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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做一个聪明的患者(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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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己的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手术室,那些身穿手术服的医生护士也都踪影全无。视线里面模模糊糊的一片人影,像是亲人和朋友,又像陌生人。我试图动一动胳膊,可是麻醉药的作用仍然强大。

我周身麻木,动弹不得,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意识能够进入。这种感觉好像曾经在睡梦中出现过。

我又睡过去。

阳光从窗户那边照过来,有点晃眼,让我再次醒过来。接着我看到了晓东。她的脸离我很近,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我隐约觉得自己又回到人间了。是的。我又看到她了。我使劲动了动嘴。我后来始终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下面的话是她在我完全清醒之后告诉我的:

我问:“那是什么?”

她俯身在我耳边:“是恶性的。已经全切除了。”

癌症病房

比照自己30年前那次住院经验,我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打针输液,其他那些本该是护士做的工作,几乎全由我的家人和这位护工做了。所以,尽管我已支付医院若干“特级护理费”,还是心甘情愿每天另付一笔钱给她。可惜这钱必须交给居中推介的“服务公司”,至于这位可敬可叹的护工能够从中得到多少,我不得而知。

手术留存“左肺上叶等五个标本”的检验结果——正规说法叫“病理诊断报告”,很快送到我们手里。它确凿无疑地证实了石木兰大夫的诊断:

腺癌。

肿瘤侵及脏层胸膜。

我很庆幸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立即手术,同时庆幸手术过程没有出现意外。然而,尽管我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自以为足够乐观豁达,可手术带来的痛苦还是大大超出我的想象。

临床那位病人的景象,现在在我身上如出一辙地重现。我周身上下插满胶皮管子,连连扯扯,头顶上的血压仪嗡嗡作响,供氧器咝咝吐泡,呼吸机的荧光屏上跳跃着绿色的荧光,使这间已经充满紧张气氛的病房更加紧张。

麻醉剂的作用迅速消失,痛苦每一分钟都在加剧,还伴随着高烧带来的昏沉。强烈的创痛并不是发生在沿肋骨切开的那条30厘米长的刀口,而是在胸腔里面,以至于撕扯全身的神经。

最要命的是,我必须按医生的要求不间断地大声咳嗽,让气流冲进胸腔深处,再爆发出来。医生告诉我,这是每一个完成胸科手术的病人必经的步骤。人体原本拥有五个肺叶,左二右三。肺叶本来是个充满气泡的膨胀体,在经过这样一次手术后,我的左肺已被切除一叶,另一叶的空气也全被挤压出来,扁平如纸。所以只有拼命咳嗽,强令气流进出,将保留下来的肺叶充气膨胀,填补空洞的胸腔,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补偿已经失去的呼吸功能。咳嗽本来不是难事,但现在,由于胸腔内部那些新鲜未愈的创伤,这轻而易举的过程变成反复施加的酷刑。我可以听到呼吸里带着沉重的挤压声,每次吸气都要使足全身力气,而每一次咳嗽都好像有无数尖刀从里到外割开我的胸膛,又好像有一块灼热的顽石在五脏六腑肆意碾压。我想今后我再也不会随便使用“撕心裂肺”这个词了——要不是经历了眼前这一切,我怎么也不会懂得什么叫作“撕心裂肺”。

我已经连续48小时不能入睡。楼里楼外的所有声音,都在我的听觉中被无限放大,汇集成搅扰人的噪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到了第三天夜里,疼痛终于击垮了我的意志。我不得不要求医生给我注射一支吗啡。一针下去,果然疼痛大缓,浑身舒适,居然能够小睡一会儿。醒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担心“吸毒成瘾”,所以再也不敢索要吗啡,宁可睁着眼睛,忍着剧痛,挨过漫漫长夜。

晓东昼夜守候在我身边,悉心伺候。儿子也是寸步不离,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耐心和体贴。有一阵子我觉得自己实在是脆弱不堪,幸好有他们在!否则我恐怕真的熬不过去了。

这里是京城规模最大的肿瘤专科医院,医疗技术和设备都令我放心,尽管十分陌生,却非常容易适应。可惜与陌生人之间的相处就不是那么容易。医生和病人彼此彬彬有礼,按部就班,护士们也能做到招之即来,有求必应,但总像隔着一层纸,永远不能形成默契和共鸣,也不带任何情感。

其实情感这东西不仅难以言传,就连意会也很不容易。每天的查房时间,医生都会鱼贯而入,依次站在你的病床前,嘘寒问暖。可是你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在完成既定程式,就像数学家在解开一道数学难题,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步骤,精准无误而又冷漠无情。没有人会琢磨你的心情好坏。他们关注的只是你的呼吸和脉搏。

医院通常要为这种手术的病人安排“特级护理”,我也不能例外。这在医院的护理级别中算是最高等级。不过,我很快就发现,所谓“特级护理”并不意味着无微不至。护士们个个年轻漂亮,衣着光鲜。无论高矮胖瘦,脸上表情都是一样的庄重,声音也是一样的干燥平稳,回答你的问题时不会停下脚步,头也不会抬。她们通常坐在叫作“护士站”的高高柜台后面,或者是在病人看不到的其他什么地方,和病人的联系纽带,是一个对讲机和高音喇叭。喇叭悬在我的脑袋上面,所以,我总是在昏睡中被里面突然爆出的女高音惊醒——不是呼叫病人去护士站“取药”,就是催促病人家属去“缴费”。

在接受了连续几天的“特级护理”之后,我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护士都不会笑。值班护士每日例行的工作就是两次测量体温,另有若干次扎针输液。不过,她们永远不会在病床边坐下来。当她们出现在我眼前时,总是匆匆忙忙,同时还会伴随一声高叫。要么是一声“量体温”,伸手递过一支体温计,转身便走,剩下的事情就全是我自己的了。要么是一声“输液”,然后抬起一根纤纤玉指,在我苍白松弛的皮肤上摸索一番,于是便有一阵针刺的疼痛从我的手背上传导过来。接下来,我就只能自己盯着吊瓶里的药水滴滴答答,随时准备冲着对讲机呼唤一声“药没了”。护士倒是招之即来,也不废话,唰的一下拔出针头,飘然而去。

我对护士的职责完全不懂,只不过在30年前曾有一次住院经历。记忆中的护士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医院设施相当陈旧,墙壁斑驳,地下裸着水泥,没有落地窗,也没有电视机。病房很大,里面放着八张病床,却没有卫生间。护士们没有那么玲珑娇俏,可是个个亲切可人,说话细声软语,笑容总在脸上,从早到晚围着病人转,送药送饭,嘘寒问暖,教轻病人做康复锻炼,又为重病人洗脸擦身、接屎接尿。我还记得临床一位病人便秘,好几天不能正常大便,那个小护士急得下手去抠……

现在,这种种画面不知怎么竟又全回到眼前。30年来世道变化不小,我曾写过一本书描述这种种变化,所以对于变化早有刻骨体会,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世道变来变去,怎么把个护士变得不会笑了呢!

