嘲笑他。可莱谛这样说:
“请你暂时到代洛西那里去学习学习礼仪吧!”
昨日,诺琵斯告诉先生,说格拉勃利亚少年踩了他的脚。
“故意的吗?”先生问。
“不,无心的。”格拉勃利亚少年申辩道。于是先生说:
“诺琵斯,你在小小的事情上动怒哩。”
诺琵斯煞有介事地说:
“我会去告诉父亲的!”先生怒了:“你父亲也一定说你错的。因为在学校里,评定善恶,执行赏罚,全是教师之权!”接着,又和气地继续说:
“诺琵斯啊!从此改了你的脾气,亲切地对待朋友吧。你也早应该知道,这里有劳动者的儿子,也有绅士的儿子,有富的,也有贫的,他们大家都像兄弟样地亲爱着,为什么只有你不肯这样呢?要大家和你要好,是很容易的事,如果这样,自己也会快乐起来哩。对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诺琵斯依然像平时那样冷笑了听着,先生问他,他只是冷淡地回答:“不,没有什么。”
“请坐下,无趣啊!你全没有情感!”先生向他说。
这事总算完结了,不料坐在诺琵斯前面的“小石匠”回头来看诺琵斯,对他装出一个说不出的可笑的兔脸。大家都哄笑了起来,先生虽然喝责“小石匠”,可是自己也不觉掩口笑着。诺琶斯也笑了,不过,却不是十分高兴的笑。
劳动者的负伤
十五日
诺琵斯和勿兰谛真是无独有偶。今天,眼见着悲惨的光景而漠不动心的只是他们俩。从学校回去的时候,我和父亲正在观看那三年级淘气的孩子们在街路中伏着溜冰,这时街头尽处忽然跑来了大群的人,大家脸上都现出忧容,彼此低声地谈着些什么。人群之中,有三个警察,后面跟着两个抬担架的。小孩们都从四面聚拢来观看,人群渐渐向我们靠近,见那担架中卧着一个肤色青得像死人的男子,头发上都粘着血,耳朵里口里也都有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跟在担架旁边,发狂似地时时哭叫:“死了!死了!”
妇人的后面还有一个背皮包的男子,也在那里哭着。
“怎么了?”父亲问。据说,这人是做石匠的,在工作中从五层楼上落下来了。担架暂时停下,许多人都把脸避开,我二年级时的女教师几乎要晕倒,幸亏那个戴赤羽的女先生用身体支持着。这时,有人拍我的肩头,那是“小石匠”,他脸已青得像鬼一样,全身战栗着。这必是想着他父亲的缘故了。我也不觉惦念起他的父亲来。
啊!我可以安心在学校里读书。父亲只是在家里伏案工作,所以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有许多朋友们就不然了,他们的父亲或是在高桥上工作,或是在机车间劳动,一不小心,常会有生命危险,他们完全和出征军人的儿子一样,所以“小石匠”一见到这悲惨的光景就战栗起来了。父亲觉到了这事,就和他说:
“回到家里去!就到你父亲那里去!你父亲是平安的,快回去!”
“小石匠”一步一回头地去了,人们继续走着,那妇人伤心地叫着:“死了!死了!”
“咿呀!不会死的。”周围的人安慰她,她好像没有听到,只是披散了头发哭。
这时,忽然有怒骂的声音:“什么!你不是在那里笑吗?”
