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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别让医生吓死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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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晃晃走进寒风里,大口呼吸,吐出的气息变成一团白雾,瞬间被吹散。我能感到一股清新的空气流向全身,脑袋也清醒了一些。哥哥想利用这个机会和我讨论治疗方法,问我需要他做什么。我却急于向他交代后事,语气虽然从容,话题却不轻松。

“我真的觉得死到临头了。”我对他说,“我对家里的一切都不担心。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操心。我最不放心的是晓东。”想到这可能就是我们兄弟二人最后一次相聚,不禁鼻子有点酸。我忍着,尽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接着说:“如果我不在了……”

哥哥打断了我的话。他不想让我陷在绝望的情绪中。他告诉我,回国前,他在美国访问了几个身患癌症的人,打听到一些治疗方法。他甚至还和其中一位女性癌症患者有过一次长谈。她在八年前被查出患了癌症,至今仍然快乐地活着。他看到她的时候,感觉到癌症其实并不是那么可怕,当然她也经过了一个艰难痛苦的治疗时期,包括手术和化疗。

我呢?我该怎么办?要不要让医生锯开我的脑袋?这真是迄今为止我生命中最困难的决定。我们似乎别无选择。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医生提出的治疗方案,周围的朋友也一再催我们当机立断。医生还在督促,说是“不要耽误最佳的治疗时机”。所谓“最佳治疗时机”,就是不能再等那肿瘤滋长哪怕一分一毫,因为它随时可能压迫脑干神经,让我即刻完蛋。

可是我们仍然不能完全相信医生的预见。因为我们意外地发现,脑瘤没有像医生预言的那样迅速长大!

最新的核磁共振检查报告上面写着,我的颅内肿物“约2.2厘米×1.9厘米”,而前一次检查的结果是“2.5厘米×2.3厘米”。

两次检查间隔17天,从“2.5厘米”到“2.2厘米”,这变化相当细微,我却近乎偏执地相信它意义重大。我对自己说,也许我的死期没有那样迫在眉睫,我的病情也并非没有转圜之机。

“能不能证明它正在缩小?”我指着那一沓胶片小心地问医生。

“不能!”医生的回答很干脆,看着我的眼神明显表示这是一个外行的问题。他们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认为这种变化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至少不具有任何医学意义。他们解释说,核磁共振仪器是依据断层扫描的规则工作,每一断层间隔为0.5毫米。每一次扫描不可能在绝对相同的断层上。由于病灶本身是个不规则的球状体,所以不同的断面完全可能让影像直径出现几毫米的差别。

医生把这种现象解释为仪器的技术误差。这在科学上讲无懈可击,也让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讳疾忌医。

就在这左右两难的纠结中,我朦朦胧胧地感到其中有些东西被忽视了。

“但是,”我顽固地寻找着问题的焦点,“能不能证明它在过去两周没有长大?”

“应该是没有长大!”医生这次回答得也很痛快。

我眩晕的大脑忽然更快地运转起来,里面浮现出一个外行的逻辑:如果医生的预言不差——颅内肿瘤属于恶性并将迅速长大,不可逆转,三个月内威胁脑干神经,导致死亡,那么,17天之后的这次跟踪检查应当显示它更大了呀!

可现在,它竟“没有长大”!

既然它没有长大,那么,根据同样的逻辑,也就有可能不是恶性肿瘤了?!

我知道这不足以成为推翻医生诊断的根据,但我觉得看到了希望。或者说,它给了我一点幻想,就像漆黑夜空中隐约闪烁的一颗星辰。

然而还有更重要的。

我的身体正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信号。与两周前相比,目前我的种种不适——头痛、眩晕、视觉模糊、眼球震颤、重影、畏光、失去平衡,总之,所有与颅内病变相关的症状,并没有更严重。这与最新一次检查结果互相吻合。

医生们可以解释为医疗器械的“技术误差”。他们行医凭借的是专业技能、机器和经验,可是他们不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身体。一个简单的事实是,人的生理状况千差万别,疾病也是五花八门。即使是同一种病,比如癌症,也是形形色色。千差万别的癌细胞发生在千差万别的人身上,结果必定是千差万别的。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更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能够精确地分辨出每一种情况。真正能够最准确、最精微地感受到病人身体变化的,不是机器,不是医生,而是病人自己。

可惜的是,当医生们看到的胶片影像和病人叙述不能吻合时,他们宁愿相信机器也不相信人。所以,当疾病猝然而至的时候,我们必须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康复之门的钥匙在我们自己手里。迷信医生的滔滔不绝,比身陷疾病的折磨还要糟。很多癌症病人医治无效,不是治疗方法不好,而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治疗方向。

这种想法开始占据我的头脑,让我更加不愿匆忙地做出决定。

我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客厅,和家人一起围坐在沙发上。我一直都拥有他们的关爱,但现在,我还特别需要他们的智慧。我知道他们都有足够的智慧,能帮我避免错误的选择。

日光从窗户射进来,刺激着我的眼睛,泪水不停地流下来。这是颅内视觉神经受到肿物压迫而出现的典型症状。我不得不拉上窗帘,让室内更暗些,然后又戴了一副墨镜。哥哥和妹妹的到来让家里的气氛缓和不少。晓东也显得平静了一些,开始详细叙述过去两周从专家们那里得到的信息,还有她寻找到的许多病例。接着,我们开始直截了当地讨论要不要立即手术。

这问题让晓东的情绪再次坏到极点,终于抑制不住,当场爆发出一阵痛哭。这些天她白天焦躁不安,晚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一刻不停想着的就是这件事。迄今为止她手上的病例都在显示,走上手术、化疗、放疗这条路的大部分病人,在经过短暂的好转之后就会迅速恶化,然后悲惨地死去。这在她的脑子里勾画出一幅幅黑暗的图画,而她不由自主地把它们和自己丈夫的治疗前景联系在一起。有一夜她实在不能排解心中焦虑,拨通了在上海新结识的一位专家的电话,询问我的开颅手术的种种细节。这位专家不久前亲自看过我的胶片和所有检查报告,所以能够相当精确地解释晓东的所有问题。他花费了很长时间,既温和又有耐心,不料他所描述的手术前景让人更加沮丧。他坦率地说,这个手术即使在最成功的情况下,术后状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好。那些纠缠着病人的症状——眼球震颤、肢体不能协调等,还有可能更严重些。这样看来,我的手术还没开始,就已注定不会成功。或者更准确地说,医生千辛万苦切开我的脑壳,并不准备治愈我的病,只不过是设法延长我的生命。这让晓东重新堕入一片黑暗中。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脑瘤已经造成的神经损伤,是不能修复和逆转的。”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由于头天晚上的电话,情绪又坏到极点,信心一落千丈。想掩饰也掩饰不住。”

现在,坏消息塞满了整个房间。晓东不喜欢“立即手术”的想法,对中医寄托着极大希望。妹妹却怎么也不相信中医。有一段时间,我们的讨论似乎无法继续。每个人都对国内的手术治疗前景增加了疑虑,可是谁也找不出理由拒绝手术。

在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哥哥说,如果一个机器还能运转,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拆散了呢?他这是在开导我们,不要急于使用破坏性的手段。接着他又说:“如果你们决定手术,是不是认真考虑一下到美国去做?”他在美国生活多年,禀性之中已经融入很浓的美国色彩,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也从来不说假话——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在疾病这个问题上,他和我们一样,都主张不能对病人有任何隐瞒,而且最终要由病人自己决定应当怎么办。同时,他悄悄地为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在回到北京之前,他就在电子邮件中和妹妹详细讨论把我弄到美国去治疗的可能性,还询问在美国做这种手术需要多少钱。在妹妹给了他一个大致的预算之后,他说,他还能付得起。所以,他现在提出这个建议并不是心血来潮。

然而多日来和医生打交道的经历,已经让我产生一种直觉,也可以说是一种信念:我必须把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希望能够证明这一点是对的。我并不排斥西医的手术、化疗,或者放疗;我也不能否定或者回避医生的结论——恶性脑瘤并且迅速长大,不可能自我修复或者逆转;但是,我已经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不同的声音。过去两周,无论是仪器检查结果还是我自己的感觉,都没有证据表明脑袋里的肿瘤在继续恶化。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切开脑袋呢?