其实会不会笑并不重要。护士不论多么和蔼可亲,毕竟不是亲人,不能奢望太多。想来医院也知道自己的护士不能满足护理需求,所以弄了个服务公司,为病人提供临床护理的专门服务,那叫作“护工”,说是代替家属照顾病人的。

我们请来的这位“护工”,是个来自安徽乡下的中年妇女。短发圆脸,身强体壮,殷勤周到,又能吃苦耐劳,笑脸迎接年轻护士们居高临下的眼光和呵斥。她每天工作24小时,白天守着我的病床,寸步不离,夜里就在床脚下铺块纸板,和衣而卧。我这里一翻身一咳嗽,她便立刻跳起来,问我有何需要。最难得的是她虽无大学文凭,也没读过护校,却懂得护士的全套功夫。取药、喂饭、翻身、擦澡、接屎尿、吸氧气、读体温、观察血压高低和脉搏快慢,教给我怎样呼吸、怎样咳痰、怎样恢复胸肺活力、怎样在床上舒展四肢,还能精确地预测什么时候我的疼痛可以缓解,什么时候可以下床走动。等到我如期下床后,又能指导我做一些简单的康复锻炼。

比照自己30年前那次住院经验,我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打针输液,其他那些本来是护士做的工作,几乎全由我的家人和这位护工做了。所以,尽管我已支付给医院若干“特级护理费”,还是心甘情愿每天另付一笔钱给她。可惜这钱必须交给居中推介的“服务公司”,至于这位可敬可叹的护工能够从中得到多少,我不得而知。

但是,对我这个病人来说,有了这位护工,这家医院才有所谓的“特级护理”。

家人和友人

对一个癌症病人来说,仅仅依靠现代医疗设备、技术和药物,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就算你很幸运地遇到一个妙手回春的医生,也不能代替一切。这是因为,治疗的过程既是物质的,也是情感的。医学说到底不光是科学,还是一份爱;不光是器物,还是心。

如果没有看到我在自己家里悠闲自在的样子,你就很难想象,一间真正有利于癌症病人康复的病房,与那种医学意义上的病房之间有多大区别。

每天晚饭后,窗外天光渐暗,暮色覆盖了都市的喧嚣,音乐就在屋里升起来,其中伴随着木鱼有节奏的敲打声,悠远飘逸,从容淡定。那是一曲吟咏佛陀的颂歌,出自我为自己选定的一套特别节目。我斜靠在屋子正中的长沙发上。这位置距离电视屏幕不远不近,又是环绕音响的中间。

我让自己沉浸在纯净柔和的韵律中,品味其中细节。有时我会站起来,走上几步,享受一下光着脚走在木质地板上的温润感觉。如果觉得体内有一点不适,比如胸闷了——这是肺切除手术后的后遗症,或者头痛了——这是颅内病变的症状,我可以随时躺下来,头枕沙发扶手,舒展四肢,无拘无束,闭目凝神,让意念随着呼吸在自己身体里上下游走。音乐缓缓流动,丝丝入耳,仿佛来自天外的抚慰。这时候,我能体验到一种人与神之间的联络与沟通。心静如水,物我两忘。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也许一小时,身体内的不适感竟奇迹般地渐渐缓解。我重新换张光盘,听一段侯宝林的相声,傻笑一会儿,又打开电视,看一段《动物世界》,闭目养神片刻,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世界,满足于世俗的安逸和快慰。那些故事庸俗节奏缓慢没有悬念的电视剧,也能让我看到结束。晓东笑我看电视的品味越来越低。我回答,我要感谢电视剧的导演们,他们弄出来的这些东西,挺适合我这种病入膏肓、反应迟钝的人。

我是迫不及待地离开医院回到家里的,甚至没有等到拆去缝合伤口的那一排金属钉。说老实话,我不喜欢医院。医院是救命的地方,却不是养病的地方。病房是个公共场所,不是私宅。医生护士不论多么和蔼可亲,也不是亲人,所以我在医生护士面前多少需要注意一点礼仪,也难免会有男女有别的顾虑。一想到薄薄被单下面的自己赤身裸体,就会心跳加快,完全不像在家里时可以随心所欲。

病房设有一个带洗澡设备的卫生间,这让我感到社会的进步。记得很多年前生病住院,病人都是使用公共浴室,一层楼也只有一处,我就算深更半夜想要小便,也必须沿着走廊走上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眼前这病房让我不必再有这样的麻烦,可是每次使用还是会被“锁门还是不锁”这问题困扰一阵。锁,要是出了紧急情况怎么办呢?不锁,这屋里至少有一半人不是你的家人,人家要是闯进来又该如何?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空调要不要使用?窗户要不要打开?房门要不要关上,以便把噪声和消毒水的味道隔在外面?被子要不要掀开,以便让自己透透新鲜空气?要是在自己家里,这些事都可以由着性子来,完全不是问题。可惜这里不是我的家!电视机就挂在头顶上,屏幕里的光芒永无休止地跳动,似乎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让我转移注意力和放松情绪的东西了。可我要是真的想看,就只能扭着脖子,斜着眼睛,让身体保持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如果我不喜欢,也不能关闭电视,不能更换频道,不能调节音量,因为旁边那位病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呢,我无法判定他是不是有和我一样的好恶。

邻床病友好几天来总是苦着个脸,一言不发,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哑巴。有一天他忽然冲我开了口。我猜想一定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所以他开门见山,直抒胸臆。他告诉我,他很郁闷。不是因为得了这种病,也不是因为手术后的身体疼痛,而是因为“这地方太没人情味,住了这么多天,还处处陌生”。

手术后的第九天终于传来好消息。医生拔去我身上所有的管子和瓶子,还告诉我伤口愈合得不错,我可以等到拆线后出院,也可以现在就走。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在与医生约好回来拆线的时间后,迅速逃离。

一路上,汽车每一次轻微颠簸都会牵出胸腔深处一阵疼痛,我却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心里念叨着脱离病房有如脱离苦海。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点过河拆桥,进而想到医院的种种好处,不禁骂自己比医生护士还要无情无义。说到底,人家除了没有冲你微笑之外,也实在挑不出别的什么毛病。

但不知为什么,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正确;经历了一次成功的手术,却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被现代医学的冷漠包围着的孤独无助的人。这好像一点都不合逻辑。

一进家门我才明白,我是在为失去家里那种温馨、纯粹、从容不迫和自由自在的感觉而不安。

对一个癌症病人来说,仅仅依靠现代医疗设备、技术和药物,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就算你很幸运地遇到一个妙手回春的医生,也不能代替一切。这是因为,治疗的过程既是物质的,也是情感的。医学说到底不光是科学,还是一份爱;不光是器物,还是心。

所以,没有哪个病房能比一个家更适于我们康复。

我的家坐落在京城一条交通干线的北侧。门前一条双向十车道的马路,连接着东西两边最繁荣的商务区。确切地说,这只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是这座城市里最常见的那种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建筑。由于2008年北京奥运会就要召开,而这条路又是民众去往奥体中心的必经之路,所以楼房外墙刚刚被涂上新鲜涂料,整个墙体都被染成淡黄色调,亮丽可人。

八年前我们把家搬进来时,对房子精心做了一番装修。窗户加装了三层玻璃,为的是隔绝外面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噪声。屋内覆以大面积的木料,边角全部以柚木包饰,每个细节都十分精心,还刻意强化了木材纹理的本色,为的是避免华丽浮躁之气,保持天然和内敛的风格。半开半合的白炽灯饰,调低了屋内的光线,在不经意间渲染着一种温馨和柔情。我和晓东都非常喜欢这房间装修的品位,它融合了我们共同的喜好和默契,也符合我的本性。但是从那以后,我因为在上海工作的缘故,很少在这里住,只有妻子和儿子在这里朝夕共处,相依为命。如今,我终于可以栖息在自己的小屋里了。

儿子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成了我的临时病房。事实上,除了床头那台制氧机显示出主人是个病人,这里更像一间书房。这是一间朝南的房间,拥有充足的阳光和一个男孩子杂乱无章的堆积物品。我刻意要求屋内一切东西全都按照原样摆设,因为这房间带着我对儿子成长过程的全部记忆。我一生中值得珍惜的东西并不太多,这些记忆便是其中最动人的部分。这记忆曾伴随我度过了别妻离子的寂寞,现在,它也将帮助我度过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光。

感谢上帝赐予我这“康复病房”。虽然没有了跑前跑后的医生,没有了那种被称作“特级护理”的医疗服务,没有了细心周到的护工,没有了救死扶伤气息十足的呼吸机、氧气瓶和输液吊针,但是这个“病房”丝毫不缺少助我战胜疾病的力量。

