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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癌症不是绝症(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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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如果我们不能确定自己应当做什么,那么至少应当确定自己不做什么。“不做什么”的意思,就是不要让自己做一些错误的事。这是因为,在相当多的情况下,不是你的疾病让你一步步走向死亡,而是你在疾病面前的一个又一个错误让你走向死亡。

最好的灵丹妙药

晓东笑,我也笑。笑声感染了全家,让这间遭受沉重打击的小屋再次充满欢乐的气息,绝望悲痛的气氛一扫而光。我们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心情,学会了用微笑去迎接癌症。

我研究生时期的一位同学,让快递公司给我送来一个巨大的纸箱,里面装满礼物。他身上保留了很浓的简单质朴的文人气质,经过二十多年的世事变迁之后,精神状态好像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看到我病入膏肓,深居不出,他就想起自己十几年前身患肝炎居家养病的那段时光,将心比心,对我的处境抱有一种特别的理解和默契。

这会儿,他在电话里抚今追昔,热情地介绍他的礼物的妙处:当初,他就是靠着它们度过了那段倒霉的日子。

“幸亏有它,要不我非疯了不可。如果你实在闷得慌……”他不往下说了,但我已经明白,他送来的是精神食粮,专为我在心情烦躁之时排忧解闷。

于是我们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纸箱里塞满了各种形状的小型盒子,花花绿绿,煞是耀眼,原来都是光盘。我不禁又惊又喜。我每天在家,不是躺在床上就是靠着沙发,嘴不能说,眼不能看,腿脚不能行动,大脑不能思考。从早到晚,百无聊赖。这两天忽然想到还有一对基本正常的耳朵能听,于是计划弄一些相声光盘来打发时间。亏他想得周到!这对我来说正是雪中送炭。

晓东一盒一盒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桌上,同时高声宣告:“这是《中外散文》,这是《现代诗歌》,这是《文化苦旅》……”

我满怀希望盯着纸箱,却始终没看到我期待的东西。

“有侯宝林的相声吗?马季的也行。”我终于忍不住把头探过去寻找。

晓东把胳膊伸到箱底,掏出最后一盒,瞥了一眼,递过来,用一种夸张的口气宣布:“《活着》。”

我接过来,还真是余华那本书的朗读版。

我俩哈哈大笑。这小说的内容既悲惨又沉闷,让人不忍卒读,可它的名字倒是正对了我现在的情形。

我不知怎么想起少年时代父母给我选择的那些读物,猜想,这些东西一定是商家给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准备的。做父母的会把它们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正在读小学的儿子,然后儿子就随手扔到抽屉里,再也不会看一眼。

晓东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应该再配送一本《小学生字典》来啊。”

这叫我再次笑出声来。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不断回顾这件事,乐不可支。晚饭后,我重新埋头在这一大堆光盘里,挑来拣去,翻到最后,终于拿起一盘,对晓东说:“还是先听《妻妾成群》吧。”

晓东扑哧又乐了。她嘲笑我:“都这样啦,还做美梦呢!”

我们再次爆发出大笑。

不管怎么说,自从生病以来,家里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开心的笑声。我这位同学一定想象不到,他的礼物以这样一种方式给我们带来了快乐。

笑过之后,我开始听《妻妾成群》。苏童的这部小说相当有味道,可惜对我来说太过晦暗压抑,加上朗读者刻意表达的悲怆之情,更添了几分忧伤,这让我本就疼痛不已的脑袋愈加沉重,才听了几分钟,就没法再听下去。

接下来听什么呢?《活着》?这故事太惨,我估摸自己眼前的境况,料想重温这个悲剧有害无益。《文化苦旅》?这本书文字优雅,音韵也美,可是多少有点矫揉造作和无病呻吟,我这辈子来日无多,用来把玩这种东西实在不值。最后,我只不过把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恭恭敬敬听了一遍,借机回忆一下自己的小学时代。然后,望着那一大堆五颜六色做工考究的盒子,我再也没有听下去的欲望了。

儿子知道我的心思。他看我如此欲罢不能,欲听还休,就跑到街上,转了半天,抱回一大堆相声光盘。有侯宝林的,有马季的……还有现在最火的郭德纲。他几乎把这世上所有的相声都买来了。

“给。”他把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放到我面前,“够你乐一阵的啦!”

于是我开始充当一个最浅薄通俗的听众。不求高雅,只求轻松;不求境界,只求快乐。充当听众的我,一时忘了自己是个病人。自己操作遥控器,自己更换光盘。那些妙趣横生的相声都是已经听了很多次的,现在听来仍然让我开怀大笑。儿子每天下班回家也坐在我身边,和我一同把那些光盘一段一段听过来。父亲和儿子到底是两代人,有着不同的偏爱。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侯宝林,而他更喜欢郭德纲,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一同哈哈大笑。

晓东对相声本无特别偏好,现在也坐在我们身边,寸步不离。与其说是相声让她开心,倒不如说是我们父子俩的笑声让她开心。我们被相声吸引,她被我们的笑声吸引。笑声中,全家人忘记了所有烦恼和焦虑,甚至短时间忘记了我正身处绝境。

有一天晓东忽然对我说,她要开始执行“养猪计划”,“就是让你一天到晚傻吃闷睡,再加上傻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就像一头猪”。

我大笑。

正是在这样的笑声中,我渐渐体会到,面对癌症时,一个悲观主义家庭和一个乐观主义家庭之间有着很大区别。

悲观的家庭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有笑声的。遗憾的是,大部分癌症患者的家庭都会脱离正常轨道。每天被一种奇异的气氛包围着,紧张、压抑、小心翼翼,加上躲躲闪闪,给人一种天塌地陷、如临深渊的感觉。生活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气氛中,任何人都难免陷入一种绝望的心境。

