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官捧了联队旗在我们面前通过,已是块块破裂褪了色的旗帜了,旗杆顶上挂着勋章。大家向着军旗行举手注目礼,旗手对着我们微笑,举手答礼。
“诸位,难得,”后面有人这样说。回头去看,原来是年老的退职士官,钮孔里挂着克里米亚战役的从军徽章,“难得!你们做了好事了!”他反复说着。
这时候,乐队已沿着河岸转了方向了,小孩们的哄闹声与喇叭声彼此和着。老士官注视着我们说:“难得,难得!从小尊敬军旗的人,长大了就是拥护军旗的。”
耐利的保护者
二十三日
驼背的耐利,昨天也在看兵士的行军,他的神情很可怜,好像说:“我不能当兵士了。”耐利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身体小而弱,连呼吸似乎都困苦。他母亲是个矮小白色的妇人,每到学校放课时,总来接她儿子回去。最初,别的学生都要嘲弄耐利,有的用书包去碰他那突出的背,耐利却毫不反抗,且不将人家以他为玩物的话告诉他母亲,无论怎样被人戏弄,他只是靠在座位里无言哭泣罢了。
有一天,卡隆突然跳了出来对大家说:
“你们再碰耐利一下,我一个耳光,要他转三个圈子!”
勿兰谛不相信这话,当真尝了卡隆的老拳,果然一掌下去转了三个圈子。从此以后,再没有敢戏弄耐利的人了。先生知道这事,让卡隆和耐利同坐一张桌子。两人很要好,耐利尤爱着卡隆,他到教室里,必先看卡隆有没有到,回去的时候,没有一次不说“卡隆,再会!”的。卡隆也同样,耐利的钢笔书册掉落到地上时,卡隆不要耐利费力,立刻俯下去替他拾起;此外,又帮他种种的忙,或替他把用具装入书包里,或替他穿外套。耐利平常总向着卡隆,听见先生称赞卡隆,他就欢喜得如同称赞自己一样。耐利到了后来,好像已把从前受人戏弄、暗泣,幸赖一个朋友保护的事,告诉了他的母亲了。今天在学校里有这样一件事:先生有事差我到校长室去,恰巧来了一个着黑衣服的小而白色的妇人,这就是耐利的母亲。“校长先生,有个名叫卡隆的,是和我儿子一级的吗?”她这样问。
“是的。”校长回答。
“我有句话要和他说,可否请叫了他来?”
校长命校役去叫卡隆,不一会,卡隆那大而短发的头已在门框间了。他不知叫他为了何事,正露出很吃惊的样子。那妇人一看见他,就奔了过去。将腕弯在他的肩上,不绝地吻他的额:
“你就是卡隆!是我儿子的好朋友!帮助我儿子的就是你!好勇敢的孩子!就是你!”说着,急忙用手去摸衣袋,又取出荷包来看,一时找不出东西,就从颈间取下带着小小十字架的链子来,套上卡隆的颈项:
“将这给你吧,当做纪念!——当做感谢你,时时为你祈祷着的耐利的母亲的纪念!请你挂着吧!”
级长
二十五日
卡隆令人可爱,代洛西令人佩服。代洛西每次总是第一,取得一等奖,今年大约仍是如此。可以敌得过代洛西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什么都好,无论算术、作文、图画,总是他第一。他一学即会,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凡事不费什么力气,学问在他,好像游戏一般。先生昨天向着他说:
“你从上帝享受了非常的恩赐,不要自己暴弃啊!”
并且,他身材高大,神情挺秀,金黄色的头发,蓬蓬地覆着额头。身体轻捷,只要用手一撑,就能轻松地跳过椅子。剑术也已学会了。年纪十二岁,是个富商之子。穿着青色的金钮扣的衣服,平常总是高兴活泼,待什么人都和气,测验的时候肯教导别人。对于他,谁都不曾说过无礼的话。只有诺琵斯和勿兰谛白眼对他,华梯尼看他时,眼里也闪着嫉妒的光。可是他似乎毫不介意这些。同学见了他,谁也不能不微笑,他做了级长,来往桌位间收集作业的时候,大家都要去捉他的手。他从家里得了画片来,如数分赠朋友,还画了一张小小的格拉勃利亚地图送给那格拉勃利亚小孩。他给别人东西的时候,总是笑着,好像不以为意的。他不偏爱哪一个,待哪一个都一样。我有时候比不过他,不觉难过。啊!我也和华梯尼一样,嫉妒着代洛西哩!当我拼了命思索难题的时候,想到代洛西此刻早已完全做好,无气可出,常常要迁怒他,但是一到学校,见了他那秀美而微笑的脸孔,听着他那可爱的话声,接着他那亲切的态度,气怒的念头就消释了,觉得自己可耻,觉得和他在一处读书,是很可喜的了。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都好像在给我鼓气,让我感到快活喜悦。
先生把明天的“每月例话”稿子交给代洛西,叫他誊清。他今天正写着。好像他对于那篇讲演的内容非常感动,脸孔烧得火红,眼睛几乎要掉泪,嘴唇也颤着。那时他的神情,看去真是纯正!我在他面前,几乎要这样说:“代洛西!你什么都比我高强,你比了我,好像一个大人!我真正尊敬你,崇拜你啊!”