我很幸运,在那些最困难的日子里,有家人陪伴。晓东不仅伺候我的日常起居,还分担着我的精神压力。她原本是个乐天、率性的人,胸无城府,肚里永远藏不住话,无论喜怒,总是明白无误地挂在脸上。她从来不喜欢在压力之下生活,稍不顺心,情绪就会勃然爆发。可是,在我被医生宣布“死期”时,她似乎在一夜间学会了承受压力,学会了隐忍和控制自己的情绪。有很多次她实在压抑不住,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大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回到我的面前,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有一次,她也许是悲痛欲绝,压抑不住,突然爆发出来。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在我面前暴露无遗,于是我明白了,她承受的精神压力比我还要大。也正是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一身系着两条性命。我不能放弃,我必须好起来。

这时我们结婚已经26年,彼此相知很深。她从小娇生惯养,又很任性,有时候,她的坏脾气真是让我惊讶。可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悲痛折磨之后,她逐渐变得坚强,开始表现出一种理性和从容。过去很多年里,她说话总能逗得我哈哈大笑,现在,她的乐观天性重新主导了家中的气氛,幽默的禀赋也回来了。这带给我无尽的快乐,让我常常忘记自己的病入膏肓之躯。

肺癌切除是我此生经历过的最严重的肉体伤痛。晓东则因我的恶性肿瘤终于被证实无疑,在精神上备感沉重。她承担着巨大压力,还要昼夜服侍我,助我很快形成新的作息习惯——早睡晚起,一日五餐,准时开饭,午饭后再踏踏实实地睡上一会儿。遵循一种稳定的、没有任何不确定因素的规律度过每一天,会让我有一种舒服安定的感觉。

今天回想起那些困难的日子,我能感觉到,在我的情感世界里起着支撑作用的,既不是来自医生的好言安慰,也不是自己的坚强意志,而是来自家人的关爱。

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

我们又开始迎接久违的友人。说是“久违”,其实只不过是隔了刚刚过去的这几个星期。他们从我的新一轮坏消息中解脱出来,估摸我又恢复了人样,就一个接一个地登门探望。我注意到他们进门时不再手捧鲜花,脸上却多了轻松的笑。

这是一个细微的变化。过去18个月里,他们的心情被我的病情左右着,阴晴不定,忽悲忽喜。先是在北京、上海两个城市昼夜奔波,接着又到香港、美国和欧洲,为我求医问药。一边传递振奋人心的消息,一边极力掩饰内心的悲伤。进门的时候手捧鲜花绿叶,表情肃穆,让我想到遗体告别仪式上的那种场面。而现在,没有了鲜花的环绕,没有了沉痛的脸。大家说话更随意,笑声也更响亮,不用顾忌医院里那种肃穆绝望的气氛,也不用担心搅扰了同病房的病人,于是就像彼此约好了似的,他们不再勾起哀伤的话题,尽力营造快乐的气氛。老实说,这让我轻松极了。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定,听着大家的祝福,体会着每一个人的良苦用心,情真意切。这真是一种上天的恩赐。我知道现在的都市人每天匆匆忙忙,争分夺秒,很少有人愿意把时间无谓地花在别人身上。可是这些朋友肯在我这里坐上好几个小时,如此兴致勃勃,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开心,给我信心!

他们讲述的故事大同小异,尤以癌症可以治愈为首要话题。这和他们过去探访时讲的故事不大一样。那时候,他们搜集了许多“医生误诊”的案例,这一回眼见木已成舟,就鼓励我做个“抗癌英雄”。他们来自不同的阶层,年龄各异,性格有别,说话时的情绪要么沉重,要么轻松,要么伤感,要么喜悦。他们讲的故事发生在天南海北,内容却又惊人的相似。我刻意积累,认真领会,不知不觉中已在心里留下一本“世界抗癌英雄谱”。

我猜想,他们恐怕是一次次地从这些故事中得到鼓舞,开始觉得癌症这东西没什么了不起。它不是绝症,只不过是一种慢性病。

了解到有那么多人遭遇癌症还能快乐地活着,我觉得自己已经算是相当幸运。我的身体的确已经元气大伤,肺癌的帽子也不折不扣地戴在头上,还有一个“脑转移瘤”,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有斩落下来的可能。但是,这本“抗癌英雄谱”中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历经百般病痛折磨之后重获新生!比起他们,我至少还躲过了化疗和放疗之苦呢!

我为什么不化疗

我有时候会恍惚产生一种感觉:癌症患者的治疗如同博彩。你想想,当赢的概率只有2%,而输的概率高达98%的时候,你会下注吗?更何况现在我们不是博彩,而是在选择拯救生命的道路。

我对化疗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只是因为与癌症结缘,才留了一点心。结果发现,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种疗法能像化疗一样声名狼藉,却又如此广泛地被应用在病人身上。

我已经知道,癌症治疗有它独特的困难之处。你如果得了别的什么病,手术的成功就意味着已经治愈。你如果得了癌症,手术的成功仅仅意味着治疗的开始。此后化疗、放疗,或者别的什么“疗”,轮番上马,都是正常的程序。所以,我在忍受着术后创痛的同时,也纠结于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做化疗?

出院前,刘向阳大夫曾给我一个忠告,就是“不建议你去做化疗”。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点也不掩饰对化疗的反感,让我感到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反对”,仅仅由于医生的职业戒律,才使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表达方法。我当时就想,我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换作他,他恐怕是不会去做化疗的。

刘向阳大夫的医疗思想是个多元的复合体。在外科方面,他倾向于积极的手段。比如,他能熟练地实施微创手术,却很少采用。他认为那样做不利于彻底清除癌细胞。手术的最大难题,不是切去肿瘤,也不是创伤愈合,而是阻止癌细胞的扩散,也叫“根治”。为了达到根治目的,他下刀既狠又准,尽可能彻底地清理病人体内的可疑组织。但是,谈到其他医疗手段,比如药物治疗,他坚决反对种种“过度行为”。中医很多抗癌药,他认为都是“忽悠”;西医很多昂贵的“特效药”,他也不以为然。所以,他才会给我这么一个忠告。

可是石木兰大夫一听就乐了。“这可不是他的强项。”她说,“我也不行。”

很显然,她恪守着职业守则,对于自己专业之外的事绝不妄加评议。禁不住我的一再要求,她才推荐我去看一位内科专家——冯奉仪。

“要不要化疗,”石木兰大夫说,“应该听她的。”

于是我去寻找冯奉仪大夫。

我对这次门诊有一种特别的期待,就像几周前对刘向阳的期待一样。就诊之前我特别做了一番功课,把自己对化疗的了解细细梳理一遍,做好与专家对话的准备。对于化疗的种种批评之声,多少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而且越来越强烈。比如“刘太医”就坚定地认为,“化疗是把杀人刀”。这话的意思是,化疗无异于医生在谋杀病人。

我想,这种评价过于极端,对化疗来说也不公平。的确有很多癌症病人在化疗之后迅速衰竭乃至死亡,令人对化疗生疑。但是,也确实有很多经过化疗的病人延续了生命,甚至痊愈,让人相信是化疗之功。我的母亲就是一个例证。她77岁那年得了胃癌,在实施胃切除手术之后辅之以化疗药物。手术大夫当时对我说,她活不过一年了,可是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她仍好好地活着。我在人民日报社的一位值得尊敬的上级,也有大体类似的经验。她在十年前患卵巢癌,手术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转移,可以说癌细胞在她全身到处乱跑,每一次转移便进行一轮化疗,她经历着“转移—化疗—再转移—再化疗”的巨大痛苦,但是到现在仍然从容不迫地活着。