把大部分家庭归于悲观的猜想,似乎和我们通常感觉到的情形不大相符。是的,在正常情形中,我们会看到更多乐观豁达的人,可是在癌症患者的范围里,这样的人却并不多见。那是因为,很少有人能够在预知死期将至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就算他能,他的家人也不能。我们的一个朋友,丈夫患了胰腺癌。她告诉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几乎要崩溃了。这时候,她昔日的上级,一个乐观开朗的男人,来开导她,说了好多让她宽心的话。他用一种豁达精神的感染力,加上循循善诱,帮助一个陷入绝望的病人家属渡过难关。可是没过多久,他本人被查出患了肝癌。他的那些让人宽心的话一下子全失去效用了。见到熟人,他除了哭诉再也说不出别的。不到一个月,他就去世了。他的家人从医生那里得到的最后消息是,他并非死于肝癌,而是死于肾衰竭。很显然,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有一种清醒的判断能力和乐观的精神状态,但是当有一天疾病竟可怕地落到自己头上时,他的理智迅速瓦解,精神崩溃。

但是,乐观主义家庭就不同了。他们快乐,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值得快乐的事,不是因为升官,不是因为发财,不是因为功成名就,也不是因为一路顺风、万事如意。对他们来说,快乐不是来自种种身外之物,甚至不是因为身体健康。他们的快乐来源于内心深藏的宁静、满足和感恩——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身体健康还是病入膏肓。绝症猝然而至,他们可能会紧张,会痛苦,但他们有能力摆脱种种消极情绪的纠缠。他们不会绝望,不会对病情躲躲闪闪,更不会相互隐瞒。他们不会让心中的忧虑挤走幽默和笑声。即使死到临头,他们也不会破坏这种精神状态。

不少肿瘤专家论述了恐惧对于癌症患者的毁灭性力量。其中有一位名叫何裕民,是上海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他说:“我们很多肿瘤患者不是死于肿瘤,而是死于对肿瘤的高度恐惧以及恐惧本身带来的盲目应对。”

我不知道这观点是他的首创,还是他在转述别人的观点,反正这话对我产生了巨大影响。读者也可看出,本书开篇第一句,就是从这句话演变而来。对我们来说,笑声总是有一种超越肉体的震撼力。我真希望有人能研究一下微笑对于人类肌体的影响,甚至有些相信,对于癌症这样的疾病,最好的治疗不是能用金钱买来的。因为它不是任何新奇的药物、技术,或者高超的手术刀,而是笑声。

如果我们能够用笑声面对癌细胞,癌细胞便不能埋葬我们。所以,我总是对自己说:“放松,再放松。”我还对自己说:“去想那些能让你快乐的故事,去听那些能让你快乐的声音,去说那些能让你快乐的话。”这样做,通常能让自己的心情奇迹般地平静下来,还常常独自一人面对天花板笑出声来。

有一天,我一边听着相声一边嘿嘿傻乐,忽然一阵嗡嗡声侵入我的耳朵。接着,我看到一只小飞蛾在我眼前盘旋。我下意识地挥掌拍出,居然一击而中。这叫我非常得意。这种手疾眼快的事在以前是稀松平常的,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事件。我发现自己的视觉不知不觉好转了,便对晓东使劲炫耀我的“战绩”。

晓东笑道:“估计那只飞蛾也生脑瘤了,所以动作迟缓。”

我说:“好,看我什么时候再给你击落一只。”

第二天我又一次发现飞蛾,当即决定再次显示我的机敏和迅捷。可惜连续四掌打去,那飞蛾总能从我指尖逃脱,扬长而去。

“这回有什么说的?”晓东笑问。

“不是没有好猎手,是狐狸太狡猾了。”我回答。

晓东笑,笑得很开心。我也笑。笑声感染了全家,让这间遭受沉重打击的小屋再次充满欢乐的气息,绝望悲痛的气氛一扫而光。我们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心情,学会了用微笑去迎接癌症。我们在一起听相声,说笑话,不失时机地插科打诨,或者来个小幽默,故意把生活中所有好的情节无限夸张,把一切坏的迹象倒过来解释,以此造成种种愉快的景象。晓东似乎特别珍惜这样的时刻,总是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和笑声写在日记中。

下面是她日记里的三段,记录了我们的对话和笑声:

(一)

“黄院长关注肺上的病变是有道理的。如果肺上是恶性的,脑子里就有很大可能是转移瘤。但现在肺上的病变并不典型。”

“你这个人,长肿瘤也和别人不一样。怎么都不典型呀?”

“咳,就像咱写书一样。有人想抓我‘反党反社会主义’,也不典型。”

(两人大笑)

(二)

“你说你这个人,这一个月会诊,引出多少争论。中医、西医之间,西医和西医之间,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我这个人本来不就是个有争议的人嘛。”

(两人大笑)

(三)

“上次血化验,有一项指标高,当时我没告诉你。其实马老师很紧张,说那有可能表明肺部是小细胞癌。”

“医生不是说血化验那玩意儿没什么参考价值吗!(想想又说)不过,这次化验,指标降低了,这还是有参考价值的。”

(两人大笑)

倾听自己的身体

每天清晨醒来,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缓缓移动四肢,深深吸气,感觉到气流经过喉咙进入胸腔、大脑和腹部,流向全身。随着空气的流动,仔细体会头颅的疼痛沉闷是轻了还是更重了,身上有没有出现新的不适。我能看到眼前物体的旋转移动变得缓慢,双影逐渐合一,尽管仍然头昏脑涨,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我不再眩晕,也不再呕吐。我渐渐感觉到睡梦和清醒之间的界限。

我们每天的生活中多了一项内容:我把自己的感觉详细描述出来,晓东在日记中一一记录。我们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凌锋大夫所说的“观察”,也就是国外专家提醒我们的“更重要的是看病人的症状”,态度虔诚,甚至有些愚笨。如今翻看这些日记,对照前因后果,我才发现,它对我们没有误入所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的歧途,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所以,如果有哪一天医生突然宣布你得了癌症,我会强烈建议你也像我一样,不仅倾听医生的话,也仔细倾听自己的身体在说什么。

我们对自己的了解总是太少,所以就算你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也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倾听自己的身体发出的每一个细微声音,正是我在疾病猝然降临之后学习的第一件事。