这样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逐渐变得冷静从容。我们逐渐抓住了问题的焦点:现在不能确定手术是否不可避免,但可以确定手术并非迫在眉睫。我们还有时间等待和观察!

为了证明这个想法是出于冷静和理性,而不是讳疾忌医,我同意三周后再做一次检查,以确保对身体变化的最密切的跟踪。晓东本来就对外科手术和化疗抱着敌视情绪,好像允许别人切开丈夫的脑壳就是谋害亲夫,所以她坚决地和我站在一起。在以后的日子里,每逢我们要做出什么决定的时候,她就会说:“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一天,我和家人共同做出决定:暂时搁置医生的“立即实施颅内肿瘤切除手术”的建议,继续观察至少三周,等待下一次核磁共振扫描的结果,当然也包括细致入微地体会自己身体的变化。

西医好还是中医好

这一行人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早春的暮色中,留下一片既欣慰又疑惑的气息包围着我们:欣慰的是看到了希望;疑惑的是,若能熬过三个月,我还用得着他那神奇的“祖传秘药”吗?

朋友们接踵而来。我们不断地接受各种各样的鲜花、祝福、同情和关切,很快习惯了那些故作轻松的目光,习惯了在一种庄严的气氛笼罩下一遍遍叙述疾病的来龙去脉,倾听各种各样的鼓励、开导和劝慰。在亲友们絮絮叨叨的细语中,我睡过去,又醒过来,心里感谢上帝待我不薄,让我在最艰难的时刻有那么多温情相伴。可是理智告诉我,朋友们只是在为我做精神按摩。他们本能地躲避着事实最残酷、最令人绝望的部分,尽力让我心情好些。看到他们深情肃穆地把鲜花从起居室一直摆放到床边时,我不禁想到,他们也许正在潜意识里和我告别。当他们一边说着轻松逗趣的故事一边笑起来时,我听到了勉强、哀痛和忧伤。

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打来电话,声音中带着喜悦。这一回,我听出他的兴奋发自内心,而不是专门做给我看的。

“刘太医要来给你看病。”他在电话那一头宣告。

我对医学界的人物知之甚少,但是对于“刘太医”这个名号并不生疏。他依靠“祖传秘方”治疗肿瘤的诸多病例,好几个月以来都是这个圈子里最神奇、最脍炙人口的故事,也让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郎中”一下子变成当红的“中医世家”。多年以后他被公安机关逮捕调查,又以“制售伪劣产品”的罪名被检察院公诉,但还是不断地有一些癌症患者的家人打来电话,向我们询问他的“治癌秘方”。

他的原名叫刘弘章,其“太医”的称谓,受惠于他的一位显赫的祖先。在风行一时的《刘太医谈养生》一书中,刘弘章自称,刘家源远流长的族谱中,有一位专为皇帝和皇后治病的御医,名叫刘纯。这位光彩夺目的刘氏先人生活在14世纪的明王朝,与明朝永乐皇后徐仪华有着表姐弟的亲缘。刘纯曾因未能治好徐皇后的乳腺癌而痛心不已,因此以毕生精力专攻肿瘤治疗。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段历史的确凿无误,他在书中讲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位御医弄来大批在押死囚,饲以剧毒物质,催生体内肿瘤,再以形形色色的药物配合起来给予治疗。在皇家的支持下,这一试验规模巨大,牵涉数以百计的活人,历时66年,直到15世纪中叶,最终形成一套治疗肿瘤的卓有成效的方法。刘纯本人被明清两朝太医院尊为“太医保护神”,得享126岁高龄,死后将这治癌秘方留于后人。刘家因此成为代代相传的“治瘤世家”。

刘弘章诸如此类的叙述为他赢得了无数病人的信任。不过,没有人能够证实六百多年前这一试验的科学性,甚至没人能够证实它是否真的存在过,因为没有人能够从文献古籍中找到关于这个故事的只言片语。他们说,如此规模巨大且耗时悠久的一个事件,又是在皇家一手操持下进行,倘若真的发生过,不会不留下记录。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这个故事,进而暗示刘弘章是在撒谎。有些人进而指出,所谓“御医”之说也大可怀疑。他们说,尽管历史上确有刘纯其人,但他根本不是什么御医。几年后公安机关经过一番调查,果然认定刘的所谓“太医传人”的身世,都是子虚乌有。

然而我的这位朋友当时虔诚地相信刘弘章的故事。他口口声声都是“刘太医”,这不仅因为他相信刘的家传渊源,而且也因为他相信刘的医术。他对我眉飞色舞地述说“刘太医”别出心裁的治疗法术,还列举若干病例证明,经过“刘太医”妙手回春的癌症患者是如何感激涕零。好多病人慕名求医,踏破他家门槛。而现在,这位“神医”居然答应从天津跑到北京来为我治病。作为“刘太医”的忠实信徒,我的朋友认定,有这位“治瘤世家”的传人亲自登门,我的前途充满光明。

治疗肿瘤究竟是中医好还是西医好,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是我们的两难选择。老实说,我自己一点数都没有。这两大门派的相互排斥,早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几乎所有中医都会尖锐批评西医治疗肿瘤的种种方法,而大多数西医则干脆否认中医治疗肿瘤的作用。一位声望很高的西医专家甚至干脆对我们说,中医所谓的控制病情恶化和减轻症状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中药不可能真正控制和缩小肿瘤。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对中医抱有希望,在西医对手术前景的预期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如今竟有一位“太医”从天而降,我当然乐得听从他的意见。

第二天下午,“刘太医”在朋友的引领下如约前来。晓东满怀虔诚,把他们一行人迎进门来。我也挣扎着起身相见。在我和家人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此人顶着寒风,驱车赶路一百多公里,直奔我家而来,仅仅这个情节便令我感动不已。我对这次治疗充满期待,摘下墨镜,努力睁开眼睛,把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展现在“太医”面前,也希望能够一睹真人容颜。

在一片模糊重叠的人影之中,我很快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浑身洋溢着一种粗率的江湖气。他的身形既不高也不矮,薄薄的头发衬托着一张长脸。衣着松垮邋遢,不修边幅,喜欢高谈阔论。几句话之后,他便显露出自己最明显的特点:谈论自己的热情甚于谈论病人。他在说话时不断地将眼光在我脸上扫过,对我的反应非常留意,却并不急于询问我的病情。我知道中医诊断下药讲究的是“望、闻、问、切”,想象中他也会如此这般,现在看来“太医”自有一套。他不像其他中医那样张大鼻孔嗅出病人味道,对病人自述的症状似乎也不关心,他甚至既不为我把脉,也不让我张开嘴巴露出舌苔。这让我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他的书表明他是一个研究过西医理论的人,所以我特别希望他能对我的脑部核磁共振检查结果提出看法。看来晓东也抱着同样的希望,递上了那一大堆胶片,打断他的话头,请他查看,却被他挡了回来。就这样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太医”终于从那堆胶片中拣出一张,对着灯光草草扫了一眼,又放到一边。

“这就算看完了?”我正想着,就听见他说:“哦,还不止一个。”

什么意思?莫非我的脑子里面不止一个瘤子?