急去看时,见有一个绅士怒目向着勿兰谛,且用了手杖把勿兰谛的帽子掠落在地上:
“除去帽子!蠢货!因劳动而负伤的人正在通过哩!”人群过去了,血迹长长地划在雪地上。
囚犯
十七日
这真是今年一年中最可惊异的事:昨天早晨,父亲领了我同到孟卡利爱利附近去寻借别墅,预备夏季去住。管理那别墅的大门钥匙的是个学校教师,他引导我们去看了别墅以后,又邀了我们到他的房间里去喝茶。他案上摆着一个奇妙的雕刻的圆锥形的墨水瓶,父亲注意地看着,这先生说:
“这墨水瓶在我是个重要的宝贝,其来历很长哩!”他继续着告诉我们下面的话。
据说,数年前这位先生在丘林时,有一个冬天,曾去监狱里担任教囚犯的学科。授课的地方在监狱的礼拜堂,那礼拜堂是个圆形的建筑,周围有许多小而高的窗,窗口都用铁栅拦住。窗的里面各有一间小室,囚犯就在各自的窗口站立着,把笔记簿摊在窗槛上用功,先生则在暗沉沉的礼拜堂中走来走去地授课。室中很暗,除了囚犯胡髭蓬松的脸孔以外,什么都看不见。这些囚犯之中,有一个七十八号的,特别用功,很感谢先生的教导。他是一个黑须的年轻人,与其说他是恶人,毋宁说他是个不幸者。他原是个细木工,因为在愤怒中,用刨子投掷一个虐待他的主人,不料误中着头部,致命而死,因此受了几年的监禁罪。他在三个月中,把读写都学会了,每日读着书。学业进步,性情也因此变好,已觉悟到自己的罪过,自己痛悔了。有一天,功课完了以后,那囚犯向着先生招手,请先生走近窗口去。说明天就要离开丘林的监狱,被转解到威尼斯的监狱里去了。他向先生告别,且用了含着深情的亲切的语声,请先生让他触一触先生的手。先生伸过手去,他就吻着,说了一声“谢谢”而去,先生缩回手时,据说手上沾着眼泪哩。先生以后就不再看见过他。
先生又继续着说:
“从此以后过了六年,我差不多已把这不幸的人忘了,不料前日,突然来了个不相识的人,黑须,渐花白的头发,粗下的衣装,向着我问:
“‘您是某先生吗?’
“‘你是哪位?’我问。
“‘我是七十八号囚犯。六年前曾蒙先生教过我读书写字的。先生想必还记得吧:在最后授课的那天,先生曾将手递给我。我已满了刑期了,今天来拜望,想送一件纪念品给先生,请把这收下,当做我的纪念!先生!’
“我只是无言地立着,他以为我不受他的赠品,他那注视着我的眼色好像在这样说:
‘六年来的苦刑,还不足拭净这双不洁的手吗?’
“他眼色中充满了痛苦,我就伸过手去,接收他的赠品,就是这个。”
我们仔细看那墨水瓶,好像是用钉子凿刻的,真不知要费去多少工夫哩!盖上雕刻着钢笔搁在笔记簿上的花样。周围刻着“七十八号敬呈先生,当做六年间的纪念”几个字。下面又用小字刻着“努力与希望”。
先生已不说什么,我们也就告别。我在回丘林的路上,心里总是想着那礼拜堂小窗口立着囚犯的光景,那向先生告别时的神情,以及在狱中做成的那个墨水瓶。昨天夜里,就梦到这事的,到今天早晨还是想着。
不料,今天到学校里去,又听到出人意外的怪事。我坐在代洛西旁边,才做好了算术题,就把那墨水瓶的故事告诉代洛西,将墨水瓶的由来,以及雕刻的花样,周围“六年”等的文字,都大略地和他诉说了一番。代洛西听见这话,就跳了起来,看看我,又看看那卖野菜人家的儿子克洛西。克洛西坐在我们前面,正背对着我们在那里一心对付算术。代洛西告诫我:“不要声张!”又捉住了我的手:
“你不知道吗?前天,克洛西对我说,他看见过他父亲在美洲雕刻的墨水瓶了。是用手工做的圆锥形的墨水瓶,上面雕刻着钢笔杆摆在笔记簿上的花样。就是那个吧?克洛西说他父亲在美洲,其实,在牢里哩。父亲犯罪时,克洛西还小,所以不知道。他母亲大约也不曾告诉他哩。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让他知道好啊!”
我默然地看着克洛西,这时代洛西正做好算术,从桌下递给克洛西,附给克洛西一张纸,又从克洛西手中取过先生叫他抄写的每月例话《爸爸的看护者》的稿子来,说替他代写。还把一个钢笔尖塞入他的手里,再去拍他的肩膀。代洛西又叫我对方才所说的,务守秘密。散课的时候,代洛西急忙地对我说:
“昨天克洛西的父亲曾来接他儿子,今天也来着吧?”