少年侦探(每月例话)
十六日
一八五九年,法意两国联军因救隆巴尔地,与奥地利作战,曾几次打败奥军。这正是那时候的事:六月里一个晴天的早晨,意国一队骑兵,沿了间道徐徐前进,一面侦察敌情。这队兵是由一士官和一军士指挥着的,都噤了口注视着前方,看有没有敌军前哨的光影。一直到了树林中的一家农舍门口,见有一个十二岁光景的少年立在那里,用小刀切了树枝削作杖棒。农舍的窗间飘着三色旗,里面的人已不在了。因为怕敌兵来袭,所以插了国旗逃了的。少年看见骑兵来了,就弃了在做的杖,举起帽子。是个大眼活泼而面貌很好的孩子,脱了上衣,正露着胸脯。
“在做什么?”士官停了马问。“为什么不随你家人逃走呢?”
“我没有家人,是个孤儿。也会替人家做点事,因为想看看打仗,所以留在这里的。”少年答说。
“见有奥国兵走过吗?”
“不,这三天没有见到过。”
士官沉思了一会儿,下了马,命兵士们注意前方,自己爬上农舍屋顶去。可是那屋太低了,望不见远处,士官又下来,心里想,“非爬上树去不可。”恰巧农舍面前有一株高树,树梢在空中飘动着。士官考虑了一会,把树梢和兵士的脸孔,上下打量,忽然,向着少年:
“喂!孩子!你眼力好吗?”
“眼力吗,一英里外的雀儿也看得见哩。”
“你能上这树梢吗?”
“这树梢!我?那真是不要半分钟的工夫。”
“那么,孩子!你上去替我望望前面有没有敌兵,有没有烟气,有没有枪刺的亮光和马那种东西?”
“就这样吧。”
“应该给你多少?”
“你说我要多少钱吗?不要!我喜欢做这事。如果是敌人叫我,我哪里肯呢?为了国家才肯如此。我也是隆巴尔地人哩!”少年微笑着回答。
“好的,那么你上去。”
“且慢,让我脱了皮鞋。”
少年脱了皮鞋,把腰带束紧了,将帽子掷在地上,抱向树干去。
“当心!”士官的叫声,好似要他转来,少年用了那蓝色的眼,回过头去看着士官,似乎问他什么。
“没有什么,你上去。”
少年就像猫一样地上去了。
“注意前面!”士官向着兵士叫喊。少年已爬上了树梢。身子被枝条网着。脚虽因树叶遮住了不能看见,上身却可从远处望见。那蓬蓬的头发,在日光中闪作金黄色的光。树真高,从下面望去,少年的身体缩得很小了。
“一直看前面!”士官叫着说。少年将右手放开树干,遮在眼上望去。
“见到什么吗?”士官问。
少年向了下面,用手圈成喇叭套在嘴上回答说:“有两个骑马的在路上站着哩。”
“离这里多远?”
“半英里。”
“在那里动吗?”
“只是站着。”
“别的还看见什么?向右边看。”
少年向右方望:“近墓地的地方,树林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大概是枪刺吧。”
“没看见有人吗?”
“没人,恐是躲在稻田中吧。”
这时,“咝”地子弹从空中掠了过来,落在农舍后面。
“下来,已被敌人看见你了。已经好了,下来!”士官叫着说。
“我不怕。”少年回答。
“下来!”士官又叫,“左边不见有什么吗?”
“左边?”
“唔,是的。”
少年把头转向左边。这时,有一种比前次更尖锐的声音就在少年头上掠过。少年一惊,不觉叫道:“他们向我射击起来了。”枪弹从少年身旁飞过,真是只有一发之差。
“下来!”士官着急地叫。
“立刻下来了。但是现在已有树叶遮住,不要紧了。你说看左边吗?”
“唔,左边。但是,可下来了!”