我急切地等着下文,不料他把话头一转,顾左右而言他。看样子“太医”对胶片不感兴趣,又好像在躲闪什么。我不由得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真的会看片子吗?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自在。我这人一向“多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先打个问号。我担心自己“怀疑一切”的毛病又在作祟,不禁隐隐有一种内疚。也许人家早已胸有成竹,只是不愿意当着病人的面说得太过直白。

晓东仍然锲而不舍地寻找自己的希望:有没有可能不是肿瘤呢?有没有可能是结核?有没有可能是脑血栓?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奇怪的脑炎?就算是肿瘤,有没有可能是良性的呢?

“太医”对这一切问题都不给予正面回答。

“在我们中医看来,这些都是一样的。”他说,“肿瘤和结核是一样的东西。良性肿瘤和恶性肿瘤也是一样的东西。”

“怎么会一样呢?”我们全都大惑不解。

“对!一样。”“太医”毫不含糊地回答,“就是体内经脉不通,毒素淤积。西医叫肿瘤,我们叫淤积。肿瘤和结核都是淤积,所以我们对付肿瘤和对付结核的办法也是一样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刘太医”的办法就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以不变应万变”。无论你是什么病,只要到他这里来,都是一个办法。但在当时,我对这种理论闻所未闻,不免为自己的无知觉得惭愧,还有点将信将疑。

晓东开始介绍西医专家们提到的那些办法,穿刺?伽马刀?化疗?放疗?开颅手术?还把专家的预测告诉他:如果不手术,恐怕挺不过三个月了。

“不要手术!千万不要手术!”“太医”几乎跳将起来,操着一口浸透天津味儿的普通话断然喝道,“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手术。”

“刘太医”是西医的激烈反对者。他排斥手术,排斥所有的西医治疗方法,排斥所有流行的“特效药”和“营养保健药”。在叙述这些看法时,他不假思索地使用一些最极端的贬义词,情绪激烈,器宇轩昂,声如洪钟,震得房顶嗡嗡响。按照他的说法,“pet的检查是有钱没处花”“化疗是把杀人刀”“穿刺会促使癌细胞转移”……尽管我已经在他的书中领教了所有这些教导,现在当面聆听,仍然为他那些激烈的言辞震惊。

然而还有让我更加惊讶的事呢。他甚至也排斥他本人之外的所有中医。他认定,灵芝孢子没有用处,花旗参反而会让肿瘤细胞更快生长,冬虫夏草没害处也没什么好处……

西医不行,中医也不行。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喝我的牛筋汤和开胃汤。”他说,“先喝三个月。”

这是“太医”的两大法宝,他就是用它们来医治所有肿瘤病人的。了解这一点后,我们不禁如饥似渴地聆听“太医”讲述其中奥妙,虽听得吃力,但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尤其对他的信心十足印象深刻。

“牛筋汤”顾名思义,是用牛筋经过长时间文火熬制而成。“牛筋,”他抬起手来做出牛蹄子的样子,进一步解释,“是牛蹄上的筋脉,不是超市里的那种牛筋。”他反复告诫我们,超市里卖的那种牛筋不是牛蹄筋,是牛腿大筋,取自牛大腿部分,经过漂洗增白,样子好看,也好吃,但是已经失去药用价值。真正具有疗效的牛筋集中在牛的四蹄以及脚踝部位。此种蹄筋富含胶原蛋白。说到这里,他再次提高声音,阐述了自己独特的“太医理论”。与其他动物蛋白比较起来,他说,胶原蛋白有个好处,它进入人体之后可以把癌细胞团团包裹,不使扩张和转移。

“开胃汤”以四味药煎成。“刘太医”一面说,一面顺手拿过一张白纸,铺在茶几上,大笔一挥,写下药方,动作异常熟练潇洒。按照他的解释,这“开胃汤”功效神奇,不仅能增加病人食欲,通便利尿,而且还能激发病人体内吞噬细胞的活力,促使它们更积极地跃马扬鞭,杀向癌细胞。

“刘太医”循循善诱,不厌其详,花了半个多小时为我们扫盲,他的这一大堂启蒙课让我明白了,这世界只有他的办法才是救命良方!

末了,他为我们勾画出一派光明前景:“喝它三个月,瘤子应当不会进一步长大,还能缩小一些。”

“缩小多少?”晓东追问。

“缩小10%左右。”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带着几分神秘,“然后,我视情况开给你‘控岩散’。”

他终于说到了“控岩散”,让晓东的精神为之一振。她读过“刘太医”的书,知道这是刘家独门秘籍,专门用来杀死癌细胞的,所以赶忙请教“控岩散”的疗效。

“前半年能让瘤子缩小30%。这以后就会慢一些。”他回答。

“整个疗程要多长时间?”

“四年!”

“四年?!”

尽管这时间长得让人难以忍耐,但还是在我们面前亮起一缕希望之光。我心里有点激动,觉得生命重新回到体内。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要问“太医”: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用‘控岩散’呢?”

“现在?”“刘太医”看看我,脸上再次绽开一片笑容,“急嘛!现在病人体质太弱。这‘控岩散’里含有鲨鱼胆,有毒的。猛然上了药,病人一下子受不了,还会把瘤子箍得更结实、更坚硬,以后就更不容易缩小啦。”

我们迫不及待的样子一定让“太医”特别满意,他又开始滔滔不绝,语气更加权威和热烈。他告诉我们到哪里去买那些牛蹄筋和中草药,还特别关照要用经过改装的电锅小火慢炖。这种电锅容量巨大,至少有12升,耗电功率却只有350瓦,只及通常电锅的1/8,所以从加热到开锅需要两个小时。他一再强调,若不是这样慢慢煮开,就会把牛筋煮硬,以至营养和药用成分不能充分溶解在汤中。

我正在发愁到哪里去买那特制电锅,他顺手一指:“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这是我自己改装过的。”

这时我才发现,墙角处多了一个大纸箱。对他这雪中送炭之举,我们不禁心生无限感激。

他又把熬汤的方法说了几遍,直到确定我们不会犯下愚蠢的错误,就与我们告别,不收分文出诊费,连熬药电锅的钱也不肯要。这一行人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早春的暮色中,留下一片既欣慰又疑惑的气息包围着我们:欣慰的是看到了希望;疑惑的是,若能熬过三个月,我还用得着他那神奇的“祖传秘药”吗?

晓东看着我,眼睛里同样有一种焦虑和犹疑。我知道她在想同一个问题。

“三个月”!这个时间表里潜伏着一个逻辑上的矛盾:按照西医专家的预测,如果我不立即实施手术切除肿瘤,这就是我的死期!如果我不经手术治疗还能活着,那它就不是恶性肿瘤!

这样看来,三个月后,我无论是死是活,都用不着“太医”的灵丹妙药了!