我们走到大路口,见克洛西的父亲站立在路旁,黑色的胡须,头发已有点花白,穿着粗制的衣服,那无光彩的脸上,看去好像正在沉思。代洛西故意地去握了克洛西的手,大声地说:
“克洛西!再会!”说着把手托在腮下,我也照样地托住腮。
可是,这时我和代洛西脸上都有些红了。克洛西的父亲虽亲切地看着我们,脸上却呈露出若干不安和疑惑的影子来,我们自己觉得好像胸口正在浇着冷水!
爸爸的看护者(每月例话)
正当三月中旬,春雨绵绵的一个早晨,有一个乡下少年满身沾透了泥水,一手抱着替换用的衣包,到了那不勒斯市某著名的病院门口。把一封信递给管门的,说要见他新近入院的父亲。少年生着圆脸孔,面色青黑,眼中好像在沉思着什么,厚厚的两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父亲去年离了本国到法兰西去做工,前日回到意大利,在那不勒斯登陆后,忽然患病,遂进了这病院,一面写信给他的妻子,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国,以及因病入院的事。妻得信后虽很担心,但因为有一个儿子正在病着,还有着正在哺乳的小儿,不能分身,不得已叫了大儿子到那不勒斯来探望父亲。少年天明动身,步行了三十里的长途,才到这里的。
管门的把信大略瞥了一眼,就叫了一个看护妇来,托她领了少年进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看护妇问。
少年怕病人已有了变故,一面暗地焦急狐疑,一面战栗着说出他父亲的姓名来。
看护妇一时记不起他所说的姓名,再问:
“是从外国回来的老年职工吗?”
“是的,职工哩原是职工,老是还不十分老的,新近才从外国回来哩。”少年说时越加担心。
“几时入院的?”
“五天以前。”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说。
看护妇暂时回忆了一会儿,突然好像记起了的样子,说:“是了,是了,在第四号病室最里面的床位。”
“病得很厉害吗?怎样了?”少年焦急了问。
看护妇注视着少年,不回答他,只说:“跟了我来!”
少年跟看护妇上了楼梯,到了长廊尽处一间很大的病室里,其中病床分左右两列排着。“请进来。”看护妇说。少年鼓着勇气进去,但见左右的病人都脸色发青骨瘦如柴地卧着。有的闭着眼,有的向上凝视,又有小孩似地在那里哭泣的。薄暗的室中,充满了药味,两个看护妇拿了瓶匆忙地来回走着。
到了室的一隅,看护妇立住在病床的前面,扯开了床幕,说:“就是这里。”
少年哭了起来,急把衣包放下,将脸靠近病人的肩头,一手去握那露在被外的手。病人只是不动。
少年站起来看着病人的状态又哭泣起来。这时,病人忽然把眼张开,注视着少年,似乎有些知觉了,可是仍不开口。病人很瘦,看上去几乎已认不出是不是他的父亲,头发也白了,胡须也长了,脸孔肿胀而青黑,皮肤好像要破裂似的。眼睛缩小了,嘴唇也加厚了,差不多全不像父亲平日的样子,只有面孔的轮廓和眉间,似乎还有些像父亲。呼吸已只有微微的一点。少年叫着:
“爸爸!爸爸!是我哩,不知道吗?是西西洛哩!母亲自己不能来,叫我来迎接你。请你看着我。你不知道吗?说句话我听听啊!”
病人对少年看了一会儿,又把眼闭拢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我就是你儿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旧不动,只是痛苦地呼吸着。少年哭泣着把椅子拉拢去坐着等待。眼睛牢牢地注视他父亲。他想:“医生想是快来了,那时就可知道详情吧。”一面又独自悲哀地沉思,想起父亲种种的事情来:去年送他上船,在船上分别的光景;他说赚了钱回来,全家一向很欢乐地等待着的情形;接到生病的信后母亲的悲愁等。父亲死后,母亲穿了丧服和一家哭泣的样子,也在心中浮现出来。正沉思间,觉得有人用手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惊着去看时,原来是看护妇。
“我父亲怎么了?”他很急地问。
“这是你的父亲吗?”看护妇亲切地反问。
“是的,我来服侍他的,我父亲患的什么病?”