每天清晨醒来,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缓缓移动四肢,深深吸气,感觉到气流经过喉咙进入胸腔、大脑和腹部,流向全身,再慢慢地把体内的空气吐净。如此反复数次,随着空气的流动,仔细体会头颅的疼痛沉闷是轻了还是更重了,身上有没有出现新的不适。然后仰面向着天花板,睁开双眼,辨别屋顶灯的圆形轮廓,又以两边墙壁悬挂的镜框作为参照,依次侧目斜视左右,这样可以清晰地辨别影像重叠和视觉眩晕有没有变化。我发现,当我将今天和昨天比较时,似乎感觉不到任何变化,但我若将这一周和上一周比较,竟有症状减轻的迹象,至少没有像医生预言的那样日益恶化。我能看到眼前物体的旋转移动变得缓慢,双影逐渐合一,尽管仍然头昏脑涨,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我不再眩晕,也不再呕吐。我渐渐地感觉到睡梦和清醒之间的界限。

我为此高兴,似乎看到了希望。不过,每当我对医生述说这种种迹象时,他们看着我的眼睛就会条件反射般投射出一种怀疑和不屑。他们不关心我的叙述,也不相信。看我迟迟不肯接受手术,还没完没了地要求他们做出这样那样的解释,他们就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一个讳疾忌医而又自作聪明的人。

“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哪。”天坛医院神经外科一位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怪怪的。他们的目光这么包围着我,带着嘲讽和轻蔑,就算在我逃离医院回到家里时,还是不肯散去。真见鬼!有一段时间,这让我对自己的絮絮叨叨产生了疑问:也许真像那些医生说的,病人常常因为适应了身体的病态而感觉麻木,就误以为是疾病减轻?或者,是他们那个不愿说出口来的念头:这个人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病人在心理恐惧和情绪失常状态中的幻觉?

可是我的身体深处仍在发出自己的声音,微弱而又清晰可鉴,没有任何怀疑的目光可以淹没。我不是医生,对于癌症的来龙去脉,完全不懂。对于那个被现代检测仪器造就出来的如梦如幻的黑白世界,我也一窍不通。不过,说到身体里面细致入微的演变,我相信,无论医生还是他们手中的现代仪器,都不会比我更有发言权了,因为他们不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身体,他们也不会像我的妻子那样,为我记下一点一滴的情节,悉心对照:

——今天早上第一眼看上去又有重影。头的轻松感没有那么明显,但还不错。上午感觉没有昨天好,但比前天好。下午和原来差不多,脚底的感觉比原来稳了。转身时原来有旋转眩晕感觉,今天有好转。

——今天的感觉比较好。没有任何比前一天明显不好的感觉。

——今天的感觉没有那么好。他说甚至不如昨天。早上醒来看天花板灯,第一眼又出现重影,但很快又是一个影。左右斜视,前几天往右边斜视觉得接近正常了,今天又不太好。往左边斜视一直不好。

——今晨醒来视觉和昨天差不多。但头部感觉比较轻松。头重的感觉有缓解。

——今早起来全身感觉比昨天好。脑子比较轻松。上午感觉也比较好。视觉没变化。仍畏光。开始戴墨镜,觉得舒服些。食欲很好,早中晚饭前饥饿感强烈。

——昨天和今天的感觉比以前又好了一些。脑子轻松了一点。走路到后来还是有些晕。食欲很好。

——今天感觉和昨天一样。食欲很好。精神不错。有一个新现象,他现在很怕高频率的声音。和他说话要比较低声。他自己说话声音也很低。说话声过高让他的脑子里感觉不舒服。

——今天我看到他走路的背影,突然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他走路的姿态已经接近于他的正常姿态了。除了速度慢一点。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他恢复的速度非常慢,但仍在一点点地好转,虽然离正常还差得很远。

——近来他的耳朵越来越敏感,害怕人大声说笑。害怕公共场所的嘈杂。我担心,这是不是脑瘤有新发展侵害了他的听力?

——情况稳定。没有任何新的不适的症状。他的脸色很好,红润。我觉得比他过去没病的时候还好。皮肤有光泽。但是好转的速度也是非常非常缓慢。我们有足够的耐心。

——他今天说,眼睛斜视时的感觉有好转。这是第一次。

——今天第一次一个人下楼散步。感觉有些累。他说,像走了很长的路,但回来坐下后很快恢复了体力。

能够成功地独自行走,在我们看来是一个标志性的进步。它似乎确凿无疑地证明了我的症状正在好转。那一天我乘坐电梯来到楼下,走进院子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依靠一副墨镜遮挡强烈的日光。我在砖石小径上挪步,小而碎,身体摇摇摆摆,脚下踉踉跄跄,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也像个半身不遂的老人。眼前还有阵阵眩晕,脑子里面那种铅一样的沉重感也还存在。不过,我能闻到周围春天的气息,白天变长了,阳光被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调,花草树木争奇斗艳,微风拂在脸上,温馨可人。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我感觉死神已经被我甩在身后,渐行渐远。

回到家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我的样子显然有些得意。

“走了40分钟,”我对晓东说,“一个人!”

她把我那戴着墨镜、拄着拐杖的样子上下打量一番,笑说:“像个‘黑老大’。”

我自豪地宣布:“从今天起,我不再需要别人搀扶了。”

我们坐在桌前,喝苹果汁,谈论除了反复咀嚼医生宣布的坏消息之外我们还能做点什么,也说起我这第一次“放单飞”的感觉。“有些累,”我不得不承认,“就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我想表现得积极一点儿,于是慢慢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开始搜索身体里逐渐冒出的细微迹象,依次排列起来,营造出一种乐观的气氛。

“你看,我每个星期都在进步。”我说,“开始两周只能卧床不起;接着的两周,可以靠着衣柜站起来;然后呢,可以扶着墙壁挪动脚步;然后又可以被人搀扶着走到院子里去;现在,我居然能够独自行走了。也许……也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重返滑雪场呢。”