目前全世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肿瘤患者使用了化疗。毫无疑问,化疗有很多成功的案例。同样没有疑问的是,化疗也有很多失败的案例。它的弊端和它的优点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过去几年,全世界有很多研究者发现,用化疗对付肿瘤收效甚微,而它的副作用大大超出人们的想象。一些正在用于临床的化疗药物,杀死的正常细胞远远超过它们杀死的癌细胞,结果导致病人普遍出现感染、发烧、脱水、呕吐、厌食和全身衰竭。一项研究令人信服地证明了,化疗副作用的实际发生率要比临床试验预测的水平高3~4倍,而没有经过化疗的患者,接受急救和入院治疗的比例反而较低。这一结论是在调查了至少3.5万名经过化疗的癌症患者后得出的,所以应当具有相当大的参考价值。(详见《研究显示:乳腺癌化疗副作用严重程度超出预想》,2006年8月17日搜狐网)另外一项研究则发现,化疗或者放疗甚至还在导致癌细胞的加速扩散转移。(详见2007年4月10日《深圳特区报》,a14版)

在国内,不少医学专家表达了几乎相同的观点。他们认为,化疗在治癌的同时可能导致新的癌症。(详见《业内人士披露:化疗可能诱发新的癌症》,2006年4月27日搜狐网,据《金陵晚报》记者陈艳萍报道)很难在临床病例中找到直接证据支持这一观点,但是我发现,类似的现象已经出现在汤钊猷教授的实验室中。汤是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肝癌研究所所长,同时还是中国工程院院士。过去几十年,他以外科手术加上化疗、放疗的方式治疗肝癌,功高望重。可是他发现,尽管他领导的肝癌研究所完成的小肝癌切除病例增加了至少十倍,患者的“五年存活率”却没有明显提高。于是,他开始检讨自己的治疗方法是否有弊端。2009年10月,汤钊猷教授在医学前沿论坛上提醒他的同行,手术、化疗和放疗这类传统疗法潜伏着巨大的危险,因为它们在治癌的同时“也可能致癌”。

在人的各种特质中,我最佩服的就是自我反省的精神,尤其那些功成名就、资深位重之人,还能从容平和地检讨自己的得失,就更加令我敬重。汤钊猷教授在中国肝癌治疗领域里享有极高声誉,兼有医生和科学家的双重身份,所以他的“反省”对我来说分量格外重。他连续15年的研究令人惊讶地证实,某些手术,尤其是那些已经错过根治的最佳时期,只是勉强完成的“姑息性切除”,可能促发残癌细胞的侵袭转移。在另一项动物模型研究中,他还发现,在肝癌小鼠接受放疗的两天内,癌细胞停止生长,可是等到30天后,癌细胞迅速显示出肺转移倾向,居然比那些未经放疗而休养生息的肝癌小鼠更高、更活跃。(详见2009年10月15日《健康报》,记者胡德荣报道)

这是小鼠,人会怎样呢?汤钊猷教授没有断言,只是用了“也可能”三个字。我以自己见到的癌症患者来考量,其中很多人的情形,和汤钊猷教授实验室里小鼠的情形竟是如出一辙。

也许正是由于有了这些研究结果,美国临床肿瘤学会才会在2006年洛杉矶年会上指出,肿瘤患者根本就无须采用化疗。(详见2006年6月14日《科技日报》,记者倪永华据《德国世界报》报道)在临床治疗领域里,即使是化疗最坚定的维护者,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治疗手段。它能杀死癌细胞,同时也在肆意摧残病人的健康细胞。

但是在我看来,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里,而在于,化疗的结局不论成败顺逆,其潜在逻辑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认定癌细胞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必须将其彻底剿灭。蒋介石当初肃清共产党时有个口号:“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化疗”也是这个逻辑。为了杀死一个癌细胞,甚至可以把病人折腾得吃了就吐,滴水难进,全身衰竭,羸弱不堪。这不符合我刚刚建立起来的理念:癌症不是绝症,只不过是种慢性病(关于这一点,我在后面还会详细谈到)。我需要的是“持久战”,甚至是“与癌细胞和平共处”。任何速战速决、你死我活的想法,只是一种奢望,其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见到冯奉仪大夫时,我脑子里全是这些想法,既坚定又模糊。

冯是肿瘤医院胸内科的资深医生。在肿瘤治疗的领域里,如果说外科医生“就知道动刀子”,那么内科医生就是对“化疗”情有独钟了。所以,我做好准备听她大讲一番化疗的好处。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冯奉仪大夫不是这种有偏向的人。她在对病人叙述化疗的好处时,不会回避那些不利的事实,同时还能以相当专业的立场,把一些模糊不清的事实表述得异常清晰。这一切对我做出正确决定至关重要。

她先是阅读我的肺切除手术病历,然后听我叙述发病的全过程。没想到,这位胸科专家被我的脑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盯着那个乒乓球似的阴影,好一会儿,又抬头把我打量一番,眼里满是疑惑,似乎不相信这个病人现在还能这样坐在这里,还能这么清晰地陈述病情。

在把注意力重新转到那堆胶片之后,她很快发现我的颅内病灶已经明显缩小,忍不住连声说:“有意思,有意思。”同时把胶片一一摊开,招呼她的几位学生过来,“你们看,你们看。”

“多长时间了?”她再次确认我的病史。

“一年半。”我回答。

“做过什么治疗吗?”她又问。

“你是说在开胸手术前?”我反问。

“对。”

“没有。”

“就是说,你没有对脑子里的病灶采取过任何治疗?”她将信将疑。

“喝‘牛筋汤’算吗?”我说。

她笑了,不置可否。

我也笑了。我想这是用不着回答的问题。让一个西医专家说,“牛筋汤”能治肿瘤,那就好比让一个天文学家说,蚂蚁能让太阳消失。

冯奉仪大夫的专长并非神经科,可是,我的“脑瘤”有如此乐观的表现,已经足以让她认定,这是一个孤立现象,不是转移瘤,进而断定,我的肺部肿瘤尚未转移,因而属于“早期”。

一个胸内科专家如此明确地把我的肺癌和脑瘤分别对待,这是第一次。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我基本上可以摆脱“晚期”的困扰了。

我试探着提出那个最迫切的问题:“还需要做化疗吗?”

她回答得很干脆:“可做可不做。”

“化疗的副作用我知道一些。”我问,“我现在想知道,它有多大的好处?”

“像你这种情况,可以把治愈率从60%提高到62%。”

这答案既清晰又精确。然而她还是担心我不明白,接着解释,医生所说的“治愈率”,更专业的说法叫“临床治愈率”。癌症患者经过治疗后,在五年之内没有再发现可见的转移或复发病灶,叫“五年存活”,在医学上就叫“治愈”。早期肺癌患者手术后的“五年存活率”为60%。而手术之后再做化疗的病人,可以把这个数字提高到62%。

“提高两个百分点。这是一个平均统计数。”她尽可能客观地向我表述化疗的作用,然后,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等待我的决定。

“那我还是不做了吧。”我说,“冒那么大风险,只为两个百分点,好像不值。”

冯奉仪大夫所说“60%的五年存活率”,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可以说,这是一部早期肺癌患者的“生死簿”。我还听说,这个数据涵盖了全世界迄今为止全部的治疗成果。所以也可以说,这是现代医学的“生死簿”,而非阎王老爷的“生死簿”。

一种药物的疗效如果真正科学可信,它就应该具有足够多的临床病例统计,并且加以对照。比如说,我们在一项临床试验中,将2万个完成全切除手术的肺癌患者分为两组,每组1万人。其中一组采用化疗,而另一组不化疗。最后我们可以在“化疗组”中得到6200个存活五年以上的病人,而“非化疗组”里只有6000人。如此,我们就可以说,“治愈率从60%提高到62%”。

然而,如果认为这场试验的结论到此为止,那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从理论上说,“62%的五年存活率”,同时意味着还有“38%的五年死亡率”。

可是,既然这是一个平均数,实际的进程也就很自然地具有差异性。具体到“化疗组”的每个病人,都有更多生的希望,也有更多死的危险。医学所谓把“五年存活率”提高两个百分点,是在表明它增加了“生的希望”。

现在需要追究的是,“化疗组”中那“未能存活五年以上”的3800人,如果没有采用化疗手段,是否有人能“存活五年以上”呢?换句话说,化疗在延长了一些人生命的同时,是否也缩短了另一些人的生命呢?