“不要担心,医生就要来了。”她说着去了,别的也不说什么。
过了半点钟,铃声一响,医生和助手从房间的另一面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看护妇。医生按了病床的顺序,一一地诊察,费去了不少的工夫。医生愈靠近,西西洛觉得忧虑也愈重,终于诊察到接邻的病床了。医生是个身长而背微屈的诚实的老人。西西洛不待医生过来,就立起了身。及医生走到他身旁,他就哭了起来。医生注视着他。
“他就是这位病人的儿子,今天早晨从乡下来的。”看护妇说。
医生把一只手搭在少年肩上,俯伏了检查病人脉搏,用手摸病人的额头,又向看护妇问了经过状况。
“也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仍照前调理他就是了。”医生对看护妇说。
“我父亲怎样?”少年鼓了勇气,含着泪问。
医生又将手放在少年肩上:
“不要担心!脸上发了丹毒。虽是很厉害,但还有希望。请你当心服侍他!有你在旁边,真是再好没有了。”
“但是,我和他说话,他一些不明白哩。”少年呼吸急促地说。“就会明白的,也许到了明天。总之,病是应该有救的,请不要伤心!”医生安慰他说。
西西洛还有话想问,只是说不出来,医生就走了。
从此,西西洛就一心服侍他的爸爸。别的都不去做,或是替病人整整枕被,或是时常用手去摸病人身体,或是赶去苍蝇,或是在病人呻吟的时候,去看病人的脸,看护妇送汤药来时,就取了调匙代为灌喂。病人时时张眼看西西洛,可是好像仍不明白,不过每次注视他的时间,渐渐地长了些,西西洛用手帕遮住了眼哭泣的时候,病人总是凝视着他。
这样过去了一天,到了晚上,西西洛拿两把椅子在病室的一角拼着当床睡了。天亮,就起来看护。这天病人的眼色,好像已有些省人事了。西西洛说种种安慰的话给病人听,病人在眼中似乎露出感谢的神情来。有一次,竟嘴唇微动,好像要说什么话,一时又昏睡了去,忽又张开眼来找寻看护他的人。医生来看过两次,说觉得好些了。傍晚,西西洛把茶杯拿近病人嘴边的时候,那唇间已露出微微的笑影。于是西西洛自己也高兴了些,和病人说种种的话。把母亲的事情,姊妹们的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爸爸回国的情形等都说给他听,又用了深情的言语,劝慰病人。懂吗?不懂吗?这样自己疑怪的时候也有,但总继续地和他说。病人虽不懂西西洛所说的话,似乎因喜欢听西西洛的带着深情含着眼泪的声音,所以总是侧耳听着。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这样过去了,病人的病势才觉得好了一些,忽而又变坏起来,反复不定。西西洛尽了心力服侍,看护妇虽每日两次送面包或干酪来,也只略微吃些就算,除了病人以外,什么都如不见不闻。像病人之中突然有危笃的人了,看护妇深夜跑来,访病的亲友聚在一处痛哭等一切医院中惨痛的情景,在他也竟不留意。每日每时,他只一心对着爸爸的病,无论是轻微的呻吟,或是病人的眼色略有变化,他都会心悸起来。有时觉得略有希望,可以安心,有时又觉得难免失望,如冷水浇心,左右使他陷入烦闷。
到了第五日,病人状况忽然恶化了,去问医生,医生也摇着头,表示难望有救,西西洛倒在椅下啜泣。可以使人宽心的是病人病虽转重,似乎神志已清了许多。他热心地看着西西洛,且露出欢悦的脸色来,不论药物饮食,别人喂他都不肯吃,除了西西洛。有时口唇也会动,似乎想说什么。当病人如此时,西西洛就去扳住他的手,很快活地这样说:
“爸爸!好好地,就快痊愈了!就要回到母亲那里去了!快了!好好地!”
这日下午四点钟光景,西西洛依旧在那里独自流泪,忽然听见病室外侧有脚步声。
“阿姊!再会!”同时又听见这样的话声。这话声使西西洛惊跳了起来,暂时勉强地把已在喉头的叫声抑住。
这时,一个手上缠着绷带的人走进室中来,后面有一个看护妇跟着送他。西西洛立在那里,发出尖锐的叫声,那人回头一看见西西洛,也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