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爱的教育》小说信息

第四卷 一月(第2页,共2页)

字体:

已经差不多快要到达成功了。忽然在少年前后数步间冒出五六股的烟来,原来已被奥军发现,从高处向少年射击。少年正拼了命跑,突然倒在地上,“糟了!”大尉咬着牙焦急地自语。正自语间,少年又好好地起立了。“啊,啊!只是跌了一跤!”大尉说着,吐了一口气。少年虽拼命地跑着,可是望去脚像有些跛。大尉想:“踝骨受了伤哩!”接着烟尘又从少年的近旁起来,都很远,未曾中着,“好呀!好呀!”大尉欢喜得独自叫着,眼仍不离少年。一想到这是千钧一发的事,不觉就要战栗!那纸条如果幸而送到本队,援兵就会到来。万一误事,这六十人只有战死与被俘两条路了。

远远望去,见少年跑了一会儿,忽而把脚步放缓,只是跛着走。及再重新跑起来,力气就渐渐衰弱下去,好几次地只是坐倒了休息。

“大概子弹擦过了他的脚了。”大尉一面这样想,一面目不转睛地注视少年的举动,慌急得身体颤抖。他用了要迸出火星来的眼睛,测量着少年的所在地与因日光反射而发着光的枪刺间的距离。楼下哩,只听见子弹穿过东西声,士官与军士的怒叫声,凄绝的负伤者的哭泣声,器具的破裂声和物件的落下声。

一个士官默默地跑来,说敌军依旧猛攻,已高举起白旗劝诱投降了。

“不要睬他!”大尉说时,眼睛仍不离那少年。少年虽已走到平地,可是已经不能跑了,望去好像只是拖着脚一步一步地勉强走着。

大尉咬紧了牙齿,握紧了拳头:“走呀!快走呀!该死的!走!走!”过了一会儿,大尉说出可怕的话来了:“咿呀!没用的家伙!坐倒了哩!”

方才还在田坂中望得见的少年的头,忽然不见了,好像已经倒下。隔了一分钟光景,少年的头重新出现,不久为篱笆所阻,已望不见了。

大尉于是急下楼梯,子弹雨一般地在那里飞舞,满室都是负伤者,有的像醉汉似地乱滚,有的扳住家具,墙壁和地板上满是血迹,许多死骸堆在门口。副官已被子弹打折了手臂,烟和灰尘把周围的东西都笼罩得不清楚了。

大尉高声鼓励着叫说:

“大胆防守,万勿退一步!援兵快来了!就在此刻!当心!”

敌军渐渐逼近,敌兵的头部,已可从烟尘中望见,枪声里面又夹杂着可怕的哄声和骂声。这是敌军在那里胁迫叫喊:快降服,否则休想活命。我军胆怯起来,从窗口退缩进来。军士又驱赶他们,迫他们向前,可是防守的火力,渐渐薄弱,兵士脸上,都现出绝望的神情,再要抵抗,已是不可能的了。这时,敌军忽然把火力减弱,雷轰似地喊叫起来:“投降!”

“不!”大尉从窗口回喊。

两军的炮火重新又猛烈了。我军兵士接连受伤倒下,有一面的窗已没有人守卫,最后的时间快到了。大尉用了似绞的声音:“援兵不来了!援兵不来了!”一面狂叫,一面野兽似地跳着以颤抖的手挥着军刀,预备战死。这时军士从房顶阁下来,急促地说:

“援兵来了!”

“援兵来了!”大尉欢声回答。

一听这声音,未负伤的、负伤的、军士、士官都立刻突进窗口,重新去猛力抵抗敌军。

过了一会儿敌军似乎气馁,阵势纷乱了起来。大尉急忙收集残兵,叫他们把刺刀套在枪上,预备冲锋,自己跑上楼梯去。这时听到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窗口望去,意大利骑兵一中队,正用了全速从烟尘中奔来。远看那明晃晃的枪刺,不断地落在敌军头上、肩上、背上。屋内的兵士也抱了枪刺突喊而出,敌军动摇混乱,开始退却。转瞬间,用了两大队的步兵与两门大炮,把高地占领过来。

大尉率领残兵回到自己所属的联队里。战争依然继续,在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他为流弹所中,伤了左手。