这些都是事实。医生也许不以为然。他们会说,这不过是感觉,不科学,也不严谨。但是无论如何,它们给了我巨大的鼓舞,也感染了晓东。她在当天的日记中再次流露出快乐的情绪。她说,这是我们“今天最大的收获”。

改变了对癌症的看法

“今天是我自2月9日以来最轻松愉快的一天。”晓东在那天的日记里写道,“并不是因为肿瘤的可能性被排除了,事实上,医生根本没有改变诊断。我们不敢奢望脑子里面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真的不是肿瘤。可是我们改变了对癌症的看法。我们对肿瘤的恐惧心理排除了。即使是肿瘤又何妨!我们有信心控制它,也有信心与它和平共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医生们说的“三个月大限”越来越近,奇怪的是,我没有闻到一点死神的气息。

为了印证我的“感觉”是否准确,我们决定来一次“临床检查”。于是我们再次去看李金大夫。读者一定还记得,她是北京医院神经内科的老主任,也是我生病以后看的第一位医生。那一次她跟着我跑到核磁共振扫描室,在显示器上亲眼观察我的头部造影时,我就感到此人是个你可以以性命相托的人。我们很快就发现,请这位有经验的神经内科专家来验证我们的“观察”,的确能够让我们在做出任何决定时避免出错。所以,在我患病的最初几个月里,这种“验证”每一个月做一次,以后又把间隔时间延长至三个月。

“你可把我们吓坏了。”当我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她用一种轻快的口吻对我说。我注意到她两眼直视我。时隔两月未见,现在,她因为我的步态稳健而满脸惊讶。

“昨天我走在路上还在想,”她说,“我那个病人现在怎么样啦。”

我自豪地宣布:“我的症状减轻了。”

我们都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里流露出明显的不相信,我赶紧把身体变化的诸多细节说出来。她耐心地倾听,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她打开病例,翻到两个月前的那一页,重读她当时写下的诊断记录。

她看得很仔细,没有一项遗漏,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好吧,咱们再重新检查一遍。”

她说话时,我从她的眼睛里而不是从她的话语里感觉到,我们两个月来的“自我观察”将会接受一次严格挑战。

也许我的感觉神经欺骗了我,我的那些所谓“逐渐好转”的迹象,只不过是久病不愈造成的麻木不仁?

也许我的心理状态正在左右我的判断力,因为内心深处那种对于乐观结论的期待,的确会误导病人产生生理方面的种种错觉?

或者,更令人沮丧的是,我自己的感觉不管怎样都没有任何意义,我已注定无可救药?

不管怎样,我已经学会站在医生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已经明白,所谓“症状”就是疾病给人体造成的种种生理反应,所以不能指望仅凭病人的感觉和陈述就能形成结论,还要依靠专业精通而又无微不至的医生亲自验证,也就是所谓“临床检查”。他们首先会把你身体的某些器官作为检测的重要对象,要求你做出各种动作,通常还会借助于形形色色的检测工具,触动你身体的各个部位,逐一观察你的反应。对于脑神经损伤的患者,通常最重要的反应会出现在眼球、面部神经、伸展四肢时的平衡机能,以及身体表皮对于异物刺激的敏感程度,等等。这种反应的正常与否,被医生以“-”或者“+”的方式记录在案,将若干次检查结果联系起来加以比照,就能判断病人的症状究竟是恶化了还是在好转。换句话说,如果我自己的感觉不能被这一检查程序证实,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对于医生来说,这是一套严格精准的程序,具有相当大的确定性,然而它并不复杂,也不需要病人额外的花费。它所要求的不是高精尖的设备和技术,而是专注、耐心、无微不至、见微知著,以及愿意把更多时间用在病人身上却不能多挣钱的职业精神。可惜的是,大多数医生都有过分依赖现代扫描仪器和黑白影像胶片的倾向,漠视病人的直觉和陈述。那些有名望的、精于计算自己门诊的每一分钟值多少钱的专家,就更是如此。他们受到自己专业经验的限制,又被架在以往的功名之上,难免有点自以为是。根据我的经历,他们甚至吝于往病人身上多看一眼。我猜想,那一定是因为注视病人会花费他们更多时间。只要想想他们收取的门诊挂号费是两三百元一位,而门口还有一大堆病人在焦急地等待,我对他们的冷漠、不耐烦和匆匆忙忙便立刻释然了。

当然,医生和医生还是不一样的。这取决于他们的职业精神和道德水准,也同各自所处的位置和环境有关。单就大脑疾病来说,我总觉得神经内科的医生通常能够更耐心地面对病人。他们不比那些外科医生,不能锯开你的脑壳,却又要判断你的疾病,所以除了用更多的精力来检查你的生理症状,别无他法。

我们很幸运,一开始就遇到了李金大夫。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总是带着让人轻松的笑容,当她眯起眼睛看你的时候,你可以感觉到强烈的怜悯和关切。虽然门外等候她看病的人排成长队,她却不会急着打发眼前的病人。她的“特需门诊”属于很高级别的专家收费标准,不过,当病人只花九元钱去看她的“普通门诊”时,她用在病人身上的时间和精力也不会少一点。她总是很认真地倾听我们的陈述,还会对一些关键细节提几个问题。当我们的陈述和她的专业经验不能吻合时,她的眼睛里也会流露出怀疑,但她没有某些医生潜意识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会当病人是白痴,不会把一句硬邦邦的甚至是冷嘲热讽的话迎面扔过来。她会微笑着说:“好吧,让咱们再重新检查一遍。”——就像她现在所做的一样。

李金大夫把手中的笔直立在我眼前,让我将眼球跟着她的笔左右移动。她把脸凑过来,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眼睛。

周围很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我想我不再需要说什么了,我的眼睛也许能说出我心里认定的话。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她忽然扑哧一声,乐了。

“眼睛还真有好转!”她说,声音中透着明显的惊喜,“正面已经没有震颤了。左侧还有震颤。右侧基本没有,在最边缘还有一点。”