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在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从60%提高到62%”,这些数字虽然在统计上没有错误,却极有可能掩盖了另外一个事实:化疗也增加了死亡的危险。

我曾拿这个问题问过很多医生,可惜没有人能够给我一个答案。

我对医学完全是个外行,要想为这样的疑问找到答案,只能依靠逻辑和常识。

现在,我们可以对上述那次临床试验做一个假设:“1万人的化疗组”中有200个人原本是可以存活五年以上的,却因为化疗摧毁了体内的免疫系统,导致并发症,或者是全身衰竭之类的问题(这是我们在癌症患者临死之前常见的现象)更快地死亡了,同时还有另外200人经过化疗把生存期延长到五年以上,那么,最终结果还是“3800:6200”。

“治愈率从60%到62%”的结论没有改变。可是具体到每个病人,“化疗”的结果就不会是一个,而可能是三个:

1.延长了存活期——你花钱受罪得到了回报。只不过概率很低,你只有2%的机会。

2.没有延长也没有缩短存活期——你除了花钱和受罪之外,一无所获。根据统计,这种可能性很大,达到98%,也即本来就该活的60%,再加上本来就该死的那38%。

3.缩短了存活期——你花钱受罪的结果是更快更痛苦地死亡。这种结果,迄今为止没有人能给我们确切的统计,所以我们只能借用医生诊断疾病时常用的那个词——“不排除”。

从统计学的角度看,第三种结果和第一种结果的概率应当是正相关的——在平均数“62%”不变的情况下,“延长存活期”的人数增加或者减少,也就意味着“缩短存活期”的人数会相应增加或减少。

我猜想,冯奉仪大夫应当是考虑过这些可能性的,不然她就不会对我说“可做可不做”。

可惜大多数医生不是这样。他们的问题在于,当他们把化疗这种治疗手段摆在病人面前时,只不过描述了“生的希望”,却不能表述“死的危险”,也不能让病人清晰地意识到多种可能性。

换句话说,如果我选择成为“化疗组”中的一员,我就有2%的可能性成为幸运的人——原本活不过五年,结果是延长生命到五年以上;有98%的可能性是花钱受罪,却根本不会改变本来的结果——该活还是活,该死还是死;当然还有可能成为更倒霉的人——原本还能多活几天,结果弄巧成拙,花钱受罪还找死。

我有时候会恍惚产生一种感觉:癌症患者的治疗如同博彩。你想想,当赢的概率只有2%,而输的概率高达98%的时候,你会下注吗?

更何况现在我们不是博彩,而是在选择拯救生命的道路。

所以,当医生们信誓旦旦地描述某些治疗方法的效果时,我们必须彻底弄清他们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16个月前,医生们告诉我必须实施开颅手术。那时候他们认定,我的脑袋里长了肿瘤。“恶性”的可能性在98%以上,“良性”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即使有,也不超过2%。我还记得医生们当时坚决主张立即手术的理由:“作为医生,我们不可能考虑一个2%的可能性,而放弃98%的可能性。”

现在,在谈论化疗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它可以使“五年存活”的概率提高2%。我理解这话的潜在含意是,它有98%的可能性是完全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

这前后两个2%,如果分开来看,医生说得都不错,在病人听来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如果把它们合起来加以对照,就会发现,这里面有一种颇为奇特的逻辑:同样是“2%”,在前一种情形中,医生“不可能考虑”;在后一种情形中,它却成了医生出手下药的理由。同样是“98%”,在前一种情形中,医生可以力主采取坚决措施;在后一种情形中,却又可能完全被漠视。

所以,我决定不化疗。

我不是第一次“拒绝治疗”。就像此前提到的,我曾经拒绝了开颅手术,拒绝了脑穿刺,拒绝了“控岩散”,拒绝了一些所谓“抗癌新药”。同时,我并没有拒绝所有的治疗,比如我接受了肺癌全切除手术。这样看来,我并不是“拒绝治疗”,而是“拒绝过度治疗”。

别让医生治死你

“积极治疗”不等于“过度治疗”。对于我们这些癌症患者来说,仅仅凭借坚强是不够的。我们应当是坚强的患者,同时也应当是聪明的患者。在很多情况下,智慧比坚强更重要。

癌症患者的治疗之路上有很多疑难。其中有一些可以不必认真,至少不用太过纠缠。不过,有一个问题千万要警惕,这就是“过度治疗”。

一百年来,人类用于癌症研究和治疗的花费,增加了几十倍甚至几百倍,可是中晚期癌症患者的平均治愈率几乎没有提高(我们在治疗方面所取得的成果,实际上主要得益于检查手段的日益进步,从而使越来越多的早期发现成为可能)。我们能说癌症治疗的所有成就和所有新药都是骗人的吗?能说病人的所有期待和所有花费全都白搭了吗?显然不能。

事实上,我们的确看到很多癌症病人经由现代医学的治疗长期存活。既然如此,为什么显示癌症患者总体治疗水准的“平均治愈率”并没有明显提高呢?

我猜只能有一个解释:那些最新最先进的治疗手段和药物所产生的疗效,几乎被它们给病人带来的摧残抵消掉了。所以,在一些病人延长存活期的同时,另一些病人也因为“过度治疗”缩短了存活期。说白了,就是更快更痛苦地死去。

我遇到过很多满脸悲怆、眼里充满期待的人。这些人不是癌症患者,就是他们的家人。他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打击之后,能想到的唯一的事,就是去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疗技术和最好的药。他们也许以为我一定是受益于这些“最好的”,所以不断地问我:“哪里的医院最好,上海的还是北京的?”“你看的是哪个医生?”“你采用了什么方法?”“你吃了什么药?”……他们用了所有精力去寻找所谓治疗癌症的新技术。有“手术”,有“化疗”和“多药联合化疗”,有“放疗”和“超大剂量放疗”,有“伽马刀”“氩氦刀”“质子刀”“光子刀”“r刀”“中子刀”,有形形色色的中西医新药,甚至还有“烫死疗法”“冻死疗法”“饿死疗法”……

可是大多数患者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些所谓“癌症患者的福音”,或者所谓“攻克癌症的曙光”,其实潜伏着巨大危险。

我这样说,是因为身边发生的一些事引起了我的疑虑。

我的一位同行不幸患了淋巴瘤,那时候他正当壮年,有一个受人尊重的岗位。他恪尽职守,有兢兢业业之心,无哗众取宠之意,所以在公众中享有很高声誉。这样一个癌症患者,正具备了医生下重手出狠招的两个条件:有一副好身板,而且不缺钱。他进了最好的医院,请了有名望的医生,享有最新、最周到的医疗条件。于是,他开始接受一轮又一轮的化疗,就这样过了十个月。医生后来接受记者采访时承认,“他那个时候白细胞降到零,意味着身体无免疫功能了”,同时还说,“实际上还有一些并发症”。2009年夏天,他在最后一次,也是“更大剂量的一次化疗”之后不久,撒手西归。他“化疗了九个疗程,他是个坚强的男人”,报纸在宣布他去世的消息中这样说。

然而,他的治疗被不少人认为是一次失败的努力。患者的“坚强”毋庸置疑,可是这没能挽救他的生命,甚至有可能助长医生的“过度治疗”。有些人甚至极端地指出,这是“西医杀人”的典型例证。人们当然不会指望一个身患癌症的人还能长命百岁,但是他们全都认定,这个“医治无效”的病例更准确地说是“医治失败”。有个名叫张明的人在自己的博客上指出,这次失败的治疗“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过度的化疗”。