开胃汤和牛筋汤

很多癌症患者问,是不是“牛筋汤”和“开胃汤”真的具有神奇功效?对我来说,这种“疗法”的效果似乎主要体现在精神方面。至于其他,那就不能仅凭直觉下断言。因为我不能确定,如果当初没有喝这两味汤是不是就会命归西天,所以也无从证明它们是否有起死回生之效。

不管怎样,我们开始全心全意地执行“刘太医”的方法。晓东第二遍阅读“刘太医”的书,看到能让她产生共鸣的段落就读给我听。在我们以往的知识体系中,癌症是个空白,现在,我们都急于学到一些对付疾病的知识。刘的夸张和极端的表述方式让我不舒服。他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形形色色的疾病,甚至把结核和恶性肿瘤当作一回事,也让我疑惑不解。他声称牛蹄筋中的胶原蛋白可以“把癌块紧紧地包裹住”,再用他的“家传秘药”杀灭癌瘤,就能实现“关门打狗”之效。这些话在我看来,如同给一个小孩子讲故事,或者说更像一种江湖术。

不过,抛开这些细节,他极力弘扬的一些道理,还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应当说,我的治疗癌症的基本理念,有一些是从他那里来的——也许他不是第一个阐述这些观点的人,但我的确是第一次从他那里知道的。其中有些理念,在此后几年我的康复之路上,一直发挥着不小的影响。比如他说:

——疾病本来是不可怕的,之所以可怕,是因为病人放弃了自救能力,而听任医生的摆布。被医生吓死了。

——与癌细胞和平共处,而不是你死我活。

——不是依靠外来的药物杀死癌细胞,而是依靠自己肌体的力量和癌细胞抗衡。

——三分治,七分养。

很难搞清楚这些思想是不是“刘太医”的创造,不过,他所推崇的“开胃汤”和“牛筋汤”,却是别出心裁的治癌之道。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抵御癌症的第一个行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在我度过最初的危机之后,很多癌症患者和他们的亲友都来询问,是不是“牛筋汤”和“开胃汤”真的具有神奇功效?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我只能凭借直观感受告诉那些想要尝试这种疗法的人,这是一种最奇特最廉价也最极端的方法。它绝对说不上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实行起来相当烦琐、累赘、千篇一律。但它的确没有给我带来痛苦,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感觉到的副作用。

对我来说,这种“疗法”的效果似乎主要体现在精神方面。至于其他,那就不能仅凭直觉下断言。因为我不能确定,如果当初没有喝这两味汤是不是就会命归西天,所以也无从证明它们是否有起死回生之效。

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大量喝下这两味汤的那些日子,我满面红润光亮,晓东曾笑说“就像涂了猪板油似的”,并且很自豪地认为她对我的辛勤照料有了回报。那时我们都相信这是“开胃汤”和“牛筋汤”的效果,可是,当我后来不再喝这些汤的时候,依然面不改色。

“开胃汤”在我看来是一种很普通的汤剂。煎制方法如同寻常中草药,其药物成分简单到只有四味——北山楂、广木香、决明子、菊花。你在任何一家普通的中药店里都能买到,而且价钱不贵。新鲜出锅的浓汤具有醇厚的焦褐色和强烈的酸苦味。以我过去的中药体验,这并不意外,然而它还是给我带来强烈的新奇感和迷惑不解。

“开胃汤”的灵魂在于它的规模巨大和永恒不变。按照“刘太医”开的处方,其用量为每味50克——大约是通常中医处方用量的10倍甚至20倍!这些草药集中起来,有很大一堆,不用说,寻常煎药锅根本无法容纳,所以晓东不得不去买来一口巨大的玻璃锅。每日清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一大口袋草药置入锅中,倒满清水,放在炉上。草药的味道迅速飘散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中医精华的特有气息,特别浓郁。煎余的药汤名为“开胃汤”,汤量巨大,足可灌满一个大号暖水壶。我从早饭之后便与这一暖壶汤为伴,必须在晚上睡觉前全部喝完。日复一日,如此这般。仅仅一周,我便意识到,如果不能保持一种宗教仪式般的狂热、从容和神圣的精神状态,任何人都无法持之以恒、一丝不苟地完成这件事。

然而最为奇特的是,根据“刘太医”一再向我们宣示的道理,不论你得了什么病,不论你的病情如何演变,也不论你的治疗时间持续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这“开胃汤”都必须坚持不懈,其成分和用量全都一成不变。后来我读了“刘太医”的书,才知道原来这“开胃汤”是刘家祖传,其一成不变的历史至少已有六百年。

“牛筋汤”是一种棕黄色的黏稠液体,放入冰箱经过冷藏,形成胶状物,晶莹剔透,富有弹性,回锅加热又能化冻为汤。它的制作有着更多讲究。其难处不在煎熬过程,而在原料选购。牛筋并非奇珍异宝,却很难购得,因为它不同于超级市场里的寻常牛腿筋,而是取自牛蹄部分,每只牛蹄只能切出半斤左右,并且必须保持未经任何加工漂洗的原始形态。在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只要你有钱,要什么有什么,就是没有“原始形态”。所以这种牛筋在我竟是闻所未闻,也让我们犯愁。

所幸我们有个朋友,自告奋勇操办此事。他沿着“刘太医”指引的路线,驱车几十公里,经过无数大型超市而不入,一路寻觅,直到在京郊一个肉牛屠宰场找到一个屠夫。看来早有不少和我同样命运的人来过这里,所以此人很容易就明白了我们的需要。他将牛蹄筋按我们的要求备好,分装于若干黑色塑料口袋,每包重达10公斤。每公斤只收16元。我们暗自惊喜,与超市里的牛筋比起来,这简直就像白送的一样。

这个屠夫提供给我们的牛筋,看上去是经过剥皮剔骨后的剩余部分,从外观上仍能辨出牛蹄形状。由于严格遵循不做任何加工的要求,所以带着强烈的原始气息,张牙舞爪,色泽黑黄,散发着刺鼻的臊臭。这是一种牛粪、腐肉和污水的混合味道,让我想起久未清扫的牛圈和充满血腥气息的旧式屠宰场。

我恭恭敬敬地把这堆臭烘烘的口袋迎进家门,就像迎接拯救生命的奇珍异宝。晓东对于异味一向敏感,这一回却是充鼻不闻的样子。她把牛筋精心分成小包珍藏在冰柜之中,一边放一边念叨“全靠它啦”。

晚饭后她取出一块牛筋,重约一斤半,切成小块,洗净焯水,放进电锅,再将一斤瘦牛肉末和一斤淡水鱼投入其中,不加葱姜蒜,也不加任何调味品,灌满清水,慢慢煲制。直到次日清晨,已过12小时,大部分筋肉化入汤中,用滤网将剩余杂质全部去掉,只留清汤,分为6份,每次喝下一大碗,12小时内全部喝完。到了晚上,又将这全部过程重来一回。

我们每天怀着一种既好奇又庄严的心情,注视着锅中的汤水由清澈渐渐变成粉红,又渐渐变成棕黄。汤面泛出细细的泡沫,一股强烈的臊臭味随之荡漾开来,钻出厨房,穿过客厅,直透卧室,弥漫在整个房间,越来越浓。这种感觉在我喝汤时达到了顶点。由于没有任何调味品,这汤淡而无味,却保留着一切最原始的气息,粗犷、醇厚、充满活力,很霸道地杀进嘴里,进入肠胃,接着就在里面翻江倒海。

“我们该不是把整个屠宰场都带回家来了吧!”我对晓东笑道,同时暗自庆幸“脑瘤”还没有破坏我的味觉神经,又想到既然牛筋能够对付癌细胞,那么这牛筋的臊臭味说不定还能把癌细胞熏死。这种想入非非的境界,促使我更贪婪地吮吸这股难闻的味道。