这项检查的名目,医学术语叫作“眼震”。它是指脑神经损伤导致患者无法控制的眼球颤抖,通常在斜视时更加明显,由此造成视物移动、重影和眩晕。

这是脑瘤的典型症状之一。所以,它的好转很自然地让李金大夫感到意外和惊喜。

接着我们比照着病例上记载的检查项目,依次重新开始。有了前次的经验,我已驾轻就熟,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首先,两臂向前平伸,单腿独立,两脚在一条直线上交替行走。然后,脱去鞋袜躺在病床上……

她注视着我独自做完这一切,走过来,拿出她那探寻人体的“神秘武器”,试探着触碰我的身体,一边刺探一边观察我的肌肤反应。我能感到有个钢针一般的东西刺在皮肤上,脸、脖子、胳膊、腿、手、脚……我惊讶地意识到,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是那么精确清晰。

我猜想,李金大夫一定比我更加惊讶。在我回到她的桌前坐定之后,她再次把笔举到我的面前,没有什么新名堂了,只不过是再次验证我的“眼震”。

“原来有的一些不好的症状,现在减轻了。”她惊叹,“原来没有的不好的症状,现在还是没有。”

这是具有专业水准的检测!它有前次的检测结果作比照!毫无疑问,我的身体发出的声音没有欺骗我!它被“临床检查”证实了!

但是在李金大夫看来,事情仍然让人难以置信。她试图寻找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局面。

“你有没有用激素?”她问,接着又解释,“激素具有消肿的作用,所以有可能在短期内减缓病人的症状。”

“没有!”

“有没有用消炎药?”

“没有!”

“有没有吃过任何抗癌药?”

“没有!”

我老实却有点自豪地回答。

分手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问她:“您现在还坚持原来的诊断吗?”

她再次打量了我一番,收起脸上的惊喜,职业的语调重新回到她的声音里。

“你们要准备接受各种可能。”她不无谨慎地说,“不过,即使是肿瘤,现在这种情况也是好的。说明病人有抵抗能力。”

走出医院时,我们浑身轻松。尽管医生没有给我们任何一句可以扭转乾坤的话,我们仍然感觉此行得到了很多很多。我们甚至开始讨论“癌症究竟是不是绝症”。

“今天是我自2月9日以来最轻松愉快的一天。”晓东在那天的日记里写道,“并不是因为肿瘤的可能性排除了,事实上,医生根本没有改变诊断。我们不敢奢望脑子里面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真的不是肿瘤。可是我们改变了对癌症的看法,由最初的恐惧到现在可以从容乐观地面对。我们对肿瘤的恐惧心理排除了。即使是肿瘤又何妨!我们有信心控制它,也有信心与它和平共处。”

水静心闲

多年来我梦想着,每天清晨在透窗而入的和风中慢慢醒来,傍晚在柔和温暖的斜阳里浅吟低唱。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忽然意识到,我每天在这公园的围墙外面匆匆而过,竟从未进过这座大门。如今,一场疾病的降临,让我终于放下功名利禄,走进自己梦中的境界。

由视觉的美好印象开始的一天,一定是让人开心的。可是,当眼前的东西全都莫名其妙地旋转、重叠、飘忽不定的时候,我开始变得沮丧。我知道长寿的癌症患者无一不是乐观豁达之人,却根本不能消除自己的灰暗萎靡。

好在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在一次石破天惊般的顿悟之后,我真正明白了,悲喜之间的转换,其实只是在生命旅途上的心灵一闪念。

转变来得很慢,也很快,可以说是期盼已久,也可以说是一时冲动。这中间的主要缘由是那座公园。我和晓东在清晨的薄雾中第一次走进去,不过几分钟之后,我心里的阴霾已经被它驱散。

公园不大,坐落在闹市中心偏北一点的地方。大门外一条绿荫浓郁的道路,连接着京城的中轴路和一座部队大院。柳树、杉树、桃树、枫树、银杏树,依湖水而生。春天来了,大地开始返青,散发出一种最原始、最纯真的味道,是今天都市人久违了的气息。

清晨是公园里人最多的时候。在这里,你着实可以看到京城里的“公园一族”。这些人都是此地常客,个个有把子年纪,衣着过时,行动迟缓,一旦进入这片天地,立刻融入一种悠闲自在、心无旁骛的状态。除了足够的闲暇之外,他们所拥有的最大“财富”,就是对生活的恬淡从容。公园的门票只要一元。如果买月票,那么花上三元钱就可以在这里泡上一个月。我猜想,这片闹市中心的土地正在用某种方式告诉世人,它拒绝融入这个充满欲望、充满争夺的世界。

这是我生病之后的第一次远足。说是“远足”,其实离我家也只有三里地。那一天晓东看我精神不错,就把我拉到这里来散步。我知道适当活动对身体有好处,但当时想得更多的是,也许我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与其躺在床上悲悲戚戚,不如出来享受一下大好春光。

我们走在松软的草地上。这不是如今城市里那种依靠人力和金钱铺设的草坪,而是一片自然生长的绿茵。在春日的和风中,层层叠叠的绿色已是生机盎然,又被参差飘舞的柳絮覆盖了一片淡淡的雪白。清晨的斜阳穿过树荫,洒下斑斑点点的金黄色,其间点缀着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花,轻盈明快,不经意间为公园增添了不可抗拒的魅力。湖岸的曲线从脚下蜿蜒伸展出去,串串柳叶出入水中,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有个姑娘朝树林深处款款走来,在一块巨石前站定。片刻间,面前已多了一架古筝。她坐下来,横琴依石,闭目凝神,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一种化外之境。随着她的两手轻抚在丝弦之上,琴声飘起,环绕在树冠中间。这时候,我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幅画面吸引了。这画面是属于尘世之外的。它有一种优雅、不屑一顾的色彩,似乎要把世俗的功名利禄都融化掉。

我这时看到的景色,后来总是在我眼前重现。它不是京城的古迹名胜,也不是什么著名的旅游景点,只不过是一处老园子,被一堵灰砖砌成的老墙和一道浓郁的柳荫围绕着。都市的喧嚣和欲望每一天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它却顽强地保留着自己的宁静。

