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疾雪骤。强大的寒流由北向南,呼啸而来,由于受到城市的阻拦,拼命挣扎,加速旋转,卷起千堆雪,覆盖了这片湿地。远山近坡,雾色蒙蒙,反射着一片耀眼的光芒。种种生机盎然的色彩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洁白。京城已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雪了。
冷空气直扑在脸上,凛冽刺骨,仿佛在考验我的毅力和决心。我把双脚在厚厚的积雪里交替踩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我陶醉在把脚深深踏进积雪再用力拔出的感觉里,生怕有一点遗漏。在我的记忆中,这感觉只是40多年前在北国边境地区的乡间生活时曾经有过。
我沿着湖边小路用力跋涉,每一脚都踩在没有人迹的积雪上。转了一圈回到起点,看到的还是自己的脚印。于是沿着这脚印继续向前,又转一圈,再一圈。我的呼吸越来越深,肺腑大幅度地扩张和收缩,全身热起来,一直热到手指尖。我似乎听到身体里血液加速流淌的声音,意识到这是出汗了,于是停下来,仰面朝天,把清新的空气深深吸进胸腔。
我家小区里的这片湖泊,有个尽人皆知的名字,叫作“大湖”。其实它并不大,说是池塘也许更加合适。要是搁在江南,它一定算不上什么——那里的水实在太多了。可是北京水面奇缺,能够拥有这样一片天然水域真是不易。夏日碧水粼粼,满眼生机;冬天冰雪皑皑,寂静如睡。在喧嚣和欲望塞满每个角落的都市里,这简直就是最后的伊甸园。
不过,我对它的格外偏爱还有另外的缘由:过去几年,我每天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湖边漫步。无论风雨雪雾,没有间断。
这片湖水目睹了我起死回生的每一个细节。
当初,我被“脑瘤”引发的症状折磨着,头晕目眩,失去平衡。颅内肿物挤压了小脑神经,进而牵扯到四肢,我哪怕挪动小小一步都很艰难。医生们把“尽快实施开颅手术”当作挽救我的唯一办法,而他们的预言为我描述了除死亡之外最黑暗的前景:即使手术完全成功,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维持现状。
那些天,我不住设想自己终生瘫痪在床的情景——这就是我的“现状”,也即医生所谓“最好的结果”。我知道,比起“医治无效,于×年×月×日×时×分去世”,这结果只能算不幸中的大幸,便对晓东说:“只要不让我成为植物人,就算全身瘫痪、双目失明,我也能快乐地活着。”
这话一半是为了安慰家人和自己,另外一半则是抱了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心态。等到独自一人时闭目静思,不免后悔:在我能够健步如飞的那些日子里,为什么没有更多地使用自己的双腿?在我视力正常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更多地用眼睛来欣赏大自然的景象?
也是在这时,我开始默默念叨那句早就知道的老话:“有些东西,你总是要到失去时,才会知道它的珍贵。”
我不是人类学家,说不清楚人类进化的种种奇妙环节,只记得小学课本里好像说过,人类从古猿进化而成,直立行走是其中的关键。这样看来,正是因为直立行走的需要,才促成手脚的分化,人才有可能成为今天这个模样,而不是像狗一样用四肢爬行。
至少从进化论的逻辑来说是如此。
可是现代生活似乎终止了这一进化过程。人类发明了形形色色的玩意儿来代替自己的双腿,用电梯爬楼,用汽车走路,用缆车登高,用飞机跨越万水千山。从“马车时代”到“轿车时代”,宁愿坐在大街上拥塞的车流中等上几个小时,也不肯下车走上几步。双腿双脚走路的功能日益退化,却越来越多地被用来达成别的目的,比如打斗、娱乐、恃强凌弱、在竞技场上争夺金牌,以及展示性魅力。
可惜,这些都是我在已经无法走路时才想到的。在此之前的很多年里,我已不知不觉地很少走路。有时候看到几位老人在路边散步,不由自主地在头脑里冒出自己的晨练计划,却又为种种借口拖延,始终没有实现。“等忙过这一阵再说吧,”我总是对自己这样说,“来日方长。”
谁能想到,我在一夜间就成为强弩之末。
来日无多,再也没有理由继续拖延。既然现在我还没有惨到全身瘫痪的地步,既然上帝给我留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走路,那就让我抓住最后的机会去感受迈开双腿的滋味。
当时我只不过是把这当作生命之路上的“最后的疯狂”,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给我带来意外的收获。
医生预告我的“死期”的第二天,我已不甘心终日卧床。我尝试着翻身下床,站在地板上,试图迈步。也许是头晕目眩的感觉真的减轻了,也许是内心深处担心自己很快就会全身不遂,再也走不成了,更有可能是我极力想在家人面前有个好的表现,来证明医生只不过是在危言耸听,我的病还没糟糕到那种程度。我扶着墙慢慢走,走到头再折回来。第一天,走了三个来回。第二天,走了五个来回。从此,室内散步就成了我每天必修的练习课。两周以后,我走出家门,来到院子里,借助家人的搀扶和一根拐杖的支撑,走了十几分钟。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这让我增添了巨大的信心。我走路的时间渐渐多了,距离越来越长,速度也越来越快。大约半年后,我不再需要别人搀扶,也不再需要拐杖之类的依靠。又过了半年,我每天走路的时间增加到一小时。
每次散步后总会觉得疲劳。我知道,疲劳是肿瘤病人身上最顽固的症状,稍动即累,不动也累,而且如影随形,经久不退。不过,散步之后的疲劳和那种倦怠病态的累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一种舒展和轻软的累,有点像一个健康人在长时间运动之后的感觉。
正是在散步的过程中,我学会了区别两种不同的累——“健康之累”和“病态之累”。它们在我的体内同时存在,相互纠缠,从里到外,此起彼伏。日复一日,那种舒适轻松的“健康之累”越来越清晰。我不免又想起刘向阳大夫在我出院时说的话,“不要以为只有手术、化疗、打针吃药是治疗,其实,走路也是治疗”。
我开始庆幸自己歪打正着:一种“末日心态”驱使之下的反应,在不经意间引领我走上康复之途。对我来说,它甚至成了一种有效的“抗癌药”。而且,它不用我花钱,不用我看医生的脸色,也没有任何副作用。
意识到这一点,是我康复之路上的一个重大收获。我的“走路计划”变得更加积极、更加坚定。
我开始把走路当作重要的治疗手段。“每天步行五公里”,从不间断。每次散步由慢到快,逐渐达到正常速度,随着步伐的节奏把新鲜空气吸进肺腑,然后深深吐出,直到周身发热。为了寻找一个适合走路的环境,我在这片安静的湖畔绿地住下来。这里远离都市的喧嚣,远离滚滚车流和难闻的汽车尾气。
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是我在病中度过的第四个冬天,在那以后,我又经历了两个冬天。五年多来,我每天走过的路程加在一起,已经超过8000公里。这相当于我从北京出发走到西藏拉萨,又走回北京。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对自己身体的信心前所未有地强大起来。每次漫步湖边,总是神清气爽,呼吸顺畅直达肺腑深处。已经失去的体能在不知不觉中回来了,病入膏肓的疲惫和倦怠也渐渐远去。想想当初,我竟还准备着自己要全身瘫痪、双目失明呢!