多年以后我读到“苹果之父”乔布斯的一篇传记,写他在身患癌症之后曾经吃马粪治疗。和朋友们谈及此事,大家连连叹息,都无法想象把马粪塞进嘴里的情景,可是我太能理解乔布斯了。我给朋友们描述我喝的牛筋汤,最后我说:“人到了那时候,只要他相信有用,别说马粪,就是人粪,也能吃下去。”

在那些最困难的日子里,“牛筋汤”和“开胃汤”占据了我们的厨房和餐桌,占据了我们的时间,也占据了我们的精神空间。它寄托着我们战胜癌症的希望。晓东每天用大量时间采购原料,熬汤煎药,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她请了长假,不再上班,因为担心阿姨会在某个环节上出错,她一头扎在厨房,一切亲力亲为。结婚25年,我深知她最讨厌家务琐事,尤其不喜欢做厨房里的事,可现在她心甘情愿,并且保持着心无旁骛的虔诚状态。她一丝不苟地执行每日计划,同时还四处打电话托亲拜友,希望建立一两处长久稳定的牛筋购买渠道。因为按照“刘太医”的说法,即使在癌症痊愈之后,我也必须终生服用这种臊臭黏稠的液体。不过,我并没这份毅力和耐心。事实上我喝“牛筋汤”的时间不到一年。至于“开胃汤”,我在服用四个月后便逐渐减少,半年后就完全停止了,因为有人告诉我,长期大量地服用决明子会伤及肾脏。

大多数人在遭遇癌症袭击时都会迫不及待地做点什么。那种以逸待劳、“随它去吧”的情形,会让病人心里不安,也让病人的亲友们难以接受。我们也是如此。我们已经决定至少在几周内静观变化,但是,“什么也不做”的状态还是让我们很纠结。现在有了“开胃汤”和“牛筋汤”,尽管不能确定它们到底能不能对付癌细胞,我相信它们至少没有坏处。然而还有最重要的,它们让我们感觉到自己在死神面前没有束手就擒。它们让我们心安,让我们乐观,让我们有了精神依托。

预知死期的一个好处

想明白这些,让我的心情好了许多。由于体验到生命的另一个领域而感到天澄地澈,所有不愉快的经历也都随风散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空气中飘浮着万物竞发的气息,春天悄悄来到身边。最初的打击过去之后,家里的气氛逐渐缓和,不再那么紧张、压抑和脆弱,笑声也越来越多。我可以奢侈地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静静地躺在床上,听晓东朗读手机上留下的朋友们的祝福。我们没有顾忌地谈论我的病情,谈论脑子里面瘤子的大小,谈论医生那些令人绝望的诊断和建议。我们还可以安慰自己,在经过十年分居两地的生活之后,终于可以朝夕相处。我的心境渐渐沉静,感到自己虽然失去活力,却获得了过去几十年梦寐以求而不能得到的东西:时间和空间。

是的,现在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了。

在我的生命中,迄今为止,我把全部身心投入写作。这行当在本质上说是寂寞的。在埋头写作的漫长的日日夜夜,我沉浸在这种寂寞里,同时期待着众多读者的共鸣。可是每次真的出现热闹的场面时,我又感到格外厌烦。就本性而言,我喜欢独处,不喜欢呼朋唤友;喜欢清静,不喜欢喧嚣,尤其讨厌不真不假的客套和不咸不淡的应酬。我选择写作这个行当,最初的动力其实不是心忧天下,也不是为稻粱谋,而是觉得,只有顺应天性才能让自己更加快乐。

预知死期将至的一个好处是,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回望自己走过的生命旅程。想到过去岁月中自己的种种经历,觉得很知足。家庭和美,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守住了自己的职业信念,还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情真意笃的朋友。未求得应,未富得福。假如明天离开人世,我可以说,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抱怨,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牵挂。因为对自己的一生很知足,我内心有一种很深的感恩之念。我感谢上帝给了我那么多快乐,同时想象上帝是公平的。他老人家对每个人一定都是平等相待,所以在给予一个人生命时,不是衡以时间,而是衡以快乐。你拥有的权势越多,你拥有的真诚就越少;你拥有的钱越多,你拥有的情就越少;你拥有的名声越大,你的隐私就越少;你周围簇拥的谄媚者越多,你拥有的朋友就越少。同样,死亡迟早会来的。既然我的生命中已经拥有那么多快乐,那么我和死神的握手来得早些也就没什么奇怪的。

想明白这些,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柳传志来看我的那天,我刚刚想明白这些事,由于体验到生命的另一个领域而感到天澄地澈,所有不愉快的经历也都随风散去。

我以一种轻松快乐的心情迎他进门。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相顾无言。他目不转睛地看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说我的气色好得让他感到意外,而我的精神状态更加不像一个癌症患者。

我也笑了。我知道大多数人探视病人都会说些好听的,例如“气色不错”之类,但我能从柳传志的眼睛里读到他的真诚。这是一个功成名就的人,可是我对他的尊重并不是由于他的功名,而是他的为人。我由于职业的关系和他相识,以后交往渐多,但并不密切,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着距离。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很像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让我禁不住把自己生命旅程上的最后一点感悟对他说出来。

我告诉他,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抱怨,没有什么遗憾。我对自己的今生感到快乐和满足。我感觉到自己虽然刚过五十,可是拥有的快乐比那些百岁老人还要多!所以,我的内心有一种很深的感恩之念。只不过想到已经走到生命尽头,再也不能继续写作,不能继续回复读者的来信,还是有些伤感。

幸运的是,没过几天,出版界的两个朋友让我有了弥补的机会。我们在十年前因《交锋》的出版而相识,当时只不过是作者和出版者的合作,后来渐渐发展成为一种真挚的友谊,每次见面都能带来欢快的笑声。这一回他们告诉我,《中国的新革命》已经出版,还带来几本样书。新书有个鲜红的封面,里面飘出一缕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铜版纸的味道,环绕在我周围,绵绵不绝。它是我在疾病袭来前一天完稿的那本书。迄今为止的写作生涯中,我为它倾注心血最多,写得也最累。几周前我交付书稿时,对他们说:“要是我真的不行了,你们可以在书的署名上加个黑框。”现在想来,他们一定是担心我来不及看到书的出版,才如此神速地编辑付印。

朋友们要为这本书开个新闻发布会,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出席。他们说,看我虚弱成这个样子,实在不好意思提这要求。我笑了,一口答应下来。我说:“我正期待有这么一次机会。”

以往每一次新书出版,就意味着一阵子千篇一律和过度的应酬。那些无法推辞的记者采访、公式般的回答、演讲、签名售书以及接受别人的祝贺,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快乐的体验。现在,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后,我终于可以离开所有掌声、鲜花和善恶褒贬,但我真的不想离开我的读者们,他们一直都是我的精神寄托。没有他们,我无法沿着自己的写作之路走到今天。过去这些天,他们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我的消息,想方设法把他们的祝福传递过来。有一位说,他“烧了一炷香,含泪祈祷”!另一位说:“愿好人有好报,我们期待着您的佳音。”又一位说:“我们敬佩您的才华和人品,还想看到您更多更好的作品。”我从他们那里感受到温暖和力量,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条人生之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如今只剩最后一个心愿还未了结:我想向他们表达我内心的感恩之情,向他们说再见。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够坚持到发布会召开的那天。

向读者告别

我对于时间和空间已经不再那么敏感,对于善恶褒贬也是如此,但是眼前这种美妙的感觉是如此奇特。我意识到我获得了最重要的启示,不禁精神大振,就像在沙漠中见到绿洲。癌症也许真的不是那么可怕!