这些年来我忙忙碌碌,每天被功名利禄、灯红酒绿簇拥着,很难想象咫尺之外竟有这样一个从容恬静、无物无我的清凉世界。我也曾极力为自己腾出一些假期,每逢这时,我和晓东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安排远足。我们以观光客的身份游览美洲、欧洲、非洲和大洋洲,如饥似渴地享受一年一度的闲暇、浪漫和异国风情。每次回到家里,都以无限向往的目光反复欣赏异国他乡的照片,同时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工作节奏放慢下来。我梦想着每天清晨在透窗而入的和风中慢慢醒来,傍晚在柔和温暖的斜阳里浅吟低唱。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么多年里,我每天在这公园的围墙外面匆匆而过,竟从未进过这座大门。如今,一场疾病的降临,让我终于放下功名利禄,放下七情六欲,走进自己梦中的境界。

我们坐在湖畔的休闲椅上,看着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风轻云淡,水静心闲。耳边悠悠飘来一阵哨音,忽高忽低,错落有致。隔着寂静的树林,能够分辨出那是空竹的呼啸。循声望去,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瘦削、轻盈、矫健。我本以为是个年轻人,直到离得近了,才看出那人年纪不轻,甚至应该说是个老人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缘,让他练就一身抖空竹的绝技,能够在树林之间的狭窄空间穿梭往来,上下翻飞。

当他偶尔停下来的时候,我忍不住上去搭讪。

“怎么——”他的问话刚刚出口,又戛然而止。他很机敏,见我不算老迈,却手里拄着拐杖,行动迟缓,脚下蹒跚,说出话来气若游丝,立刻意识到我是个病人。

我迎接他的满脸疑问:“身体不太好……”

“咳!”他打断我,“不愉快的事情,谁没有啊?”

看我还想接着说下去,他摆摆手,不让我继续。和那些专注、同情地倾听我讲述自己病情的朋友不同,这个人在刻意地阻止那些不愉快的景象出现在我心里。

“穷人有穷人的难处,富人有富人的难处。病人有病人的难处,健康人有健康人的难处。只有一种人没难处……”他望着我,停下,故意卖个关子,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就是不拿难处当难处的人哪!”

他是个北京人,而且是居住在老胡同里的那种地道的北京人。

听一位口才好的老北京人说话,如同欣赏一位脱口秀大师的表演。为了强调自己说过的话,或是为了看我是不是注意在听,他有时会瞥我一眼,可大部分时间他是盯着空竹。他的双臂上下挥舞,即使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他也不会让飞翔的空竹落到地上,就像是让那呼啸不止的哨音来为他的生命伴奏。

他的故事很平淡,却饱含人生哲理。许多年前,故事刚开始时,他是一个退伍军人。在经过一番没有结果的求职过程后,他走进一家小工厂,接替年迈多病的父亲做了一个工人。父亲一生沉闷抑郁,不爱说话。这让这个家庭的气氛总是特别沉重。不过,到了儿子成家时,家里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笑声渐渐充满了这个家。儿子天性快乐洒脱,从来不会因为不如意的事情而怨气冲天。他并没有让这个贫穷的家庭发财致富,还是那座狭小的房子,还是那些陈旧的家具,可是他让全家人的心情彻底改观。走进这个家庭的人都说,你只要听听他们说话,看看他们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但是这种平静的生活忽然有一天被打断了。工厂不景气,他下岗了。在这个城市里,这其实就是失业的代名词。那一年他还不到50岁,指靠政府救济金和微薄的储蓄度日。家境越发艰难,每一分钱都要计划好花还是不花,可是家里笑声依然不断。他开始到这片树林里来挥霍他的时间。他的快乐变得更加简单,仅是这空竹就让他心满意足了。空竹是他下岗后花几元钱从厂甸庙会买来的。

当他提到“厂甸庙会”时,我心里忽然一震,某个遥远的情景来到眼前。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在“厂甸庙会”给我买过一只空竹,可我从来没有学会过。那空竹早已不知丢到哪里了。从那以后,我被一连串的“人生目标”所吸引,天天奋斗,年年奋斗,直到如今一病不起。要不是眼前这位“空竹老人”,也许我今生再也不会想起,自己也曾有过一只空竹。

眼前那只梦幻般的空竹仍在翻飞跳跃。哨音不绝,划破晨曦,就像一首轻盈动人的圆舞曲,带着一种在生命历程中沉淀下来的洒脱和练达。他简单破旧的衣服下是男人的体魄、宽阔的肩膀,胳膊泛着古铜色,青筋凸起,还有整齐匀称的牙齿。当他完成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时,脸上溢出的笑容灿若朝阳。

离开树林时他已是一身大汗,鞋子上沾满泥土。他们真有享受平淡生活的天赋,即使生活在物质世界的底层,仍然拥有保持快乐的秘诀。如此清贫单纯的快乐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正迅速消失,就像古老的城墙和破旧的院落一样。若不是邂逅这位“空竹老人”,它在我的心里只不过是失去的记忆罢了。

路上的风景

现在,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可以不慌不忙地欣赏“路上的风景”。我甚至相信,眼前这种自由、宁静、纯净的时光,还能持续一阵子。这让我满足。感谢上帝,他老人家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让我找回生命的真谛。

离开公园回到家里,接到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说他们的总经理莫昭平已从台北来到北京,希望找个时间过来探望。莫昭平是位典型的职业女性,精干、执着、充满激情,热爱图书。她会为得到一部好书稿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会为没能出版一本期待中的书失声痛哭,这很容易地让我们找到了共同点。她管理的公司以繁体中文出版过我的几本书,每一次合作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番愉快的经历。以往我们每年总能见面,可是除了我的写作和她的出版之外,似乎很少涉及别的话题。我知道她每次约见我都带着一个目的,那就是打探我有没有新作将要出手。

第二天下午,她如约来到我家。我开门见山地说:“很抱歉,恐怕今生不会再有新作了。”

她听了,脸上露出伤感,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不,不,不!”她连连说,她这次不是来讨书稿的,也不谈写作和出版。