日光浴
这时候,治疗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享受,我的生命再次被阳光照亮,生机和活力不知不觉重新回到我的身上。就算太阳并不能助我除掉肿瘤细胞,维生素d的功效也没有那么神奇,我也知足了。
我有一个出版界的朋友,是那种热爱户外运动、保持着健康体魄和肤色的男人。他来看望我的那天,我正走在湖畔小路上,全身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他注视着我——他心目中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上下打量,眼睛里迅速聚起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怎么一点也不像个病人?”他说,同时挥舞了一下紧绷在短袖t恤衫里的胳膊,伸到我面前,“看看你,晒得比我还黑。”
这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天,周围树木郁郁葱葱,天气酷热难耐。周围游人稀少,仅有的几位也都躲在凉亭里,我却特意挑选了一处没有树荫的石凳坐下。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明亮异常,把我们的身影投在地上,线条清晰。泥土路面在我们脚下散发着太阳的炽热。
我俩一同把胳膊举起来,迎接灿烂的阳光。我的皮肤看上去黑里透红,似乎很接近小说家笔下的那种古铜色。
我的这位朋友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癌症病人应该是面色苍白,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淹没在一片昏暗的气息中。不料,他眼前这个人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望着我,还有我身上炽热的光芒,迷惑不解。
我告诉他,这几年来,我一直在一丝不苟地执行一项计划:日光浴。不是追求什么健美的肤色,而是希望自己的身体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去抵御疾病。
我的“日光浴”是不分酷暑寒冬的,也可以说是“冬晒三九,夏晒三伏”。
冬日里外面天寒地冻,我在室内靠窗的地方席地而坐,赤裸上身,让阳光直接照在我的皮肤上,同时透过玻璃窗欣赏外面的冰天雪地。等到春天来临,天气转暖,我就可以坐在室外朝南的露台上,悉心体会乡下老汉背靠南墙晒太阳的乐趣。夏天原本是个酷热难耐的时节,现在却成了我的黄金季节——其实对我来说,没有哪个季节不是黄金季节,因为我可以让自己的大部分皮肤暴露在阳光下。我通常只穿一条短裤,旁若无人地漫步在小路上,同时刻意地绕开树冠林荫。随着炽热的空气吞噬整个城市,街头和广场变得沉闷无声。路人行色匆匆,走在高楼的阴影里,躲避着烈日,就连处处绿荫的公园也杳无人影,一向悠闲自在的游人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位不怕酷暑的老人坐在树荫下纳凉,一边远远地用目光追着我。在这些知冷知热的人看来,我的行为真是太古怪了。
癌症患者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户外活动。有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了。运动原本是我的爱好,比如游泳、登山和滑雪,此外我每天还在健身房里度过大约一个小时。可是在疾病猝然降临的日子里,这一切都不行了。我无法再走到户外去享受一下人在天地间的感觉。那时候,我最担心的事情甚至不是我体内的肿瘤细胞,而是不得不像只老鼠一样整天躲在昏暗角落,遵循着一种消沉萎靡的节奏,没有蓝天白云,没有风雨雪雾,也没有阳光。想到即使是一个健康人,过这样的生活也会完蛋,我不禁一阵沮丧。
那些天,家里气氛低沉,亲友的看望和问候也特别多。每天都会带来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好消息——不是哪位癌症患者延年益寿的故事,就是在什么地方又有了一种什么“抗癌新药”。每个人都想逗我开心,可是我反应迟钝。因为我知道,癌症患者的康复之路上,坏消息总是绵绵不绝,而好消息通常都会言过其实。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妹妹从欧洲打来的电话。她劝我尽可能走到户外去晒太阳。
“体内维生素d的水平对于肿瘤患者的生存至关重要。”她解释说,“尤其是肺癌患者。”而晒太阳正是提高体内维生素d水平的最佳途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乐观的调子。我完全可以想象电话那头她的样子。她对于这类消息一向抱着怀疑态度。这一回,不会是让谁给忽悠了吧?