这天战斗的结果,我军胜利。次日起再战,我军虽勇敢对抗,终以寡不敌众,于二十七日早晨,退守泯契阿河。

大尉负了伤,仍率领部下兵士,徒步行进。兵士虽困惫疲劳,却没有一个说不满的话。当晚,到了泯契阿河岸的哥伊托地方,找寻副官。那副官伤了手腕,被卫生队所救,比大尉先到这地方来。大尉走进一所设着临时野战病院的教堂,其中住满了伤兵,病床分作两列,床的上面,还架着床,两个医生和许多助手应接不暇地奔走,触耳都是幽泣声与呻吟声。

大尉一到教堂,就到处探寻副官,这时有人用了低弱的声音叫“大尉”。大尉近身去看,见是少年鼓手,他卧在吊床上,胸部以下覆盖着粗制的窗帘布,苍白而细的两腕露出在布的外面,眼睛仍似宝石样地闪着光。大尉一惊,急促地对他说:

“你在这里?真了不得!你尽了你的本分了!”

“我已尽了我的全力。”少年答。

“你受了什么伤?”大尉再问,一面在看附近各床,寻找副官。

“那是万料不到的。”少年回答说。他因为说话,把元气恢复过来了,在这时始觉得负伤在他来说是荣誉。如果没有这满足的快感,他在大尉面前恐怕已没有开口的气力了。“我拼命地跑,原是害怕被看见,弯着上身的,不料竟被敌人看见了。如果不被射中,应该还可以再快二十分钟的。幸而,逢着参谋大尉,把纸条交给他了。可是,在被射击以后,全然走不动,口也干渴得好像就要死去。要再走下去是无论如何不能的了。愈迟,战死的人将愈多:我一想到这里,几乎要哭起来。还好!我总算拼了命把纸条送到了,不要替我担心。大尉!你要留心你自己,你流着血哩!”

的确如他所说,滴滴的血,正从大尉臂下绷带里顺手指流下来。

“请把手交给我,让我替你包好绷带。”少年说。

大尉伸过左手来,更用右手来扶少年。少年把大尉的绷带解开重新结好。可是,少年因离了枕,面色忽然苍白,不得不快卧下头去。

“好了,已经好了。”大尉见少年那样子,想把包着绷带的手缩回,少年还似不肯放。

“不要顾着我。留心你自己要紧!即使是小小的伤,不注意就要厉害的。”大尉说。

少年左右摇着头。大尉注视着他:

“但是,你这样困惫,一定是出过许多血了吧?”

“你说出了许多血?”少年微笑着说。“不但血哩,请看这里!”说着把盖着的布揭开。

大尉见了不觉吃惊地倒退了一步。原来,少年已失去了一只脚了!他的左脚已被齐膝截去,切口用血染透了的布包着。

这时,一个矮而胖的军医,穿了衬衣走过,向着少年唧咕了一会,对大尉说:

“啊!大尉!这真是出于不得已,他如果不那样坚持支撑,脚是可以保住的。——引起了非常严重的炎症哩!终于把脚齐膝截断了。但是,真是勇敢的少年!眼泪不流一滴,不惊慌,连喊也不喊一声。我替他做手术的时候,他以意大利男儿自豪哩!他的家世出身一定是很好的!”军医说了急忙地走去。

大尉蹙了那浓而白的两眉,注视少年一会儿,替他依旧将布盖好。眼睛仍不离少年,不知不觉,就慢慢地举手到头边去摘去帽子。

“大尉,”少年惊叫。“做什么?对了我!”

一向对部下不曾发过柔言的威武的大尉,这时竟用了说不出的充满了情爱的声音说道:

“我不过是大尉,而你是英雄啊!”说了这话,便张开了手臂,伏在少年身上,在他胸部吻了三次。

爱国

二十四日

安利柯啊!你听了少年鼓手的故事,既然感动,那么在今天的测验里,做《爱意大利的理由》题目的文章,定是很容易了。我为什么爱意大利!因为我母亲是意大利人,因为我血管里所流着的血是意大利的血,因为我祖先的坟墓在意大利,因为我自己的诞生地是意大利,因为我所说的话、所读的书都是意大利语,因为我的兄弟、姊妹、友人,在我周围的伟大的人们,在我周围的美丽的自然,以及其他我所见、所爱、所研究、所崇拜的一切,都是意大利的,所以爱意大利。这对于祖国的感情,你现在也许尚未能真实理解,将来长大了就会知道的。从外国长时间客居归来,倚在船舷从水天中望见故国的青山,这时,自会涌出热泪或是发出心底的叫声来吧。又,远游外国的时候,偶然在路上听到有人操我国的语言,必会走近去与那说话的人接近吧。外国人如果对我国有无礼的言语,怒火必从心头突发,一旦和外国有交涉时,对祖国的爱,格外容易发生吧。战争终止,疲惫的军队凯旋的时候,见了那被弹丸打破了的军旗,见了那裹着绷带的兵士高举着打断了的兵器在群众喝彩声中通过,你的感激欢喜将怎样啊!那时,你自能把爱国的意义真正了解吧。那时,你自会觉到自己与国家一体吧。这实是高尚神圣的感情。将来你为国出战,我愿见你平安凯旋——你是我的骨肉,愿你平安,自不必说。但是,如果你做了卑怯无耻的行径,偷生而返,那么,现在你从学校回来时这样欢迎你的父亲,将以万斛之泪来迎接你,父子不能再如旧相爱,终而至于断肠愤死吧。

——父亲

嫉妒

二十五日

爱国题的作文,第一仍是代洛西。华梯尼这次满信自己必得一等奖——华梯尼虽有虚荣心,喜阔绰,我却喜欢他。一见到他嫉妒代洛西,就觉得可厌。他平日想和代洛西对抗,拼命地用着功,可是究竟敌不过代洛西,无论哪一件,代洛西都要胜他十倍。华梯尼不服,总嘲弄代洛西。卡罗·诺琵斯也嫉妒代洛西,却只是藏在心里,华梯尼则竟表现在脸上,听说他在家里曾说先生不公平哩。每次代洛西很快地把先生的问话圆满回答出的时候,他总板着脸,垂着头,装着没听见,还要故意地笑。他笑的样子很不好,所以大家都知道。只要先生一称赞代洛西,大家就去看华梯尼,华梯尼必在那里苦笑的。“小石匠”常常在这种时候,装兔脸给他看。

今天,华梯尼很难为情。校长先生到教室里来报告成绩:

“代洛西一百分,一等奖。”正说时,华梯尼打了一个喷嚏。校长先生见他那神情,就悟到了:

“华梯尼!不要喂着嫉妒的蛇!这蛇是要吃你的头脑,坏你的心胸的。”

除了代洛西,大家都向华梯尼看。华梯尼像是要想回答些什么话,可是究竟说不出来,脸孔青青地,像石头般固定着,一动不动。等先生讲课的时候,他在纸上用了大大的字,写了这样的句子:

“我们不艳羡那由于不正与偏颇而得一等奖的人。”

这是他想写给代洛西的。坐在代洛西近处的人,都互相私语,有一个竟用纸做成大大的奖牌,在上面画了一条黑蛇,华梯尼全不知道。先生因事暂时出去的时候,代洛西近旁的人,都立起身来,离了座位,要想将那纸奖牌送给华梯尼。教室中一时充满了杀气。华梯尼气得全身发抖。忽然,代洛西说:“将这给了我!”把奖牌取来撕得粉碎。恰好,先生回来,即继续上课。华梯尼脸红得像火一样,把自己所写的纸片,搓拢塞入口中,嚼碎了唾在椅旁。功课完毕的时候,华梯尼好像有些昏乱了,经过代洛西座位旁,落掉了书包里的吸墨纸,代洛西好好地代为拾起,替他藏入书包,且结好了袋纽。华梯尼只是低了头看着地,不能举起头来。

勿兰谛的母亲

二十八日

华梯尼的脾气,仍是不改。昨天早晨宗教班上,先生在校长面前问代洛西是否记牢读本中“无论向了哪里,我都看见你大神”的句子。代洛西回答说不曾记牢。华梯尼突然说:“我知道哩。”说了对着代洛西冷笑。恰好,这时勿兰谛的母亲突然走进教室里来,华梯尼于是没了背诵的机会。

勿兰谛的母亲屏了气息,白发蓬松,全身都被雪打得湿湿的,把那前星期被斥退的儿子推着进来。我们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担着心哩。可怜!勿兰谛的母亲跪倒在校长先生面前,合掌恳求着说:

“啊!校长先生!请你发点慈悲,许这孩子再到学校里来!这三天,我把他藏在家里,如果被他父亲知道,或者要弄死他的。怎样好哩!恳求你!救救我!”