这话让我轻松不少,正想着找个什么话题来谈,她却先开口了。她告诉我,她的前任总经理如何患了大肠癌,如何乐观对待,又如何让自己奇迹般地挺了下来。可是祸不单行,儿子又被查出肝癌晚期。这母子俩携手并肩,开始了新的抗癌历程。母亲的精神鼓舞着儿子,再次创造了绝处逢生的奇迹。

莫昭平显然已经了解我的病情,也知道我不能多说话,所以自己说个不停。作为一个出版商,她在过去很多年眼看着我为写作殚精竭虑,所以断言我是累坏了。不过,她现在似乎更担心我的精神垮掉。像她这样的女性一定能够想象,事业的顺逆对于今天人们的影响是多么大。人们总是期待着自己能够从成功走向更大的成功,绝症降临,意味着事业之路被一刀斩断,这对他们来说必定是一个晴天霹雳。

她很想给我帮助,而且敏锐地认定我现在最需要精神方面的激励。在为我树立了一个战胜癌症的榜样之后,她又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这一回不是因为疾病,事实上她的身体一直不错,她谈起自己,只是想告诉我她多年以来挥之不去的一个遗憾。

“很多人,也许是每个人,或者就说我自己吧,”她说,“总是忙忙碌碌,向着自己向往的目标,不肯停歇,就好像一个登山者,不登上顶峰不肯罢休。常常感觉很累,想要停下来歇歇,歇一歇还是为了更快地往上爬,心里面永远只想着顶峰的无限风光,却从来没有停一停,看看路上的风景。其实,路上有好多好看的风景,要比顶峰还漂亮呢!”

她收起惯常使用的手势,声音忽然变得和缓,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越过我的肩膀望过去,仿佛看到那个遥远的自己:“所以,试着放下自己的目标,停下来,看看路上的风景,也许是好事。”

分手时,她送给我一本书。书名是《0.0001的机会——绝处逢生的抗癌奇迹》,正是她给我讲述的那对母子的真实故事。封面上有一句话:“不管面对多少人生的病痛与苦难,只要还有0.0001的机会,就不要轻言放弃!”

我明白了,她从台湾来到北京,这么急着来看我,原来就是想要鼓励我渡过难关。我也听懂了她的话中含意:一个癌症患者,首先须在精神上从容平和,豁达通透,立于不败之地。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看她留下的那本书,也回味她留下的那些话。夜晚在我心里变得安详宁静。我逐渐沉醉于“路上的风景”:柳荫覆盖的山坡,一线环绕的水岸,树林里的“古筝女子”,草地上的“空竹老人”,还有我曾拥有又失去了的那只空竹……

小时候,父亲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也是早已遗忘了的,这时候竟也飘然来到眼前:

有个和尚,是个智者。一位当朝大官不喜欢他,总想为难他一下。

有一天,二人在长江边上不期而遇。

江中百船竞发,千帆争流。

官员用手一指,问和尚:“你说,江里有几条船?”

和尚微笑道:“两条。”

官员大怒:“明明数不胜数,为何只有两条?”

和尚道:“对,两条!一条为名,一条为利。”

芸芸众生,来来往往,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自古以来,无尽无休。如今这世界更是无节制地激励着欲望的膨胀。人们焦虑不安,是因为没有满足欲望。满足了欲望之后还是焦虑不安,是因为人的成就越大,欲望也就越收不住。可是名利之路迢迢,哪里是个尽头呢?

现在,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可以不慌不忙地欣赏“路上的风景”。我甚至相信,眼前这种自由、宁静、纯净的时光,还能持续一阵子。这让我满足。感谢上帝,他老人家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让我找回生命的真谛,不再被世俗的华丽和喧嚣包围,也不再被功名利禄束缚。

我和晓东慢慢品着一杯茶,谈论过去几十年流水一般逝去的日子。我们有好多想去的地方还没有去,有好多期待中的事情还没有做。我们一直设想把这座城市的特色菜馆走上一遍,这样的菜馆正如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在各个角落,不知道我们的脚步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一个美食时代的膨胀速度;还有书架上的那些书,一直没读;还有我最喜欢玩的相机,一直闲着;还有滑雪和游泳,总是一推再推;还有京城每年的一万场文艺演出,不知怎么我也全都错过了。其他出现在睡梦中的,还有青藏高原的三江源头、新疆的喀纳斯湖、云南的香格里拉、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圣地。这一辈子,我太注重工作,太在乎成就,这让我疲倦万分,也给我带来无穷的快乐。重要的是,我所向往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我刚刚病倒的时候,哥哥有一次提醒我,写下自己最想做却总因太忙而没做的事,然后一件一件去实现。当时,这种闲情逸致我一点也没有。现在我决定:不论生命还有三个月还是三年,我都不会再让自己留下遗憾。

我被这个想法激励着,兴奋起来。于是,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这电脑已经伴随我多年,键盘已被指尖磨光,里面记载着我生命历程中的无限风光。但是这一次,我希望它能让我记得,还有更好的风景在电脑之外。

眼前模糊不清,不过,手指依然灵活。我摸索着键盘,写下“最想做的10件事”。

还写了一句话:“能活一天算一天,能做一件是一件。”

最想做的10件事

1再吃一次“苏浙汇”的清蒸鲥鱼。

2再为儿子做一顿饭。

3再陪晓东一次出国游。

4再到大海里游一次泳。

5买个好相机玩一玩。

6恢复“清晨起床后喝一杯咖啡”的习惯。

7离开闹市中心,到乡下找个小房子住几周。

8重返滑雪场,从雪山顶峰速滑下山。

9回江南和朋友同事再见一面。

10告诉所有癌症患者和他们的家人,癌症不可怕。

医疗领地上的“割据”与“门户”

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这个课题:一个高墙林立、壁垒森严、充斥着门户之见、连最基本的信息共享都做不到的医疗环境,与医生的误诊率、病人的治愈率之间,有没有关系?