我这样想时,一定是流露出什么情绪传递到电话那头。
“你最好试试,”她不屈不挠地说,“至少没什么坏处。”
为了让我对这个建议给予足够的关注,她又给我发来电子邮件,附带了一份医学研究的报道。我从中第一次知道,“补充维生素d和晒太阳,能延长早期肺癌患者的术后存活时间”。
阳光与肺癌患者康复具有相关性的结论,来自美国哈佛医学院和公共卫生学院联合开展的一项研究。
我们已经知道,早期肺癌患者在手术之后的“五年存活率”为60%。这是一个平均数,具体到每个人就很不一样,有的长些,有的短些。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惜一直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现在,哈佛医学院和公共卫生学院的这项研究指出,体内维生素d的水平对于肿瘤患者的生存至关重要。
研究者抽取1992年至2000年接受治疗的456位早期肺癌患者的病历,进行对比分析,结果发现,同维生素d水平低、手术后晒太阳少的人相比,维生素d水平高、晒太阳多的患者术后“五年存活率”能够明显提高。在一项公开发表的研究报告中,专家们进一步指出,根据“五年存活率”这一分界点,维生素d摄入量高的患者“五年存活率”为72%,而维生素d摄入量低的患者“五年存活率”仅为29%。(详见《维生素d有益肺癌患者恢复》,2006年8月16日《医药养生保健报》)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说,只要多晒太阳,肺癌患者就有可能把手术后平均的“五年存活率”提高12个百分点——从60%提高到72%!
相反,待在昏暗的房间里,终日不见阳光,就有可能把“五年存活率”降低31个百分点——从60%降低到29%。
这结论立刻触动了我。因为在我手术之后,一位肿瘤专家在谈及化疗的效果时曾告诉我,化疗能让我的术后“五年存活率”提高两个百分点——从60%提高到62%。换句话说,在防止癌细胞复发、扩散和转移方面,坚持“日光浴”和补充维生素d所能获得的正面效果,有可能相当于化疗的6倍。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它没有什么副作用,也不花钱。
这一研究结论真的能够成立吗?
维生素d为什么有助于患者抵御癌细胞的侵蚀?
晒太阳和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对我的意义显然非同寻常,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随后的几天,我把注意力转向搜寻关于维生素d的更多资料,像个初入医学院的年轻学生一样满怀热情。
我很快就了解到这方面的一些知识。
原来,维生素d是一种固醇类衍生物。它通常被用来调节体内钙、磷代谢和平衡,以维持骨骼健康。近几年,欧美国家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维生素d还具有另外一些奇特的功能,其中之一就是“预防慢性代谢性疾病”。
在许多专家看来,肿瘤细胞的滋生、突变和暴发,在本质上正是一种“代谢性疾病”。
有一种理论认为,每个人体内都存在癌细胞,每个人生活的环境都存在着诱使正常细胞癌变的物质,只是外界的致癌因素不同,自身代谢废弃物的能力也不同,这决定了肿瘤会不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当体内某一部分的代谢功能和免疫力相对较差时,身体代谢的废弃物便会聚集在那里,导致正常细胞变异,进而形成肿瘤。所谓“癌细胞的转移”,也是肌体废弃物不断寻找自我净化能力薄弱的部位,并重新集结的过程。一位名叫孙传正的中国医生,正是依据这种理论,把癌症叫作“全身性代谢废物稽留综合征”。
另外一个美国人,柯林·坎贝尔博士,在他的一本影响巨大的书中,阐述了维生素d及其代谢产物对几种疾病的影响,以及人体细胞的反应机制。与此同时,这位国际著名的营养学家,令人信服地把“晒太阳”和“补充维生素d”联系在一起。他解释说,“阳光中的紫外线能将皮肤中的维生素d前体物转化成维生素d”,输送到肝脏里,被某种酶转化为一种维生素d代谢产物。此后,在一个相当关键的步骤中,肝脏存储形式的维生素d被输入肾脏,并在肾脏中被另一种酶转化为维生素d的活化代谢物,叫作钙三醇。然后,我们便得到了真正需要的东西:钙三醇形式的维生素d。它“可以遏制健康组织向病态组织的转变”。(详见t.柯林·坎贝尔、托马斯·m.坎贝尔所著《中国健康调查报告》,吉林文史出版社,2006年9月第1版)
我猜想,缺乏维生素d不会是导致疾病的唯一因素,但是,维生素d的重要性也是可信的。此外还有一件事应当搞清楚:我们中国人血液中维生素d的整体水平远远低于正常标准,而以中老年人群更甚。根据中科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营养科学研究所的一项研究,我国中老年人群中,有93.6%的人体内维生素d低于正常值(其中69.2%缺乏维生素d,另外24.4%则属于“不足”),而维生素d充足的个体仅占6.4%。
我怎么也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种局面,于是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体内维生素d的水平。我开始寻找医院,希望能够做一次检查。令人惊讶的是,北京的几家大医院居然都没有这项检查。我托朋友到上海去打听,竟也没有。万般无奈,我只好自己来做大致的估算。回想自己的生活习惯,虽然喜欢吃鱼,却是淡水鱼多,深海鱼少;虽然喜欢运动,却是室内运动多,户外运动少。看来,用不着去做什么检查了。我应当属于“维生素d低于正常值”的那93.6%。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能从哪里获得维生素d呢?
坏消息是,我们很难通过食物直接获得足够的维生素d。因为维生素d主要存在于深海鱼类中,这在我们中国人的食物中并不多见。而我们经常吃的东西里面,比如谷物、蔬菜和肉类,含维生素d不多。
好消息是,阳光中的紫外线能在皮肤中合成维生素d。所以,只要能够多晒太阳,就能获得身体对维生素d需求量的90%以上。
“如果你想知道到底通过充分的阳光来获得维生素d好,还是通过食品来补充维生素d好,”坎贝尔博士写道,“那么我告诉你,晒太阳绝对更有价值。”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信口胡说,他列举出一项覆盖全球120个国家的调查,结果表明,很多慢性病的发病率,比如糖尿病、关节炎、骨质疏松症、癌症,会随着纬度的升高而升高——越是接近北极和南极也就越常见,因为那里属于日照较少的地区。
我不禁想到,今天人们体内维生素d的匮乏,除了地理位置之外,一定还和他们的现代生活方式有关。一年四季,我们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关在室内,终日不见阳光。这会不会也成为癌症发病率不断升高的一个原因呢?