新书发布会通常流于形式,夹杂着商业目的。但对我来说,这次有点不同:它不是“发布会”,而是“感恩会”。

午后,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来,男女老少都有,一些是从京郊来的,一些是从外地来的。大约两点钟,这个欧洲古典风格的高屋顶的会议厅已经坐满了人。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氛。没有喧嚣,没有说笑,在一种格外肃穆凝重的气氛中,大家都朝我这边望。

我依靠手里的拐杖,尽量让脚下显得平稳。离家之前,我把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在外面罩上黑色的便装,希望这样能帮助我掩盖病态。可恨脑袋承受不了嘈杂的声音,所以我在耳朵里塞进一对耳塞;又因为眼睛还是畏光,泪流不止,我不得不戴着一副深色墨镜。这样子一定有些狼狈,至少令人担忧,让大家觉得实际情形比想象的还要糟。

他们的身影排列在我眼前,光线从高大的窗户射进来,照亮了他们,形成一幅恍惚模糊而又美妙和谐的画面。我辨认出一些人的面孔,很多是我敬重的人,还有很多是我的朋友和同事,更有很多人素不相识。这里着实有一些现在叱咤风云和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有一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想到这是今生最后一次对他们说话,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悲伤和坚定。

“各位下午好。”我刚一开口就感到自己声音微弱,气若游丝,麦克风里话音变成了凄厉的金属撞击声,刺激着我的脑袋,嗡嗡震荡。但是我已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自己表现得好一些,于是继续说:

很抱歉我不能以一个很好的状态和大家说话。我会尽量……尽量提高我的声音。

今天大家到这里来,是为了这本书。应该说,这本书的主角不是我,而是中关村过去30多年一代又一代的创业者、建设者和管理者,也包括在座的很多人。如果没有你们,就不会有中关村,不会有这一段历史。

中关村造就了这一段历史,事实上,它也改变了我。在过去这些年,正是因为认识了你们,了解了你们,描述了你们,才使我的生命变得更富有激情,更富有智慧,也更有价值。

最近这几天,我和我的家人度过了一段很困难的时光,但是我仍然非常快乐。那是因为,我有一种感恩的想法。我感谢上帝给了我机会,让我来认识你们。如果没有你们给我讲述的那么多故事和思想,就没有我的书。

我要感谢……感谢我的读者们!感谢你们长期以来一直在支持我!

我说完了。因为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我长舒一口气。会议主持者侧过身来,悄声问我要不要离开。他们担心我的身体,要我去休息室躺一会儿,等大家的发言结束后再来告别。但我回答还能坚持。对我来说,这不是为了礼貌,而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们在一起。

大家开始发言,在我听来都是赞美的乐章。这种场合的发言大都有着固定模式,很快就变得可以预测。起先是夸奖我的书,然后是夸奖我这个人。每一个人都在向我表达真诚的鼓励,小心翼翼地希望我“注意身体”、祝福我“身体健康”,同时都谨慎地避免提到“癌症”二字。

在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中,我参加过无数会议,很少见到发言者如此发自肺腑、如此真诚。我对于时间和空间已经不再那么敏感,对于善恶褒贬也是如此,但是眼前这种美妙的感觉是如此奇特,以至于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我坐在那里静静倾听,让笑容停留在脸上,希望这样能使会场气氛稍感轻松。

这种小心翼翼的会场气氛,突然被一个人激昂的声音打破了。他叫纪世瀛,是中关村早期的创业者之一,身上直到今天还洋溢着那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他说,这本书“激起了过去二十多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那些回忆”,让他“几乎流下眼泪”。他的嗓门很高,说话冲击力特别强。他的激动还不仅仅是因为这本书。从他的谈话中,我第一次知道他也是肿瘤患者,而且是那种最为恶性顽劣的肿瘤。过去的大半年中,他用一种顽强的精神对抗着疾病,如同过去二十多年他百折不挠的创业历程。现在,他正用一种最强烈的方式把他的精神传递给我,并且由于他自己的身体力行而将这种信念展现得淋漓尽致。

“要坚强。”他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说出众人回避的那个词,“得了肿瘤也好。要坚强。我不瞒你说,我去年7月28日被诊断为胰头癌。医生说我只有八个月的生命,可今天我还活着……”

掌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会场的沉闷。所有人都望着他,目光炯炯。这进一步激发了他的情绪,他把嗓门又提高一些,震得屋子里的空气嗡嗡直响:

“得这种病的人,70%是被吓死的;20%是被治死的,因为乱治;只有10%是病死的。所以,第一,不要自己吓自己;第二,不要乱治。我希望你健康长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掌声再次响起。我却还在发呆:“70%是被吓死的!”这数字我居然从来没听说过!

我决定回家之后做些功课,以便弄清楚它有没有根据。从纯粹技术的角度看,就算把这数字降低一半,也足以叫人回味无穷。我猜想不论最后结果如何,都不会抹去他这番话留给我的强烈印象。与其说我对他的“数字”深信不疑,不如说我对他的精神力量深信不疑。我意识到自己获得了最重要的启示,不禁精神大振,就像在沙漠中见到绿洲。

纪世瀛的大胆发言,捅破了人们心中的那层窗户纸,谨小慎微的空气一扫而空。大家纷纷把话题转到这边来,直截了当,再也没有顾忌。雷颐说,他“从来也不去做什么身体检查”。这位历史学家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我,不要轻信医生的话,“因为现在的医学,检查手段越来越先进,治疗手段却越来越滞后”。另一位朋友,微软全球副总裁张亚勤接着发言,说起不久前我们的一次相聚。那一天张亚勤夫妇来探望我,一同来的还有微软中国工程院院长张宏江夫妇。他们带来很多故事,带来一阵接一阵的笑声,还带来一本《圣经》,以及一位大洋彼岸身患癌症的美国人对我的祝福。我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水静心闲,海阔天空,一时间我竟忘了自己是个垂死之人。现在,亚勤告诉大家,他亲眼看到我和我的家人在疾病面前的豁达:“超脱的心,乐观的精神,超人的毅力,都使我十分感动、十分崇敬……”

我感觉到坐在我旁边的晓东情绪激动,眼泪正顺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新书发布会,这时候展现出它的风采。它还是功名加身的舞台吗?还是商业利益的承载吗?还是不咸不淡的应酬吗?还是不真不假的捧场吗?不!都不是!它已经成了凝聚人间温情的大家庭。有一个瞬间,我觉得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我这本书,而是为了看望我这个人的。

会开得比预定时间要长。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主持人以她柔和舒缓的嗓音结束整个乐章。与会众人坚定地站在一起,不约而同向我伸出手来。在我走红的这些年里,这些人中没有谁说过要来看我,其中大部分人甚至和我素不相识,现在却都对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这让我感觉到一种特别的温暖。我知道,他们对我战胜癌症有着巨大的期待,就像他们这些年里一直期待我战胜写作中的困难一样。

纪世瀛从桌子最远端的那个座位走过来,微笑着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被阳光晒成黑红色的脸上挂着自信。按照医生的“判决”,这位胰腺癌患者早该“医治无效”了,可他现在还在我面前慷慨激昂,眉飞色舞。其他人在旁边不断插话打趣,引起阵阵笑声。今天,他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看得出,老先生过得其乐融融,根本没有什么阴影干扰他的幸福生活。我忽然觉得,到这里来真是一个英明的决定。对于一个深陷绝望的病人来说,这情景让你觉得:你不是独自面对艰难时刻!