每天拎着一口袋胶片,满世界东奔西跑,同时还能感到胶片数量迅速增加,袋子也越来越沉。这时候你自然会奇怪,如今这世界电子技术无孔不入——从电脑到电视,从手机到录音笔,从数码相机到网络传输,而且计算机里储存着每一次电子扫描的数码文本,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把它制成胶片拎来拎去呢?

这些胶片形体巨大,上面挤满了黑白交错的影像,如梦如幻。我每做一次脑部核磁共振,就会得到5张这样的胶片,做一次肺部ct,至少有4张。如果我遵照医嘱再加上“增强扫描”,那就会使胶片数量再增加一倍。在我长期就医的那家肿瘤医院,每天做ct扫描检查的患者大约200人。照这样算来,每年从这一家医院的ct室里出来的胶片恐怕有几十万张,全国所有医院出来的胶片数以亿计。如此数量庞大的胶片都汇集到病人手上,满大街拎来拎去。相形之下,我手上的那点东西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以胶片的形态来演绎人类身体器官的病变,可能已经有超过100年的历史了。我的爷爷就是拎着胶片去看病的,父亲也是。而现在,我,还有我的儿子,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我每次看病都会牢牢记住医生的提醒,不仅带上最新的胶片,还要把以前的胶片都带在身边。我能理解,医生这样要求是为了便于他们在新旧对比中发现问题所在,所以我以一种虔诚的心情把那些胶片随身携带。不仅如此,我还为每张胶片贴上标签,以尽量明显的方式注明日期。这是因为,我看到胶片已经多得连医生也难以应付。当它们横七竖八地平摊在诊台上时,医生为了找到他们想要的那一张,总是显得颇为吃力。

这情形看上去既笨拙又好笑,很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但是似乎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它的合理性,包括我。

直到有一天,妹妹打电话来,要求我送给她一套资料,以便她能在欧洲请专家会诊。于是我请医院复制一套胶片,又通过国际特快专递公司送往欧洲。快递公司收取邮资800多元,然后以一个专用的硬纸筒将胶片妥善包装,航空传递,大约花了两天时间终于送达。

这在我看来已算相当快捷,可是妹妹再次来电,表达她的疑惑不解。她说,医院的计算机里应该有电子数码文本啊!为什么要制成胶片邮寄呢?通过互联网传输,她在一秒钟之内就能收到,还不用花一分钱。更重要的是,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影像,可以调节黑白反差和色调,还能局部放大,能够比胶片更清晰、更精确地反映细节变化。

她还告诉我,在欧洲,你随便在哪一家医院做了透视扫描,医生都会把电子文本备份储存在电脑里,此后你到别的医院会诊——任何一家,都可以通过互联网调取过来供你使用,这叫资源共享。鉴于电子文本的好处是如此多,所以她收到我寄去的胶片后,又不得不把它们一张一张在电脑上重新扫描存储。可惜的是,经此扫描复制得到的电子文本,比起原始数据已损失了一些细节。

国外医生们对待胶片的方式,让我第一次对自己手里的大袋子感到困惑。

我们再次去医院,询问是否有原始的电子文本存在计算机里。不错,还真有!但是医院从来不向病人提供,病人也极少索求。幸运的是,医院工作人员通情达理,懂得变通,最终同意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在交了200元钱之后,终于如愿得到两张光盘,上面存储着我的核磁共振和ct扫描结果。我按照妹妹的要求,通过互联网将这电子文本传到欧洲。至于胶片,我们每次求医问诊时还得照样拎在手里,因为国内的医生一律要看实实在在的胶片,而不是什么电脑显示屏上的图像。

由于平生第一次给自己的体内器官拍下这么多胶片,并且经历了那么多的会诊,我开始对医生们的一个怪癖感到惊异,惊异于他们对一堆堆胶片的忠诚。尽管电脑屏幕能够更便捷、更清晰地把影像世界展示出来,尽管医生们都会熟练地使用电脑,但他们还是要把电脑里的数字文本制作成胶片,而且一再叮嘱病人带齐所有胶片。即使是年轻一些的医生也不例外。他们可以对你谈论世界医学的最新成果,可以告诉你他们在国外是如何求学如何行医的,可以告诉你他们日程中的某一天将在某个国家讲学,而他们讲学时一定会熟练地使用手提电脑来显示演讲提要,他们下班之后会在电脑上打发很多闲暇时间,甚至他们行医的诊台上就放着一台电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顽强地依靠面前那个古老的灯箱来阅读胶片。

然而医生们还不只是忠实于胶片。我们沮丧地发现,他们其实只忠实于自己医院里扫描的胶片。倘若你拎着一家医院的胶片到另一家医院会诊,通常会遭到冷遇。当然医生的口气很委婉,理由也很充分。他们会告诉你,这片子拍得不好,所以你还得在这家医院里重新来过,结果你很快又得到一大堆新胶片。我一直都搞不明白,这种局面究竟是不是出于治病救人的真诚追求?

我自信自己不是一个懒人,尤其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我并不介意花费更多的精力、体力和时间,也不心疼那些额外支出,我愿意把现代科学带给我们的电子技术和信息共享原则忘得一干二净,让那个沉甸甸的胶片口袋永不离身。可是,当我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是没有麻烦,事实正相反,还有更大的麻烦潜藏在我的康复之路上。那就是,我有可能找不到一个能够拯救我于死亡线上的医生。

起初,我努力克服内心深处的焦虑,试图在我们遇到的医生中发现一个可以把性命相托的人,因为在我眼里,医生都是救星,能够对我身体的所有问题应付自如。可是,我不久便沮丧地注意到,这种期望如同望梅止渴。值得信赖的医生不是没有,但是他们都恪守自己的专业范围,决不会逾越哪怕很小的一步。就像中国民间一句俗语说的:敲锣卖糖,各管一行。

医生们总是告诫我,癌症本是一种全身性的疾病。人体是地球上最博大也最精微最严谨也最没有一定之规的系统。同样都是人,每个人的生理、心理和精神状态都是不同的;同样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会带来完全不同的进程和结局。因此,我经常猜测,一个医生,只有掌握了最完整的信息,调集了最全面的技能、经验和智慧,才有可能少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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