张明不属于那种疾恶如仇的外行人。他是国家注册执业医师,还拥有“主任医师”的头衔,所以他的质疑中有很强的专业味道。“就淋巴瘤来说,”他写道,“目前无论中医、西医,治愈率都非常高,五年存活率50%左右,相比肺癌仅10%的存活率,可以说是一种比较容易治愈的疾病。”接着他又指出,这种一轮接一轮的化疗“太残忍和太不人道”,“正是这最后一次大剂量化疗”给了病人“致命一击”,“导致全身功能衰竭而亡”。这等于是在暗示,在这一失败的病例中,医生是“杀手”,作案工具就是化疗。(详见“39健康网”,张明博客)

张的批评看上去有些偏激。他“中华中医药学会肿瘤专业委员会委员”的身份,显示了他的专长是中医,所以有人怀疑,他对化疗的攻击只不过是中西医的门户之争。我对中西医之间的相互贬损多少抱着一点警觉。不过,由于身边接二连三地发生差不多同样的病例,更由于设身处地,同病相怜,我还是很认真地把张明的话琢磨了一番,希望能够去伪存真,看看那些带偏激情绪的言论中是否也有几分真相。

根据张明的描述,这位患者“患病前身体素质非常好”,“可以说就是不治疗也能活十个月,而且生活质量也不会这么差”。这个情节让我怦然心动,不由得再次想起我那位死于肝癌的亲戚。那时候,我的脑子里也充满了这个念头:就算不治疗,他也不至于活不过三个月啊。

对待癌症不应麻木不仁,不容讳疾忌医,医生主张“积极治疗”也是有根据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坚定地认为,“积极治疗”不等于“过度治疗”。

“过度治疗”这个词,不是我的发明。医学行家们在描述肿瘤治疗现状时,早就频繁地使用了这个概念。它意味着医生使用了超过疾病所需,或者超出患者肌体承受范围的治疗手段。根据美国癌症研究协会2009年发布的一项报告,健康的免疫系统是预防癌症最重要的部分。而过度治疗会破坏患者的正常器官、组织和机能,令病人增加不必要的痛苦,甚至不能正常新陈代谢。结果是,患者迅速衰竭或者出现其他并发症,加快了死亡的进程。

要想界定“过度治疗”与患者死亡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或间接的因果关系,并非没有可能。2010年3月,我在媒体上看到一则新闻,上海一个患者在查出癌症之后仅仅两个多月便去世了,家人以“过度放疗”为由提起民事诉讼。两位精明的律师居然在患者病历中找到了有利于原告的证据:医生为病人放疗13次。“在已引发极度‘低血小板血症’的情况下,仍持续不断地给患者进行致死性的放射治疗,导致患者全身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而发生死亡”,最后一次放疗距离病人去世仅仅11天。这一案件最后以病人家属获得9万元赔偿、“医院当庭承认错误”了结。(详见《过度放疗送了她的命》,2006年4月10日新浪网,据《劳动报》报道)

对逝者家属来说,意识到“过度治疗”的恶果为时已晚,然而诉讼结局毕竟可以算作不幸中的一个幸运。因为要想证明“过度治疗”与患者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实上,“过度治疗”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很难追究的。患者家属或者旁观者即使心存怀疑,也很难拿出确凿证据来指控医疗中的过失。比如张明对那个病例中“过度治疗”的质疑,就仅仅是建立在常识和推理的基础之上。

尽管如此,这一病例还是促使我去搜寻一些资料,结果让我着实吃了一惊。原来近几年有很多人指出“过度治疗”给癌症患者带来巨大伤害,而且,这种伤害相当普遍地存在着。

有一项统计称,由于过度和不合理的治疗,“致使至少15%的患者加速死亡”。另外有个说法,叫作“三个三分之一”:

死于癌症的人——

三分之一是吓死的;

三分之一是治死的,也就是“过度治疗”导致病人无法承受而死;

三分之一是病死的,也可以说是癌症本身造成的死亡。

还记得我刚刚发病不久,曾听到纪世瀛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以为这不过是外行人的愤世嫉俗,或者是给予我的好心安慰。如今我却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三个三分之一”竟是出自肿瘤医学界的内部,并且相当频繁地被一些医学专家阐述,包括陈焕朝和汤鹏。这两个人,前者是湖北省肿瘤医院院长、省抗癌协会理事长(详见《三分之一癌症患者是被吓死的》,2010年4月20日汉网,据《楚天都市报》报道);后者是中华医学会肿瘤分会委员、海南省抗癌协会副理事长、省医学会肿瘤分会主任委员(详见2010年4月13日《海南特区报》)。另外还有几位,虽然没有直接说到“三个三分之一”,但也在异口同声地斥责“过度治疗”。其中包括中国人民解放军150医院院长高春芳(详见《道德缺失及经济利益导致过度治疗》,2010年3月7日中国经济网),南方医科大学博士生导师、南方医院副院长、广州抗癌协会理事长罗荣城(详见《生命不息,化疗不止》,2006年9月27日《青岛晚报》),以及卫生部副部长黄洁夫。后者曾说:“很多药不是该吃的,却在吃,很多治疗是不需要的,却在做。”为了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他在全国政协会议上把这个问题提交给所有医药卫生界的委员,还向大家推荐德国人尤格·布莱克的著作《无效的医疗》。他说:“在美国,40%的医疗是无效的;在我国,这种现象也已经非常突出。”(详见2010年3月18日《当代健康报》)

2008年秋天,也即我决定不做化疗的几个月后,适逢上海抗癌协会癌症康复与姑息治疗专业委员会学术年会召开。上海《新闻晚报》发表的一则消息说,“过度治疗”正在损害患者的肌体,“甚至危及了他们的生命”。这是与会的400位国内外专家对肿瘤的“过度治疗”达成的共识。

我很快就看到了这次会议提供的一些调查数据:

——目前我国有80%的癌症晚期患者在有意或被迫接受着超过疾病治疗需要的“过度治疗”。

——全球肿瘤患者有1/3死于不合理治疗。

——因为“过度治疗”盛行,癌症患者的死亡率上升了17个百分点。

看到这么多的“圈内人”痛斥“过度治疗”,并且使用一些相当具体的数字,我觉得很不寻常,所以想知道这些数据是否精确无误,是否有根据。

于是我开始到处搜寻,结果看到了一些让我惊讶不已的事实。它们来自一个美国人的报告。

此人是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的肿瘤专家,名叫厄尔。在对1991年至2000年死亡的215488个癌症患者的最后治疗状况进行了一番调查之后,厄尔提出,有超过10%的晚期癌症患者在临终前两周还在接受化疗。

根据患者临终前的一个时间段,厄尔界定了“过度治疗”的标准。鉴于化疗这种医疗手段的性质,我猜想它不应当被用在一个垂死者身上。所以,我一眼就看出“厄尔标准”在逻辑上的合理性——如果一个病人在化疗之后很快死亡,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医生根本没有意识到病人已经命在旦夕,因而使用了这种完全不该使用的手段;要么是化疗导致了病人加速死亡。

厄尔在第42届美国临床肿瘤学年会上提出他的报告,时为2006年6月。这个会议在美国亚特兰大举行,世界各地近3万名肿瘤专家参加,包括80多位中国肿瘤学专家。根据厄尔的研究,实施在临终病人身上的化疗一直在增加着——1993年这个数字为10%,到1999年增加到近12%。调查还显示,临终前一个月在重症监护室里接受化疗的癌症患者比例从7.8%增加到了11%。(详见《专家称15%癌症病人被医死》,2009年12月21日“39健康网”)

尽管厄尔只是证实了“过度治疗”的普遍存在和日益严重,我们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实施在临终病人身上的化疗”与“死亡”之间的关系。

所有这些汇集而成的一幅幅图画,着实令人震惊。你可不要以为这只是美国癌症患者的危险。实际上,危险离我们很近很近。根据中国抗癌协会肿瘤转移专业委员会在2009年提供的一项资料,目前,美国肿瘤病人五年存活率达81%,而我国肿瘤病人五年存活率仅10%。(详见2009年4月15日《法制晚报》,记者王敬霞报道)差距如此之大,应当能够间接地证明,中国人遭遇的“过度治疗”比美国人更甚。

癌症病人是否正在被治死?严格说来,无论“15%”“17%”,还是“1/3”,都只是一种未经临床医学证明的“治死率”。但是,没有人能够否认“治死”的事实普遍存在。所以,这个问题也许应当这样来问:究竟有多少癌症病人正在被治死?