我猜想,在远古时代,原始人是不会缺少维生素d的。他们终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连一件能完全遮挡身体的衣服也没有。后来,人们开始为自己搭建茅屋栖息,但仍然要在烈日下劳作——无论是狩猎还是农耕。逐渐地,由狩猎而游牧,由农耕而工业,人们给自己盖的房子越来越坚固,越来越舒适,不仅夜晚居有定所,而且白天工作也在室内。但是,至少他们从住所到工作场所的路上还是要露天行走的。直到有一天,人类又为自己发明了“行走的房子”——汽车。到如今这个时代,人们不论是睡觉还是工作、饮食还是行走、娱乐还是运动,全都躲在房子里,远离阳光。就连偶尔为之的户外散步,也要涂上厚厚的防晒霜,再撑上一把遮阳伞。
这样看来,我有必要让自己的每一天有一段时间回归原始人的生活方式——晒太阳。
既然我打算把“晒太阳”作为治疗的一部分——就像大多数癌症患者通常经历的化疗和放疗一样,那么,就应当把这件事做得更加严谨和有规律性。所以,我让自己平均每天接触阳光的时间不少于40分钟,同时还须把皮肤50%以上的部分裸露在外。
事实上,即使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只要你愿意,也有足够的机会享受阳光。季节的转换会让日照的强度和时间发生变化,所以我也会对自己的作息时间稍做改变。一般来说,春秋季节的日照为最佳。每逢此时,我便长时间地让自己走在阳光里。盛夏骄阳似火,但是如果我在早晨9点以前和下午5点之后来到户外,就会发现阳光变得柔和可人。即使是在三九寒冬,阳光也总是比我们想象的更充沛、更温暖。当你赤身露体站到窗前,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你会觉得好像是春天来了。
每一次走在阳光里,都是一种身体的享受,同时也是精神的净化。我的户外作息随着阳光的变化而改变,而完全不在乎人世间的冷暖悲欢。我在这中间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多么舒适。我的体力逐渐恢复,皮肤也禁得起日晒风吹了。有人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体有失体统,有人说晒多了太阳会让人显得更加苍老,还有人提醒我过多的紫外线会诱发疾病,比如皮肤癌。我很难反驳他们,但仍然每天走在阳光里。“有失体统”也罢,“更加苍老”也罢,“诱发疾病”也罢,我都不在乎了。自从生病以来,我还从没有感觉这样良好过。
毫无疑问,这时候,治疗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享受,我的生命再次被阳光照亮,生机和活力不知不觉重新回到我的身上。就算太阳并不能助我除掉肿瘤细胞,维生素d的功效也没有那么神奇,我也知足了。
深呼吸
清晨的湖面升起团团水汽,缥缈明净,如梦如烟。我走在这如画的风景里,好像是在云中漫步。走累了就坐在湖畔的亭子里歇息,一缕薄雾飘进来,在我身边轻盈地绕一个圈,又飘出去。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就好像吸进一片白云和蓝天。到了第四天,我五个月不能遏制的咳嗽,居然好了。真是奇了!
我已体会到阳光对我的康复大有裨益。其实,在有关维生素d的代谢理论中,我还学到了更多的东西。
仅仅晒太阳还不够,还须依靠自己体内的代谢机制、免疫机制和自我修复机制联合起来产生作用。换句话说,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完成维生素d的代谢过程,那么无论晒多久太阳,无论吃下多少维生素d,都是白搭。
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肿瘤患者康复路上最重要的事,是恢复和强化自己肌体抵御疾病的能力,而不是损害这种能力。
于是我为自己确立了治疗疾病的几个最基本的依据,用来应对形形色色的治疗手段和药物。
这些依据是——
不能确认有好处,而能够确认有坏处的办法,坚决不用;
能够确认有好处,也能确认有坏处的办法,尽量不用;
不能确认有好处,能够确认没有坏处的办法,可以试用;
能够确认有好处,也能确认没有坏处的办法,尽量多用。
事实上,如果我们把“治疗”的天地敞开,就可以想象,对自己有好处而没坏处的方法实在有很多。“吃喝拉撒睡”是,“晒太阳”是,“散步”也是。现在再说一个:深呼吸。
记得有一位医生告诉我,癌细胞惧怕氧气。不知道这是否经过了科学的证明。不过,我相信这是真的!至少用我自己的感受能够印证。
当初接受开胸手术,瞬间失去左肺上叶,五脏六腑牵拉撕扯,痛彻全身,上气不接下气。幸亏病房配有输氧设备,由一根塑料管连接着,伸到我的床头,管头喷嘴不间断地咝咝作响。只要把它对准自己的鼻孔,轻轻一吸,就有一股清凉湿润进入胸腔,周身舒适。这是一种医用氧气,人工制成,通过一个无色透明的玻璃瓶子不分昼夜地冒出气泡,就算你闭目不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尽管我对所有人工制品心存忌惮,但还是把它当作救命稻草,每天大部分时间把它塞在鼻中,就这样度过了那段难熬的时光。
出院回家以后,刀口愈合很快,胸腔里的疼痛也逐渐减轻,可是剧烈的咳嗽总是无法停止,让我白天不能安卧,夜晚无法入睡。医生告诉我,这是手术后的正常反应,持续时间则因病人不同而长短不一,也许几周,也许几年。
我就这样挨过了整个夏天,一边庆幸手术成功,一边又沮丧地想:这后遗症会不会伴我终生?