我们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回到家里,如同在黑夜中看到一缕阳光:癌症也许真的不是那么可怕!

选择治疗方向比选择治疗方法更重要

我们庆幸迄今为止没犯错误,同时也更加相信:疾病猝然降临之时,不恐惧、不惊慌、不盲目跟从医生的指挥棒到处乱撞,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重要。

如果没有见识过医生之间的见仁见智和争执不下,你永远不会理解,所谓“癌症诊断”是多么不牢靠。尽管如此,我们从没有这么强烈地意识到:不听医生劝告,会让你承担更大的精神负担。

当初我们共同做出“暂缓手术,密切观察”的决定,一个直接的结果是,全家人每天都在担忧“贻误最佳治疗时机”——这正是来自医生最吓人的警告。

晓东依然锲而不舍地追踪会诊结果,妹妹也想利用她在北京的短暂日子再为我做些事。她俩每天早出晚归,分秒必争地拜访京城名医,去了城东的北京胸部肿瘤结核病医院、城西的宣武医院和海军总医院、城南的天坛医院和肿瘤医院、城北的中日友好医院,还有城市中心的协和医院和北京医院。我独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想象着哪一天她们能够带回一个惊喜,表明所有这些原来都是一场虚惊。

可惜没有!没有一个让人乐观的消息!

和上海的专家一样,北京的专家坚持着“一边倒”的预言——“肺癌,脑转移”。他们或者委婉含蓄或者直截了当,都包含着最明确的信息:死亡离我越来越近,触手可及。当然没有医生会把“100%”这样的词说出来。他们总喜欢给自己留些余地,所以通常会使用“基本上”“99%”这样一些词语,有些人会在自己的结论后面画个问号,有的人会把“倾向于”“不排除”“可能性大”之类的字眼写在他们令人绝望的诊断前面。

这天晚上我们忽然得到消息,上海华山医院的周良辅大夫来到北京,下榻在东郊的二十一世纪饭店。晓东立即把电话打过去。这些天她已经走投无路,就像一个垂死的溺水者,只要看到一根稻草就拼命伸手去抓,所以根本顾不得已是深夜。好在周良辅大夫并不介意,正月初四的上海会诊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还记得他当时的诊断意见。他知道我们已按他的建议完成“波谱扫描”后,立即同意次日为我再做一次会诊。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至少晓东和妹妹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出门的。我独自一人在家等待,心中默想周大夫在那胶片上面指指点点的样子。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我已不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只希望她们能够早点回家。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有更多时间和家人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一片混沌。小分队终于回来了,踏着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我用力直起上身,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模模糊糊地看到妹妹冲进门来,朝我张开双臂。

“好消息……”她紧紧抱住了我,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我从小到大的全部记忆里,妹妹还从来没有和我拥抱过。

晓东在妹妹身后,满脸泛着红光。多少天来,光彩第一次回到她的脸上。

两人争先恐后叙述事情经过,我很快明白了其中原委:周良辅大夫推翻了自己早先认为是“脑转移瘤”的诊断。他在仔细分析了“波谱扫描”胶片之后,居然有了一个新结论:颅内病灶不像是肿瘤,有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炎症!

“当然,一切仍是判断。”他对她们说。也许是想尽量减少自己结论的含混不清,他耐心地解释“波谱”(mrs)在“鉴别恶性肿瘤”方面的独特功能。在确认她们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话之后,他继续说:“这个检查有80%的可靠性。”

“可是我们在北京看的医生,不是看不懂,就是看不起。”晓东说。

“那就到上海来检查。”周笑着解释,这是种新技术,的确还没有被广泛使用。最后,他非常肯定地说:“现在不必做任何治疗。再观察一个月。重新做核磁共振。”

妹妹继续为我解释周良辅的话,眼睛里面放射出异彩。我听懂了,意识到这是西医专家第一次传达给我们一个乐观信息,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暂缓手术、继续观察——第一次获得医生的首肯。

我服了。不是因为终于听到了自己愿意听的话,而是因为周良辅这个人!资历、经验和名望并没有妨碍这位医学权威紧跟技术的进步。更重要的是,他在事实面前敢于修正自己的结论!

“整个病案出现难以置信的转机。”晓东在当天的日记里如此写道。的确是个转机。同时我想到妹妹该有多么开心,她在此前用了仅仅一夜工夫得出的结论,居然和一个顶级专家不谋而合。

“你看,”我有点得意地对晓东说,“我当初说,如果她和专家有分歧,我肯定相信她。现在证明我没错吧!”

我们都大松一口气。尽管如此,我还是告诉自己,千万不可过分乐观,尤其不能认为自己已经转危为安。我们只能庆幸迄今为止没犯错误,同时也更加相信:疾病猝然降临之时,不恐惧、不惊慌、不盲目跟从医生的指挥棒到处乱撞,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重要。

才过了20个小时,周良辅大夫的乐观判断就遇到挑战。

“波谱检查在恶性肿瘤确诊方面的意义没有那么大。”黄峰平大夫针对周良辅的诊断,表达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黄大夫是个既温和又耐心的中年人,同时还是上海华山医院副院长。单就行政序列来说,他是周的上级。那几天他携带着一个密集的会议日程来到北京,把对我的诊察安插在午饭后90分钟的休息时间。如周良辅大夫一样,这也是我们第二次向他问诊。他态度友善,对待病人不厌其详,说出话来既专业又严谨,还总是浅显易懂、条理分明,所以他的看法同样重要。

他不同意周大夫的分析,尤其不能同意脑袋里的病灶是“炎症”的说法。那个促使周良辅大夫改变看法的波谱检查结果,在他看来,不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新证据,也不能改变他几周前在上海会诊时的结论——恶性肿瘤。

不过,考虑到几周来我的病情进展缓慢,他又补充说:“恶性程度较低,在2~3度之间。”

在这一点上,他和大多数专家不谋而合。与众不同的是,他格外看重我左肺上叶的病灶。我知道,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医生都把注意力集中于我的脑部病灶,只有他对我的左肺表现出强烈的担忧。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相当有预见性的担忧。可在当时,我对肺部病变没有任何感觉,而颅内病灶带来的全身不适时刻困扰着我。我们内心的紧张和焦虑全指向脑袋。

黄峰平大夫用一句话结束了那次午间诊察:“最终确诊还是要靠活检。”

事实上,目前医学界也只有这一点能够统一。我们终于明白,迄今为止我们所做的所有血液化验和影像检测——x光透视、ct扫描、核磁共振扫描、波谱扫描、pet扫描,都只是个参照。如果不让医生弄破我的脑壳,把脑仁取出一块,就永远不会知道里面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们开始详细讨论医生的一项建议——实施脑穿刺手术,取出活体检验。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一想到要在自己丈夫的脑袋上钻个洞,还要把一个钩子插进脑浆里去,晓东就不能忍受:破坏了正常的脑组织怎么办?弄断了脑神经怎么办?会不会带来永久性的后遗症?会不会刺激癌细胞的生长?又会不会把癌细胞牵扯到别处,留下转移的祸根?就算你知道了脑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又能怎么办?最糟糕的是,即使你让医生把脑壳打开,他们还是有可能争论不休。

我们曾这样问医生:“做活检就肯定能百分之百确诊吗?”