少年把身体突向左方,大声地:“左边有教堂的地方——”话犹未完,又一声很尖锐的声音,掠过空中。少年突然张开了手,石块似地落在地上。
“完了!”士官绝望地叫着跑上前去。
少年仰天横在地上,伸着两手。军士与两个兵士,从马上飞跳下来。士兵伏在少年身上,解开了他的衬衫一看,见枪弹正中在右肺。“没有希望了!”士官叹息着说。
“不,还有气哩!”军士说。
“唉!可怜!难得的孩子!喂!当心!”士官说着,用手巾抑住伤口,少年两眼炯炯地张了一张,头就向后垂下,断了气。士官苍白着脸看了一看少年,就把少年的上衣铺在草上,将尸体静静横倒,自己立了看着,军士与两个兵士也立视着不动。别的兵士注意着前方。“可怜!把这勇敢的少年——”士官这样反复地说了,忽然转念,把那窗口的三色旗取下,罩在少年的身体上,军士集拢了少年的皮鞋、帽子、小刀、杖等,放在旁边。他们一时都静默地立着,过了一会,士官向军士说道:“叫他们拿担架来!这孩子是当做军人而死,可以用军人的礼仪来葬他的。”说着,向着少年,吻了自己的手再把手放在他身上,代替亲吻。立刻向兵士们命令说:“上马!”
一声令下,全体上了马继续前进,经过数小时之后,这少年就在军队里受到了下面那样的敬礼:
日没时,意大利前卫军的全线,向敌行进。数日前把桑马底诺小山染成血红的一大队射击兵,从今天骑兵通行的田野路上作了两列进行。少年战死的消息,出发前已传遍全队,这队所取的路径,与那农舍相距只隔几步。在前面的将校等,见大树下的用三色旗遮盖着的少年,通过时都捧了剑表示敬意。一个将校走下小河的岸边摘取东西散开着的花草,洒在少年身上,全队的兵士也都模仿着摘了花向少年投洒,不一会儿,少年已埋在花当中了。将校兵士都一起齐声叫说:“勇敢啊!隆巴尔地少年!”“再会!朋友啊!”“金发儿万岁!”一个将校把自己挂着的勋章投了过去,还有一个走近去吻他的额。花草仍继续地有人投过去,落雨般地洒在那可怜少年的脚上、染着血的臂上、金黄色的头上。少年包了旗横卧在草上,露出苍白的笑脸,啊!他好像是听了许多人的称赞,把为国丧生的事当做了自己最大的满足!
贫民
二十九日
安利柯啊!像隆巴尔地少年的为国捐躯,固然是大德行,但你不要忘记,我们此外不可不为的小德行,不知还有多少啊!今天你在街上从我的前面走过时,有一个抱着瘦小苍白的小孩的女乞丐向你讨钱,你什么都没有给,只看着走开罢了!那时,你袋中是应该有着铜币的。安利柯啊!好好听着!不幸的人伸了手求乞时,我们不该假装不知的啊!尤其是对于为了自己的小儿而求乞的母亲,不该这样。这小儿或者正饥饿着也说不定,如果这样,那母亲将怎样难过呢?假定你母亲不得已而至于对你说:“安利柯啊!今日不能再给你食物了哩!”,你想那时的母亲,心里是怎样?
给予乞丐一个铜币,他就会真心感谢你,说:“神必保佑你和你家族的健康。”听着这祝福时的快乐,是你所未曾尝到过的。受着那种言语时的快乐,我想,真是可以增加我们的健康的。我每从乞丐听到这种话时,觉得反不能不感谢乞丐,觉得乞丐所回报我的比我所给他的更多:常这样怀着满足回到家里来。你碰着无依无靠的盲人,饥饿的母亲,无父母的孤儿的时候,可从钱包中把钱分给他们。仅在学校附近看,不是已有许多贫民了吗?贫民所欢喜的,特别是小孩的施与,因为大人施与他们时,他们觉得比较低下,从小孩手里接受则是觉得不足耻的。大人的施与不过只是慈善的行为,小儿的施与于慈善外还有着亲切,——你懂吗?用譬喻说,好像从你手里落下花和钱来的样子。你要想想:你什么都不缺乏,世间有缺乏着一切的;你在求奢侈,世间有但求不死就算满足的。你又要想想:在充满了许多殿堂车马的都市之中,在穿着华美服装的小孩们之中,竟有着无衣无食的女人和小孩,这是何等可寒心的事啊!他们没有食物吃!不可怜吗?在这大都市中,有许多品质也同样的好,很有才能的小孩,穷得没有食物,像荒野的兽类一样啊!安利柯啊!从此以后,如遇有乞食的母亲,不要再不给一钱管自走开!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