秋天到来的时候,一个朋友打来电话,邀我去他的家乡住一段时间。“江南的气候好,”他对我说,“对你的肺有好处。”他是苏南人,住在苏州。我知道那里温暖湿润,空气新鲜,又有充足的阳光,与我们北方干燥、混浊、寒冷的冬季形成对照。印象中总是听人说起,北方的肺病患者喜欢到南方去过冬,就像候鸟一样,一直等到春暖花开时节才会北上归巢。
于是我决定听从朋友的劝告,去江南疗养。
朋友把我安顿在苏州郊外金鸡湖畔的一处宅子里。这里远离城市中心,远离交通干道。房子被一片宽阔的草坪和鲜花簇拥着,郁郁葱葱,风景宜人。一条小路穿过树林和芦苇丛,通向湖边。极目远眺,水天相连,碧波荡漾,成了阻隔闹市喧嚣的天然屏障。
清晨的湖面升起团团水汽,缥缈明净,如梦如烟。我走在这如画的风景里,好像是在云中漫步,走累了就坐在湖畔的亭子里歇息,耳边传来绵绵不绝的鸟鸣。一缕薄雾飘进来,在我身边轻盈地绕一个圈,又飘出去。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就好像吸进一片白云和蓝天。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我的胸闷和咳嗽的症状减轻了。第三天更加好些,夜里竟能安然入睡。到了第四天,我五个月不能遏制的咳嗽,居然好了。
真是奇了!我没有经过任何治疗,也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啊!
我仔细品味这地方比我家多了什么好处,想来想去,其实只不过多了三样东西:阳光、雨露和干净的空气。
在我长期生活的那座大城市里,人们被“埋葬”在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的丛林里,绿色植物少得可怜。大街小巷从早到晚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到了深夜也不得安静。空气中的有害成分越来越多,有益成分越来越少。电视里每天发布空气质量报告,告诉人们空气中污染物有多少,但是谁来告诉我们,空气中有益成分的含量究竟是多少?比如数十人甚至上百人挤在一个大商场或者办公室里,密不透风。人人吸进氧气,呼出二氧化碳,这时候空气的含氧量会不会降低呢?负氧离子之类的好东西会不会减少呢?又比如上千万人、数百万辆汽车、数十万台锅炉拥挤在一起,争相吞噬氧气,排出二氧化碳,这时候空气中的有益成分又会有什么变化?这些都没人告诉我们。不过只要我们想想“氧吧”的出现,也就可以猜到,我们吸进的优质氧气一定是越来越少,而劣质氧气一定是越来越多。
有一些官方调查证明,终日在街头执勤的交通警察,血液中的含铅量会明显高于正常人。这说明,尽管我们周围空气的恶化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是它的确可以直接侵袭人的肌体。人人皆知,吸入有害气体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可是如果吸不到足够的有益气体,会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呢?没有人告诉我们。不过,我能够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一旦走进一座公园,或者哪怕是一小片街头绿地,立刻就会觉得神清气爽。我猜想,那一定是因为空气新鲜、湿润、富含氧气的缘故。
而现在,苏州郊外这片山清水秀的湿地,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辽阔无比的自然保护区。在这里,阳光、雨露和空气的结合是如此完美,把大自然的生机传递到我的体内。这种作用是潜移默化的,效用却相当明显。
从苏州回来之后,我开始对空气敏感起来。渐渐地,这种敏感变得越来越强烈,也更细微,甚至有些神经质。厨房的油烟、街头的汽车尾气、墙角的垃圾箱、公共场所的二手烟……这些味道会立即在我心里引起强烈抵触。路边窨井盖的透气孔泛出的阴沟味儿,本来不会引起我的注意,现在也变得异常刺鼻。
我知道自己的这种感受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同时还能猜到,如果对医学专家们说起此事,他们一定会笑我神经过敏。
事实上,我的确对医生说起过。
有一天我告诉一位神经科的医生,我一坐在绿荫下就觉得头脑舒适,疼痛也会减轻。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医生,对自己的病人充满热忱,总是报以一种全神贯注的神情,让我感觉到自己是被尊重、被理解的。那一次,她很认真地倾听我的叙述,这给了我鼓励,继续倾诉我对户外新鲜空气的好感,不料她笑起来,说我是“心理作用”。
“室内空气就算不好,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她说。
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管是心理作用还是实际效果,也不论“癌细胞怕氧气”的说法是否得到了医学证明,我觉得这样做全身都很舒服,而且这感觉很清晰。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还是尽可能地走到绿色树丛中。
在建立起对新鲜空气的信任之后,“深呼吸”便成了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呼吸一定要深,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都知道肺是用来呼吸的,但是很多人忘记了,我们一生中只是使用肺活量的很小一部分!肺的内部充满气泡,看上去有点像一栋楼房,一个气泡就是一个房间。我们大多数人,总是让这栋楼的大部分房间关着,一辈子都不会打开。“深呼吸”的好处首先就在于,它能促使我们打开更多的房间;其次,当我们深呼吸的时候,特别是采用“腹式呼吸法”时,我们不仅吸入更多的新鲜空气,排出更多的废气,同时还能推动内脏器官更大幅度地运动。
很多人会提到气功对人体的神妙作用,其实在我看来,如果排除其中种种神秘色彩和灵修部分,气功在本质上就是在一个好的环境里,以一种正确的身体姿势和方法来练习“呼吸”。这同一般意义上的“深呼吸”并无明显区别。
我的“深呼吸”,每天持续大约30分钟。这时候我会有意识地把呼吸拉长。“呼”的时候,以一种缓慢均匀的节奏吐尽腹内所有废气,“吸”的时候,以同样的节奏让整个胸腔全部充满新鲜空气(在腹式呼吸中是鼓足腹腔)。我将这整个过程叫作“呼尽吸足”。