“不能肯定。”医生很肯定地说,“即使是活检,也不是没有误诊的可能。”

有一句话在癌症病人中间相当流行:西医是让人明明白白地死去,中医是让人稀里糊涂地活着。可现在我发现,西医要是让病人稀里糊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们继续奔波,恨不得遍访天下所有名医。有一天我们听说一个故事。香港凤凰电视台有位节目主持人,在英国惨遭车祸,当地医生都认为这女人没救了。就在这时,有位中国医生从北京飞到伦敦,试图让这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苏醒过来。她的不少中国同行都认为,这是一个疯狂的行为,然而她成功了。这成为神经介入治疗领域的一个奇特案例,也在我们心里燃起希望。我们决心找到那位创造奇迹的医生。

一番周折之后,妹妹见到了她。她叫凌锋,是北京宣武医院神经介入中心的主任。看上去,她并不在意那个让她成名的故事。她说:“大家都认为我是神经介入的专家,其实我对脑瘤也是很有研究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凌锋大夫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态度和蔼,神情专注,脸上挂着从容和善解人意的神情,这使她面对病人时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也许是为了尽量避免先入为主的成见,她在我的那些胶片上花的时间特别长。她有时会瞥一眼面前的人,但大部分时间盯着胶片,仿佛一头钻进了那个如梦如幻的黑白世界。当她开始陈述自己的意见时,声音轻柔而又坚定,条分缕析,听不出一丝专横和居高临下的味道。她有本事抓住胶片明暗之间传递出来的哪怕最细微的信息,为那些截然对立的可能性寻找证据,却并不自以为是。

这是她的与众不同之处。尽管我已病入膏肓,耳不聪,目不明,但在几周的来往奔波之后,也能感到这类品质在那些成名的医生身上极为少见。说实话,有才华的医生当然可敬可佩,但我更相信富有同情心、敢于担当而又不那么自以为是的人。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的目光终于从胶片上移过来。她说,在“波谱扫描”的所有胶片中,只有两张可以和早先的胶片加以对比。但是切片的位置和角度还是有细小差异。所以,不能据此判断病灶部分缩小了,“但至少可以说没有长大”。

好了,我们得到了第一个结论。清晰,而且有说服力。

然后她开始讨论第二个问题,也是我们更加急切地想知道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像是占位性病变。”她单刀直入,一点也不含糊。

她试图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语言来代替“占位性病变”这个医学术语。“如果是肿瘤,不管是原发的,还是转移的,它都会把别人的位置占据了,把正常的脑组织挤压到一边去。但是……”她停下来,用手指点胶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小脑的纹路正常。挤压不明显。这是不像‘占位性病变’的理由。”

然后,她把注意力转向病人,开始仔细询问头部和全身的症状,当她知道这些症状在过去几周没有更加严重,其中有一些甚至还明显减轻了,就显示出一种特别的关注。这些情况我们曾对见到的每一个医生叙述过,但他们不是不相信,就是完全忽略不计。只有她,把这些作为诊断的重要参照。

“如果是‘占位性病变’,不会不经治疗就越来越好转。”她总结道,“从片子和本人症状来看,不支持‘占位性病变’。”

她说完了!

就这么简单?

这一番话清晰和精确,而且证据确凿。然而好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叫人有些难以置信。我们遭遇了太多的失望,不能不小心谨慎。这是一个可以让我死而复生的转折点吗?可是所有那些悲观主义者的结论,不也是斩钉截铁吗?胶片上面赫然存在的那个乒乓球般的病灶,又怎么解释呢?

凌锋大夫又开口了。她的眼睛也在盯着那个“乒乓球”,就像看穿了病人的疑虑。不过,更可能是职业天性驱使她在为对立观点寻找理由。我完全可以想象,这时候她的脑子里一定有一大群威严的专家,指着她的鼻子大加批驳,所以,她转而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继续分析。她说:从形态上看,病灶部位比较圆,特别规则;经过增强扫描之后,边缘有增强反应;这些都可以成为判定“肿瘤”的理由,也是她不能排除“肿瘤”的理由。

她一再提到“理由”,这令我信服。像所有病人一样,我很在乎诊断结论,但是,在听了那么多完全对立而又不由分说的结论之后,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导致结论的理由。凌锋大夫的“一家之言”的确有让人很难质疑的理由,而且,如我期待的那样,她还能为不同的观点寻找依据,这反而让我对她的为人更加信任。

最后,她建议我们把观察时间延长至三个月。

“观察。观察很重要。”她说。

这时候,她的样子看上去更像个善解人意的医疗顾问。她考虑到我们的所有顾虑,也考虑到病情发展的各种可能性。她说,病人的症状有好转,至少没有证据证明是在恶化,所以,观察不会带来新的风险。老风险当然还存在。恶性肿瘤的特点是长得特别快。如果是这样,提前三个月手术也没有意义。做了手术都有后遗症,还来不及恢复又转移了。“所以,观察几周。如果症状加重,可以随时做手术。如果症状不加重,或者好转,就等三个月再做一轮检查。”

尽管我们仍然不能肯定脑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们还是从这次会诊中得到了一些相当确定的信息:

1.乐观的诊断结论是有根据的,就像所有最绝望的诊断也有根据一样。

2.所有医生都同意一件事:如果那是恶性肿瘤,将迅速恶化,尤其不可能在不经治疗的情况下好转。

3.没有证据显示我的病情在过去六周里迅速恶化。

我们继续观察。因为支持我们的医生又增加了一位,所以日子过得更有信心。就这样又挺了两周,国外几位专家第二次会诊的结果传到北京。他们把最新的“波谱扫描”同首次核磁共振胶片加以对照,结论如下:

1.脑病灶是原发肿瘤或者炎症,可能性各为50%。

2.在临床中,酷似肿瘤而实际上是炎症的病例,可能性低于2%。

然而,比影像诊断更重要的是他们传递过来的专业经验。他们说:

看片子是重要参考,但更重要的是看病人的症状。炎症往往是突然发作,又渐渐好转。而肿瘤的症状是身体渐进式地出现不适,并且越来越厉害,不会自行好转。

我忽然明白,在这条漫长曲折的诊断之路上,所有医生在起点上并无明显差别——都认定我的机会低于2%。差别发生在几周之后,大部分中国医生不在乎我的症状演变,只把胶片奉为金科玉律;而少数中国医生和所有外国医生会认真倾听病人的陈述。他们肯把“良性”的概率从“低于2%”提高到“50%”,不仅仅是依据影像,还充分考虑了病人的症状。

奇怪的是,我本人从没有出国就诊,也没见过那些外国医生。我整天都在中国医生的眼皮子底下,喋喋不休地讲述我的病情!可是为什么在那么多的中国医生那里都不能得到回应?我苦思数日,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医生也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医生只相信自己,另外一种医生也相信病人;一种医生只把病人当病例,另外一种医生把病人当人。

能够找到凌锋大夫,真是一种幸运——几周来我们费尽心机地寻访名医,但是只有很少几位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明白了,我并不需要锯开脑壳确定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因为我知道了各种可能的前途,知道了所有诊断的理由,知道了医生的逻辑。在这种情形下躺到手术台上任人宰割,不能不说是一种貌似勇敢无畏实则鲁莽无谋的举动。我们迄今为止的按兵不动,不仅不是讳疾忌医,而且被证明是最明智的选择。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我更全面地理解了“观察”的含义。根据凌锋大夫的说法,不仅要有病人自己的感觉,还要依靠医生的临床检查。不久之后,我便意识到这个建议的价值:这不是简单的治疗方法,而是为我们选择治疗方向。

这是我不幸中的大幸。因为,对于一个癌症患者来说,选择治疗方向要比选择治疗方法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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