你只要知道每年全世界有大约1000万癌症患者去世(其中有接近200万人是中国人),就可以很容易地估算出,在一连串艰难痛苦的治疗中,“被吓死”和“被治死”的人一定数量巨大。可惜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每天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去证实形形色色的“治愈率”,这给病人带来巨大的期待,同时却只有很少的人能够认真面对“治死率”的问题,其结果是误导病人走上“过度治疗”的歧途。

我见过不少苟延残喘的癌症患者:面无人色,口舌溃烂,头发脱落,四肢肌肉萎缩,把咽下的每一口饭、每一滴水都吐出来,惨淡羸弱之状已无人形。如此大规模存在着的悲惨景象就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烁,让我备感失望,同时加深了我的疑虑,随之而来的想法也就更理智、更现实。

癌细胞各色各样,病人的肌体更是千差万别。治疗手段究竟是激进一些好还是保守一些好,每个医生都会有自己的观念,每个病人也都会有自己的体验。同一种治疗手段,用在这个人身上恰到好处,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可能是“过度治疗”。这中间包含了科学性和必然性,也充满玄机、侥幸和偶然性。即使一个医术精湛、一心向善、绝无私念的医生,也难以做到处处周全。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全世界迄今为止对于癌症的临床治疗模式,主要是由“试验”主导的,一种方法不行就换另外一种。

然而生命是我们自己的,不容我们有一点闪失。

我们当然可以说:“我很坚强。无论多么痛苦的治疗我都能扛。”我敬佩和尊重那些用坚强意志与疾病做斗争的人。可是,我这样喋喋不休地对自己说个没完,主要目的不是激励自己“坚强地面对死亡”,而是提醒自己赢得更多活的机会。

我想说的是,假如我的“坚强意志”不仅不能遏制癌细胞的扩散,反而成了“过度治疗”的怂恿者,进而与癌细胞沆瀣一气,里应外合,让我的羸弱身体更加羸弱呢?

很明显,对于我们这些癌症患者来说,仅仅凭借坚强是不够的。我们应当是坚强的患者,同时也应当是聪明的患者。

在很多情况下,智慧比坚强更重要。

我会接受本该属于我的治疗,并且做好准备承担这种治疗带给我的所有痛楚。同时我也会尽可能为自己避免“过度治疗”。就算我的疾病已经不治,我也希望能够安静、从容地走完我的最后一段生命之旅。

说到眼前,仅仅是体内的癌细胞就已经够我应付的了,我可不希望雪上加霜!即使它是披着“专家”的外衣或者什么“医学新成果”的光环,我也不要!

最好的武器是自己的身体

我们最自然也最普遍的一种心理状态,就是过高地估计医生的力量和药物的作用,过低地估计自己身体的力量。

朋友带来一份礼物,令我又惊又喜。它不是任何灵丹妙药,而是一个消息,或者可以说是一个信念。

“癌症是有可能自愈的。”这位朋友说。

他告诉我,这不是他在忽悠,而是美国癌症研究协会的研究结论。这项研究结果在2006年末公布,里面有数据:平均每100位癌症患者中间,至少有10个人,在不接受任何治疗或者仅仅接受少量治疗的情况下便能够痊愈。

美国癌症研究协会把这种现象叫作“自愈”,或者“自然消退”。

在对众多癌症患者进行了长时间的追踪观察之后,他们捕捉到至少176人属于不治而愈,而且还发现,这些“自愈者”中只有2例转移、10例复发。由此便得出又一个结论:癌症一经“自然消退”,就很少复发。(详见《美国癌症协会称:最好的“抗癌药”是人体免疫力》,2011年5月16日人民网)

美国人在癌症治疗的研究方面总会出现一些出人意料的结果。他们不仅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过度治疗”的普遍存在,现在又令人惊讶地证明了“不治而愈”的存在。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觉得真是一个不期而遇的惊喜,它可能会颠覆一直以来我们对癌症的了解。

可我又不敢轻信。过去几年,我们看惯了国内那些形形色色的“研究成果”,总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招牌“忽悠”患者,从中渔利。我担心,这帮子美国人会不会也是如此这般,背后有一群行业利益的谋取者呢?

于是我投入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去查询此事,结果意外地发现,这“美国癌症研究协会”竟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癌症研究机构,已经拥有超过一百年的历史。1907年,这一机构由一群有志于攻克癌症的医生和科学家创办,到如今,其会员遍布世界各个国家。它的癌症研究范围广泛,成绩卓著。它每年举办的年会和专题会议,吸引了全世界癌症研究领域上万人参加。它出版的五种科技期刊,代表了癌症研究和治疗领域公认的最高水准。

看起来,它与那些代表行业利益的“协会”有些不同。这增加了它在我心中的可信度。

当然不能就此断言他们的“癌症可以自愈”的结论无懈可击,但我能够感觉到这项研究是严肃的,所凭借的临床检验样本数量(大约1760人)虽不够大,但也不能算小。

一旦确认这一点,我立即意识到,它对所有癌症患者来说意义重大。

我能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医生向像我这样的病人建议做化疗的时候,他们会说,能让治愈率增加2%。这促使无数病人走上化疗之路。可是现在我们忽然发现,每100位癌症患者中间有10人——也即10%——可以自愈。如果是真的,那么是否意味着,我们如果选择不做化疗,痊愈的概率是做化疗的5倍?同时是否也意味着,如果选择化疗,由此损害健康细胞和免疫机能,将会降低甚至丧失自愈的可能性?

对于大多数癌症患者来说,“10%的自愈率”也许并不算高,可是我觉得这个比例已经相当了不起。我们此前曾提到,中国抗癌协会肿瘤转移专业委员会的一项调查得出结论,“目前我国肿瘤病人五年存活率仅10%”。现在我们对比美国人的这项研究结果,也可以说,医学界花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发布了那么多的“新技术”和“特效药”,给病人带来那么多的“曙光”和“福音”,结果呢,所能获得的“五年存活率”——也即医生所谓“临床治愈率”,并不比“不治而愈”的比例更高!

我们是不是可以进而提出一个更极端的问题:如果所有癌症患者全都听之任之,不去医院、不看医生、不手术、不打针、不吃药、不化疗、不放疗,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比现在的“治愈率”更糟呢?