很多人在调理呼吸时注重吸入,而不大注意呼出。我过去也是这样,可是我渐渐地感到,在每一轮高质量的“深呼吸”中,“呼尽”比“吸足”更重要。这是因为,只有把胸腹内所有的废气排尽,新鲜的空气才能很顺畅地进入每一个角落。
我的“深呼吸”在大多数时候是和散步一同完成的。
有一位专家在电视上鼓励大家多散步,这引起了我的共鸣。他同时还主张散步时邀一二好友或者家人,边走边聊。他的意思是,这样能够帮助你保持步伐的节奏,不至于太快或者太慢。这话听上去有些道理,但是我不想仿效。与亲友聊天当然能够让你精神愉悦,但是它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你的呼吸节奏。所以,这种方式也许适于一个正常人的保健需求,对于一个渴望康复的癌症患者来说,就不一定适当。
我在散步时从来不和别人东拉西扯。我希望把精神专注于自己的体内,而“深呼吸”有助于精神专注。
伴随步子的节奏,缓慢深沉地呼吸,让我感觉到体内器官的扩张和收缩,感觉到血液在加速流淌,全身的活力跃动起来。我猜这正是全身血液输氧的最好时机,所以“深呼吸”的效果也会特别明显。
当我把“深呼吸”作为生活中的一部分时,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周围的空气质量是好还是坏。由于现在城市严重的空气污染,在诸如北京这样的地方,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纯净、湿润的空气,是越来越难了,所以这个问题就显得更加重要。
最简单也最便捷的方法,就是每天关注当地电视台的空气质量预报。事实上,我确实很注意空气质量报告,以便决定第二天我要在室外待更长时间还是少待一会儿,就像按照天气预报来决定该穿什么衣服一样。
可惜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空气质量预报还不精确,尤其不够严格,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可能人为地降低标准。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学会依靠自己。
尽管空气这种东西无色无味看不见摸不着,我们还是有很多种直观的办法来判断空气质量,而无须使用仪器。如果空气中飘浮着污染物,蓝天会显得暗淡压抑,阳光苍白无力,云彩混浊不清。如果空气特别纯净,早晨的阳光就会清晰有力,傍晚则会染上一层金色。天空高远通透,白云在湛蓝色背景下熠熠生辉,层次丰富,边缘清晰,就好像是大洋深处的万顷波浪。
我还特意选择了周围几处固定的建筑和远处起伏不定的山峦作为参照,每天从窗户看去,山的轮廓是否清晰、建筑物的层次是否丰富,都可以帮助我观察空气的通透度。有时候,山峦隐没在一片混沌中,踪影全无。每逢这时,如果不是因为冷暖气流交汇而生成了重重雾气,就必然是空气中飘浮了太多的尘埃。
我们容易忽视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室内的空气质量通常不如室外,所以更有必要小心谨慎地观察和维护。在室内,我能找到观察空气质量的最好方法,就是在阳光倾斜进来时,逆着光线看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空气是否纯净,以及有多少尘埃在四处飞扬。此外还有一种更为苛刻的检验办法,就是伸手在床上、沙发垫子或者座椅靠背上拍打一下,看看有多少尘埃在瞬间弥漫开来。如果你对室内卫生特别仔细,每天清扫所有的角落,甚至连床底下也不放过,那么飘浮在室内的尘埃数量定会明显减少。
空气中的尘埃有个正式说法,叫作“可吸入颗粒物”。它肯定可以成为病菌和污染物质的载体。这东西如果经常大量地进入你的肺里,你能想象结果会有多糟。
所以,我想提醒所有癌症患者的家人,让病人居住的房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其实比给他吃一大堆营养补药更重要。
身心合一
心灵有可能成为肉体最完美的守护者,也有可能成为肉体最直接的摧残者。
我有一次去北京医院李金大夫那里复查。那时我经历肺癌切除手术还不到半年,可以说是刚刚度过最艰难的阶段。这位善解人意的老大夫,一边对我的“脑瘤”莫名其妙的逆转惊喜不已,一边又对我的“肺癌”流露着全身心的关怀。她絮絮叨叨地告诫我,要想康复,精神状态至关重要。说着说着,她忽然话锋一转,询问我是否需要一些抗抑郁的药。
“抗抑郁?”我从没想过这件事,以为她在开玩笑。
“这药不是骗人的。”她说,“很有效。”
“我还用得着抗吗?”我仍然觉得这是一个玩笑。
“不开玩笑。”她满脸严肃,“很多病人在生病半年一年后,都会出现这种症状。”
看我还是满脸懵懂,她又说:“一个很能干的人,一下子什么也不能干了,很容易心情郁闷,所以,保持乐观豁达很重要。你可以想象吧?”
我不敢再笑。一种药物居然真的能对人的精神状态产生作用,这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尽管没有接受这种药,但我还是意识到一件事——第一次意识到,癌症患者的麻烦,也许不只是切除肿瘤病灶那么简单。
事实上,我们还不得不面对一些“精神的”“情绪的”,或者叫作“心理的”问题。
精神对肉体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一直以来都是科学家感兴趣的问题。大多数医生都会认可,不良的甚至负面的精神状态,与生理疾病存在关联。中医有所谓“病由心生”的说法,而西方现代医学的一些研究则证实,人类的疾病60%由精神因素造成。
有一位医生曾给我讲了一些“病由心生”的案例,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胃溃疡。我自己就是一个有着20多年病史的胃溃疡患者,所以很容易理解其中含义。
而在恶性肿瘤值得注意的病因中,精神因素始终是一个重要方面。
有一项调查证实,上海市的癌症病人中,大约30%同时患有抑郁症。到了每年入冬前后,这个数字还会增至50%以上。
抑郁症本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是医生们发现,抑郁症与癌症患者的死亡率存在着密切关联。从理论上说,不良的精神状态会削弱心理免疫力,进而增加肿瘤复发转移的机会。临床研究则进一步证实,有抑郁症的肿瘤病人与没有抑郁症的病人相比,死亡率高两倍。