校长先生似乎想引了她到外面去,她却不管,只是哭着恳求:

“啊!先生!我为了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如果先生知道,必能怜悯我吧。对不起!我怕不能久活了,先生!死是早已预备了的,但总想见到这孩子改好以后才死。却是这样的坏孩子——”她说到这里,呜咽得不能继续说下去,“——在我总是儿子,总是爱惜的。——我要绝望而死了!校长先生!请你当做救我一家的不幸,再一次,许这孩子入学!对不起!看在我这苦女人的面上!”她说了用手掩着脸哭泣。

勿兰谛好像毫不觉得什么,只是把头垂着,校长先生看着勿兰谛想了一会,说:

“勿兰谛,坐在位上吧!”

勿兰谛的母亲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反复地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连校长先生要说话,也都被拦住了。她拭着眼睛走出门口,又很快速地说:

“你要给我当心啊!——诸位!请你们大家原恕了他!——校长先生!谢谢你!你做了好事了!——要规规矩矩的啊!——再会,诸位!——谢谢!校长先生!再会!原恕这可怜的母亲!”

她走出门口,又一次回头,用了好像恳求的眼色对儿子看了一看才离去。勿兰谛母亲的脸色苍白,身体已有些向前弯曲,头仍是颤巍巍地,下了楼梯,就听到她的咳嗽声。

全级又肃静了。校长先生向勿兰谛注视了一会儿,用了极郑重的声调说:

“勿兰谛!你这是在那里杀你的母亲哩。”

我们都向勿兰谛看,那不知羞耻的勿兰谛还在那里笑着。

希望

二十九日

安利柯!你听了宗教课回来,跳伏在母亲的怀里,那时候的热情真是美啊!先生和你讲过很好的话了哩!神已拥抱着我们,我俩从此已不会分离了。无论我死的时候,还是父亲死的时候,我们不必再说“母亲,父亲,安利柯,我们就此永诀了吗!”那样绝望的话了,因为我们还可在别个世界相会的。在这世多受苦的,在那世得报;在这世多爱人的,在那世遭逢自己所爱的人。在那里没有罪恶,没有悲哀,也没有死亡。但是,我们须努力,使自己可以到那无罪恶无污浊的世界去才好。安利柯!是这样的:凡是一切的善行,如诚心的情爱,对友人的亲切,以及其他的高尚行为,都是到那世界去的阶梯。又,一切的不幸,使你与那世界接近。悲哀是可以消罪,眼泪是可以洗去心的污浊的。今天须比昨天好,待人须再亲切一些:你要这样地存善心啊!每晨起来的时候,下这样的决心:“今天要做良心赞美我的事,要做父亲见了欢喜的事,要做能使朋友先生及兄弟们爱我的事。”并且要向神祈祷,求神给予你实行这决心的力量。

“主啊!我愿善良、高尚、勇敢、温和、诚实,请帮助我!每夜母亲吻我的时候,请使我能说‘母亲!你今夜吻着比昨夜更高尚更有价值的少年哩!’的话。”你要这样的祈祷。

到来世去,须变成天使般清洁的安利柯。无论何时,都要这样存心,不可忘了,并且还要祈祷。祈祷的欢悦在你或许还未能想象,见了儿子敬虔地祈祷,做母亲的将怎样欢喜啊!我见你在祈祷的时候,只觉得实有什么人在那里看着你、听着你的。这时,我能比平时更确信有大慈大悲至善的神存在。因此,我能起更爱你的心,能更忍耐辛苦,能真心宽恕他人的罪恶,能用了平静的心境去想着死时的光景。啊!至大至仁的神!在那世请使得再闻母亲之声,再和小孩们相会,再遇见安利柯——圣洁而有无限生命的安利柯,作永远不离的拥抱!啊!祈祷吧!时刻祈祷,大家相爱,施行善事,使这神圣的希望,牢印在心里,牢印在我高贵的安利柯的灵魂里!

——母亲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