这个疑问一度在我头脑里占据了统治地位,久不能解。我不是医生,对于癌症是个外行,只不过作为病人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有些癌症患者在不知不觉中自愈,从来没有经过临床诊断,所以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曾经生出肿瘤。另外一种情况发生在那些做到“五年存活”的病人中间。癌症患者一经诊断,几乎全都迫不及待地求医问药。一旦真的好转甚至痊愈,他们就会说是什么方法或者什么特效药物挽救了他们的性命。医生也会将他们作为自己的成功病例到处宣扬。可是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中间有些人,本来是能够“不治而愈”的。

那么,我不治而愈的“脑瘤”到底是不是脑瘤呢?当初医生告诉我,它不是脑瘤的概率不会超过2%。现在他们又告诉我,如果是脑瘤,它“不治而愈”的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同时又告诉我,这概率只具有统计学的意义,在临床上谁也没有见过。看来,除非锯开我的脑袋,否则谁也不能肯定那究竟是个什么。

不过,我能相当肯定地说,我们国家肿瘤治疗领域是没人相信“不治而愈”的。医生们普遍信奉着一个逻辑:恶性肿瘤不经治疗不可能逆转,能够自愈的肿瘤就不是恶性肿瘤。所以,如果真有哪一位肿瘤病人“不治而愈”,医生们八成会说,“那就不是恶性的”。你要是问他们当初为什么那么肯定地说人家是“恶性的”,他们就会说,那只是一次简单的“误诊”。

我们最自然也最普遍的一种心理状态,就是过高地估计医生的力量和药物的作用,过低地估计自己身体的力量。

过去很长时间里,我对这条道路上的情形不能感同身受,尽管知道一些所谓“攻克癌症”的病例,也都是医生、专家以及江湖郎中的叙述,再经媒体渲染以及口口相传,构成了我的看法。那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癌症患者的实际情形。直到自己也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站在治疗之路的十字路口,面临方向的选择,这才明白,原来还有许多事实是我从来不知道的。

肺癌切除手术令我元气大伤,可是这次经历让我对人体的力量感到非常惊异。我惊异于它对生命的忠诚,更惊异于它对外来伤害顽强的抵御能力和修复能力。

手术后的最初三天是一段难熬的时光。剧烈的疼痛,加上艰难的呼吸,还有持续高烧不退。每天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在短暂的清醒之时,我感觉到生命的渺小和脆弱,不免想到自己就要完蛋了。但是从第四天开始,我不再发烧,所有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也开始减轻,在随后的几周里,呼吸逐渐通畅,从腋下到后背那道一尺长的伤口每天都在显现愈合的征兆。生命的活力回归我的体内,其经过犹如死灰复燃,枯木回春。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我开始回味这次死去活来的体验,试图弄清楚身体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能够看到自己体内的微观世界,我猜想那里必定出现过一幅可怕和震撼的图景——天塌地陷,断壁残垣,一会儿像是翻江倒海,一会儿又像冲天而起的熊熊火焰,就像好莱坞电影中展示的世界末日。也许那里经历了一场战争,如果真是这样,那场面必定相当残酷,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手术造成的创伤,正在吸引病菌组成的军团大举入侵。但是我的身体里分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或者可以说是一支尽忠职守的“卫队”。来犯之敌越是强大,它们就越是顽强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前赴后继,浴血奋战,直到打败所有敌人。

这幅图景越是清晰,也就越让我相信人体的力量。这可不是痴人说梦。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我修复系统,是与生俱来的。大多数人在生理科学方面都是外行,并不了解自己体内的这套修复系统,但是许多研究证明,它的确存在。(详见《别让不懂营养学的医生害了你》,中国青年出版社,第40页)

你的体内有大约100万亿个细胞——每个人都是如此,每个细胞的直径约为0.05毫米。这些细胞共同组成了人的完整肌体。但是,没有一个细胞能够永垂不朽。事实上,人体每分钟产生大约3亿个新细胞,同时又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细胞死去。所以,就单个细胞来说,我们体内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死亡与新生的悲喜剧。它们总是不断地新生又不断地死去。这就是所谓“新陈代谢”。遍布全身的血管——这些血管如果连接起来,长达99770公里,可以绕地球两圈半——把新鲜的营养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又带走所有废物,从而推动着有肌体的生生不息。

现代医学诞生之前,人类已经繁衍、进化、成长了几十万年。那时候,人类依靠什么战胜疾病呢?我们没有足够的根据解开远古之谜,但至少可以看看眼前。如果你的肌肤受伤,比如被刀子割破,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你在随后几天里可以很直观地观察到伤口生长愈合的过程。老的、坏死的组织逐渐结痂脱落,新生的肌肤异常完美。我猜想,这就是自我修复系统在起作用。

然而,人体的伟大之处,不仅仅在于它有一套自我修复系统。

现在让我们回到美国癌症研究协会的那个调查结论上来。

为什么有一部分癌症患者能够不治而愈呢?医学科学家们针对这个问题展开了新一轮研究。结果证明,人体免疫系统的和谐是促使癌细胞自然消退的主要原因。

人体内有一套完整的防卫机构——免疫系统。人体的免疫机能主要依靠白细胞。白细胞有很多种,其中t细胞、b细胞和k细胞具有一种特殊能力:杀灭自身的癌细胞。

正常人体内的细胞日夜不停地进行新陈代谢,每天新生的大量细胞中,可能会出现两三个异常细胞。这两三个“不良分子”如果不能被消灭,在外因和内因的配合下,就有可能发展为癌细胞。

在正常情况下,人体免疫系统随时都在监视这些“不良分子”,一旦发现被致癌物接触过的细胞要“投敌叛变”,成为癌细胞,就会立即动员“正规部队”将其歼灭。这在医学上称为“免疫监视功能”。

这情形看来很像一场纳米世界里的战争。身体内部的免疫细胞能否协调一致地发挥作用,是制胜的关键。对抗过程大致是,发现癌细胞的异常信息后,t细胞首先出击,与癌细胞接触并牢牢地将其粘住,用它的酶迫使癌细胞膜的通透性发生改变,于是癌细胞内部的钾离子大量流出,同时又有钠、钙离子及水分大量注入。如此一来,癌细胞便失去了渗透的平衡,很快就呜呼哀哉。

b细胞依仗着另一种能力投入这场战斗。它能立即合成特异的抗体——免疫球蛋白,分布到全身体液中,形成“体液免疫”的战场。b细胞杀灭癌细胞的威力甚大,可惜“寿命”不长,数天即会消失。同时它还能产生一种叫“细胞毒”的物质,也可起到破坏癌细胞的作用。另一方面,如果人体的免疫功能被抑制,甚至被破坏,以致免疫系统紊乱、懈怠、虚弱不堪,就会让癌细胞逃避免疫监视和免疫防御。(详见《6招教您提高免疫力》,2010年4月3日新华网)

这样看来,作为癌症患者,我们和健康人的最大区别,不是我们的身上有癌细胞而人家没有——事实上,每个人都会产生癌细胞,而是我们的免疫系统不够强大不够活跃不够和谐,因而被癌细胞钻了空子。

抵御癌症的最好武器是我们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什么新奇的“特效药”。癌症患者最重要的任务,应当是找到一条正确途径,促使自身的免疫系统恢复到正常状态。就像美国癌症研究协会的预言:人类最终消灭恶性肿瘤不是依赖化学药物和放射线,而是依靠肌体内的免疫和谐。

但是很可惜,迄今为止治疗癌症的许多手段和药物,有一个先天弊端,就是一边杀死癌细胞,一边颠覆患者的免疫系统。这种治疗的潜在逻辑,是以药物或者身体之外的力量来取代体内的免疫系统。

让我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哪位医生对我说过,癌症患者具有“自愈”的可能性。他们习惯于绘声绘色地给病人讲述诸如此类的病例:谁谁谁“不听我的话,很快就不行了”,谁谁谁“吃了我的药,肿瘤就消退了”。他们对于“不治而愈”的漠视和否定,与他们对于“过度治疗”的热衷和追求,恰成鲜明的对照,也在不知不觉中对病人造成了一种精神压迫——癌症不经治疗就没有好转的可能,叫作“不可逆转”。这与美国抗癌研究协会发现的“不治而愈”的诸多病例有着巨大矛盾。

“照你说,我们就不用治疗,只要等着自愈就行了?”有位癌症患者这样问我。

我想这问题还是应当和医生讨论。你要是一定要我回答这个问题,那么就让我告诉你:我们既有“不治而愈”的病例,也有“放弃治疗”以致死亡的病例;既有“积极治疗”最终康复的病例,也有“过度治疗”更快死亡的病例。所以,我只会对你说:对于治疗,盲目地全盘接受,或者盲目地全盘拒绝,都会铸成大错。

作为癌症患者,我们应当——

有足够的坚强,去接受那些你应当接受的治疗;

有足够的勇气,去拒绝那些你不应当接受的治疗;

有足够的智慧,去分清哪些治疗是你应当接受的、哪些治疗是你不应当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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