癌症患者更容易患心理疾病,有了心理疾病的癌症患者更难抵御病情恶化。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所以,在上海的那些大医院里,每年冬至前后,不仅是癌症病人患抑郁症的激增期,同时也是癌症病人死亡的高峰期。因而在医生口中流传着一个说法,“冬至”是癌症病人的“鬼门关”。(详见《五成癌症病人秋冬患上忧郁症》,2007年11月4日“39健康网”)
在面对死神的这一段特殊日子里,最要紧的,是让自己拥有一种健康积极的精神状态,而这正是癌症患者最缺少的。尽管如此,肿瘤治疗领域里还是普遍地忽视精神因素。这也难怪,现代解剖学能够让人看清人体器官,甚至细胞结构,却不能证明精神的存在,更何况还有种种商业利益在背后纠结。
与此对应的是另外一种理论,即“精神万能”。这种理论主张,“完全依靠心理力量就可以将久病之躯变成健康之身”。一个名叫拉尔夫·沃尔多·川恩(ralphwaldotrine)的美国人,是这种理论最有影响力的阐述者。他的著作被译成20多种文字出版,行销全世界。他本人则被认为是成就最大的“灵修大师”。我在阅读他的一些著作时,始终不能赞同其中“精神决定一切”的理论。不过,对于他所说的“快乐的心情是世界上最好的药物”,我深有同感。
我不是有神论者,也不大相信“灵魂不灭”之说,可是我相信每个人都存在“身、心、灵”的不同境界。人的生命是由肉体和精神共同组成的。这用不着复杂的科学实证,只需我们的直观感受就能证明,所以,用“身心合一”来引导我的康复之路,似乎更加符合生命的本质。
每个人都需要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病人尤其应当如此。过分责怪医生的缺点和医院的缺陷,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换了我们去做医生或者医院院长,也没有把握做得更好。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去创造一种让自己满意的生活。
手术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决定躲开北方的风沙和干燥,去南方的朋友家住一段时间。
朋友家坐落在深圳东郊山海相连的地方,房间不大,陈设简约优雅,桌上有个台历,翻开的一页上留着淡淡的一行字:
“每一天,推开窗,心情向阳。”
我默念两遍,若有所思。推开窗,满眼重峦叠翠,水天一色,若有若无。我不禁心情大好。通过手术已经成功切除体内的肿瘤,可是对于疾病的治疗,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既是药物的,也是情感的;既是外科手术的过程,也是内心修炼的过程。对付癌症尤其如此。从今往后,我第一要紧的事,是让自己找回那种旺盛的活力和从容的心态。
此后几个星期,我在这里过起了隐居生活。晚上在空寂的山谷中睡去,清晨在鸟儿的鸣叫声中醒来。白天和朋友一起,漫步在海边沙滩,或者在山间拾级而上。
那是一条群山环抱中的小路,百草丛生,万木葱郁。山路越来越陡。我遥望半山腰的一座小亭,似乎远在天边,心说凭我这老弱病残之躯,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了。这样一想,渐渐觉得脚下发软,气也不够用了,开始大口喘息,不免更加沮丧。
朋友对我的状态好像浑然不觉,只顾引我向上攀登。不知不觉已达山腰,小亭赫然就在眼前。凭栏处,隔着山谷极目远眺,云淡风轻,海阔天空,屋顶星星点点,精巧如园林盆景。低头又见脚下立一小牌,写着“海拔207.8米”——这是我生病以来到达的最高点,而我竟不觉得累。
我大乐,满腔沮丧乖戾之气一扫而光。
我们仔细品味大自然的恩赐,谈论过去几年病榻上的日子,慨叹生死悲欢,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希望。不过,人生有很多东西看上去重要,到头来全都可以放下。我已放下种种功名利禄,放下种种欲望焦虑,可是竟没有想到,就连疾病本身,也是可以放下的。
事实上,癌症患者想要拥有乐观宽广的胸怀,是很不容易的。想要保持一种持续不变的乐观,就更加不易。很多事情说说容易,做到很难。即使一时一事想明白了,也不能做到时时事事都想明白。我们遭遇从天而降的打击,面对死亡的恐惧,面对病痛的折磨,面对种种绝望和希望的纠缠。每一次求医问药、每一次住院治疗、每一次接受或者拒绝医生的建议、每一次目睹或者耳闻病友的逝去,都像经历一场精神的炼狱。好不容易度过最困难的日子,病情稳定下来,心情也稍感平复,然而事情还没有完。我们似乎永远不能成为精神上的强者,因为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无时无刻不悬在我们头顶上。
过去几年,我没完没了地应付全身上下的复查。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就要来上一轮:x光扫描、ct扫描、核磁共振扫描、pet扫描、骨扫描、b超扫描、癌胚抗原检查、血液常规检查,大大小小的胶片和检查报告塞满了一大箱子。每一次复查都会排除老问题,同时又会发现新问题:可疑的病灶从后脑跑到前脑,从左肺跑到右肺,后来又出现在胆囊和脚踝骨,此起彼伏。也可以说,要是光看胶片影像,此人从头到脚都是“肿瘤”。这恰恰应了肺癌最常见的恶化趋势:不是“脑转移”,就是“骨转移”。
我就这样一直生活在“复发”和“转移”的悬念之中。悬念不是事实,却像一片阴云,隐约盘踞在内心深处,挥之不去。每次走进医院都是怀揣忐忑不安的心思,出来的时候又强装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人前谈笑风生,插科打诨,可是一个人静下来,就会被这些吉凶未卜的悬念搅扰得心绪不宁。
是啊,我太注重自己的病了。我的身体正在康复起来,我的精神却还没有达到正常人的水平,所以在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个病人,好多事情都还没有做。我还没有到大海中去游泳,还没有身负全副滑雪器具重返雪山之巅。我一直梦想着去探寻世界上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一直梦想着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像个真正的山里人一样过上一年,却都不敢成行。我已经如愿吃到了最棒的清蒸鲥鱼,可是我敞开肚皮吃上一顿涮羊肉的念头,却因中医的劝阻而耽搁至今……
我开始问自己:我能把疾病也放下吗?
山间一派清新,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烟雨蒙蒙,丝丝入心。就在这悠远宁静的山海之间,我感觉到一种精神力量正在渗入肉体,渐渐清晰。我明白了人为什么可以一动不动地坐上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年,只是怔怔地凝望着空中的白云或者繁星。
快乐源于单纯,健康也是如此。所有事实都在证明,心灵有可能成为肉体最完美的守护者,也有可能成为肉体最直接的摧残者。
身心合一。它让我的精神力量变得强大,也让我的生命变得快乐和富有生机。
我们歇息片刻,继续攀登,转眼间顶峰已在脚下。回首浮云低,意犹未尽,于是,我在这山巅之上,踏着薄云,披着浓雾,做了20个俯卧撑。从这时开始,我有了一种感觉:自己在肉体和精神方面都已是正常人了。
重返雪山
愉快的心情常常起因于生活中有一些令人愉快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用快乐把我们的生活填满,让美好的东西进入我们的内心。这样,我们体内的“自愈机制”和“免疫系统”就有更多机会获取新的生命力。
自从疾病猝然降临,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雪山。我喜欢高山滑雪。这种野性十足和富有刺激性的运动,即使对于身强体健的人也会险象环生,可我对它一直念念不忘。每到冰封雪舞的季节,眼见雪友们来来往往,欢天喜地如过年一样,我便渴望着重返雪山之巅。
现在,我竟真的又站在这里了。
这是一处狭小的山梁,孤独地矗立在群峰之上。皑皑冰雪覆盖了重峦叠嶂,雪山和天空彼此映照,绵延起伏,明暗对比强烈,随着阳光的移动变化万千。这是一个蓝色和白色绘成的世界,是一片最原始的家园,不曾被污染,也不曾被扭曲,你可以在这里体验最单纯、最快乐的自己。
恍惚中,我仿佛身处睡梦中的天堂,轻咬一下舌头,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天气很冷,还刮着风。也不知是因为周围美丽的景色,还是因为空气清新,或者是因为梦想成真而兴奋不已,我只觉得神清气爽。
晓东站在我身边,一袭白色滑雪服,一顶鲜红头盔,眼睛从雪镜里看着我,满含期待,又有几分担心。
我告诉她,感觉好极了,头不痛,胸不闷。接着大喊一声“我去也”,飞身滑下陡坡。
眼底千堆雪,耳边百丈风,心中无限空寂,脚下卷起一片雪雾,甩到身后远远的地方。
忽见山脚有一个身影,迎着我向山上奔来,两臂高举,使劲摇晃。
“太——棒——啦!”我听到他在大喊大叫,“奇——迹!奇——迹!”
我辨认出那是安东,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滑雪教练。几年前他有一天来看我,本想与我相约来这里滑雪的,可叹我竟病入膏肓,连站起来都不能了。那一晚他坐在我的床头,安慰我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我使劲笑笑,对他说:“你去吧,替我多滑两趟。别忘了拍几张照片拿回来给我看。”我当时以为,这种快乐只有来世可期了,就把自己的渴望寄托在朋友身上。谁能料到,今生我居然还能圆梦!
转瞬间我已来到山下,停下来大口喘息,感觉两腿发软,同时意识到刚才的滑降动作全走了样,一定很难看。可是我这位严格的教练毫不介意,他一头冲过来,把我抱住,说他看见我从山上下来,忽然非常非常激动。还说我创造了一个伟大的奇迹。
那天分手后,他意犹未尽,给我发来短信,说他滑雪已有18年了,这是让他最感动的一次。
我回答他:“今生一个梦,圆了。”
当晚回到营地,我和晓东依然兴奋不已,忍不住给那些关心我的朋友发出一条短信:
“号外:凌志军重返滑雪场。”
此前我已提到人体内的“免疫系统”和“自愈机制”,还提到精神有可能成为肉体最直接的摧残者,也有可能成为肉体最完美的守护者,其间差别,全在于我们的内心是否快乐、是否充满阳光。
我也曾提到,保有乐观心态是多么重要,又是多么难。在通常的情形中,劝一个癌症病人打起精神,就像对一个垂死的人说:“今天太阳真好啊!”癌症病人的生活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抵抗身心的痛苦已耗尽了我们的精力,所以再也没有心思去做别的。
我们不是不明白乐观的心态很重要,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乐观起来呢?
愉快的心情常常起因于生活中有一些令人愉快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专注于美好的事物,专注于美丽的景象,用快乐把我们的生活填满,让美好的东西进入我们的内心。我们体内的“自愈机制”和“免疫系统”,就有更多机会获取新的生命力,疾病所造成的伤害也就更有可能被驱逐出来。
冥想、忏悔、心灵的静修,都可以让人的精神净化和升华,可惜灵魂的世界是那么神秘缥缈,不是我辈凡人俗物能够追寻的。所以,我们最好回到现实中来,在自己身边寻求快乐之道。唱歌、跳舞、养花、种菜、旅游、摄影、绘画、游泳,练一套太极、听一曲音乐、看一场电影、读一本新书、寻访一个老友、动手做一道爱吃的菜……随便什么事,只要你喜欢。你肯定能在其中找到那种让你欣喜若狂的感觉,甚至会把自己的疾病忘得干干净净。
我说过我习惯了无所事事,其实那是因为我学会了没事找事——自己喜欢的事。即使在死到临头的时刻,我还写下“最想做的10件事”,当时想的是,“哪怕能做一件也好啊”。不久,我惊喜地发现,10件事中居然已经实现9件,只剩下“重返滑雪场”这最后一个心愿了。我一直梦想着能有这么一天,可还是没有想到,它的到来竟会如此激动人心。我在精神上的满足感,远远超过经受住一次体能考验的成功感。
就像心理康复一样,癌症病人的体能恢复也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我根本不会奢望毕其功于一役。这一天我在山上滑了还不到一小时,已经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上气不接下气,胸口还有点闷。看来,我的体能距离一个健康人还差得很远,只不过经过这次体验,我已可以确信,疾病正在离我远去。只要睡个好觉,就能聚集起新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我和晓东收拾行囊,背起滑雪板,迎着朝阳,再次登上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