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所罗门王的指环》小说信息

第十二章 道德与武器(第2页,共2页)

字体:

现在,公正的评判一下,谁是真正的“好”动物呢?是我的朋友罗亚吗?因为它有禁忌,我可以把眼睛凑到它嘴边。还是温柔的斑尾林鸽呢?它不惜体力,几乎把公鸟折磨致死。谁是“坏”动物呢?是公狍吗?如果雌狍或者幼狍无法逃脱,公狍会把它们的肚皮挑破。还是狼呢?如果敌人请求宽恕,狼即使怀恨在心也不能下口。

现在我们再讨论讨论另外一个问题。社会性的鸟兽摆出屈从的姿势,到底是什么含义呢?为什么进攻者见状就会自我约束起来?我讲过了,狼与狼之间酣战时,双方都会竭力保护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可是落败之后,弱者会主动把这个部位呈现给胜者,实际上方便了胜者杀死它。根据我们现有的了解,社会性动物在表达顺从态度时,都使用同样的原则:乞怜者总是把身体最脆弱的部位呈现给敌人,更准确地说,是暴露致命性部分。对于大多数鸟类,这个部位是脑壳的底部。如果一只寒鸦想显示他对另一只寒鸦的顺从,它就会蹲在地上,把头扭向一侧,同时用力地伸喙,让颈部的背面鼓起来,并向强者倾斜,似乎在邀请它对着这个要害啄一口。海鸥(seagull)和苍鹭也会把头顶伸向强者,脖子水平前伸,贴着地面,屈从者摆出这种姿势时,就毫无抵抗能力了。

在很多鸡形目的鸟类中,如果雄鸟之间发生争斗,结局一般是其中一只被掀翻在地,按在那里,身上的羽毛被拔掉,就像斑尾林鸽那样。只有一种鸟会宽恕败者,那就是火鸡。只有在弱者摆出一种无法继续发起攻击的屈从姿势后,胜者才会开恩。雄性火鸡经常进行疯狂的摔跤比赛,如果有一只服输了,它就蹲在地上,伸长脖子贴在地面。而胜者的行为和狼很像,它显然想去啄、踢落败的敌人,但却不能这么做。它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落败的敌手,气势汹汹的,还试探性地去啄对方,但并不会真正碰到对方。

这种反应尽管有利于火鸡种族的生存,却也可能酿成悲剧。比如火鸡和孔雀打起来时,对于圈养的火鸡和孔雀,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并不低,因为两种鸟都喜欢炫耀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它们的血缘关系也很近,会相互欣赏。虽然火鸡体形、力气更大,但它常常落败,因为孔雀更擅长飞行,掌握不同的打斗技巧。当棕红色的美洲火鸡鼓起肌肉,准备开始摔跤时,蓝色的东印度孔雀已经飞到了它身上,用尖嘴开始啄它。火鸡肯定会觉得这么做违反了交战规则,很不公平。虽然它仍然浑身是劲儿,却像海绵一样瘫软下来,就像上文所说的那样。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孔雀不“明白”火鸡这种屈从的姿势,也就是说,这种姿势并不会抑制孔雀的战斗激情。孔雀会对着无助的火鸡又啄又踢。如果没有人来救火鸡,它肯定就完蛋了,因为火鸡遭受的打击越多,他的生理机制上的顺从心理就会越强烈,抑制了本能的逃生反应。火鸡不会想到、也无法想到要跳起来逃走。

不同的鸟类形成了不同的“符号机制”,来引发这种社会禁忌,这充分说明这些顺从性姿势是与生俱来的动作,是经过漫长的进化历程才形成的。比如小秧鸡(waterrail)在头后面有一颗红痣,当小秧鸡把这颗红痣呈现给更强壮的老秧鸡时,这颗痣就会变得更红。至于高等动物和人类中这种社会禁忌是否也同样是机械反应式的,我们现在还不需要考虑。是什么原因阻止了强者伤害屈从者?或许是纯粹的机械性的条件反射,或许是高度抽象的道德标准,不管哪种,在现实中都无关紧要。屈从者和强者的行为本质是一样的:弱者突然失去反抗的意志,放弃了抵抗杀手的一切手段,似乎正是弱者放弃抵抗手段,使得进攻者的中枢神经系统中产生了无法超越的阻碍。

人类乞求宽恕的本质是什么呢?和我们刚才描述的过程有何不同?在荷马史诗中,如果一位武士打算屈服,乞求宽恕,他就会摘下头盔,丢掉盾牌,单膝跪地,并低下头,这一系列行为会让敌人更容易杀死他。可是,实际上这么做会阻止强者杀死他。在莎士比亚笔下,内斯特(nestor)说到了赫克托(hector):

你将利剑停止空中,

不让它落在已经落败的人身上。

时至今日,我们的一些礼貌姿势中仍然保留了这些顺从的符号:鞠躬、脱帽、军礼中的献枪。如果古代史诗记载属实,那么,乞求宽恕并不一定会在对方内心引发无法逾越的“障碍”。荷马笔下的英雄并不像惠普斯耐德动物园的狼那样心软!诗人举了很多例子,强者杀死了求饶者,有些强者会内疚,有些根本不会。北欧英雄传说中,也有很多求饶姿势不奏效的例子。一直到了骑士时代,人们才觉得杀死求饶者是不恰当的。基督教骑士的行为出于传统和宗教道德,而狼则发自自然冲动和禁忌。这是多么自相矛盾的事情。

当然,动物这种天生的、本能的、固定的防止动物用武器滥杀自己的同类的禁忌,只是人类道德的一个类比,顶多算是人类道德的先兆、系谱学方面的先驱。在拿道德标准评判动物行为时,比较行为学的研究者最好谨慎些。不过,我得承认,我自己也感情用事:一只狼竟然不会咬对手送上门的脖子,而对手竟然相信胜者会如此克制,我觉得这种行为太崇高了。人类应该向它们学习,尽管但丁说它们是“labestiasenzapace”(不懂和平的野兽)。至少我在了解了这种禁忌之后,对《圣经》中的一句话有了新的深刻理解,此前我一直反对这句:“如果有人打你右脸,就把你的左脸也给他。”(《路加福音》第6章第26节)。狼给了我启示:你把左脸转给敌人,并不是为了让他再打你一次,而是为了使他无法再打你。

在进化的过程中,如果动物形成了能致同类于死地的武器,那么这种动物为了生存,就必须形成一种相应的社会禁忌,避免这种武器危及种族的生存。少数猛兽过着非常孤独的生活,它们不需要这种克制。它们只会在交配季节聚到一起,这时性冲动超出了其他所有欲望,包括攻击的欲望。北极熊和美洲虎(jaguar)就是这样的非社会性动物。因为没有社会禁忌,这些动物如果被关在动物园里,经常会发生同类相残的事情。天生的冲动和禁忌构成了一个系统,再加上自然提供给社会性物种的武器,形成了一个精心设计、自我管理的复合体。所有的生物都通过进化获得了自己的武器,进化的过程也塑造了它们的冲动与禁忌,动物的身体结构和行为系统有机结合,形成了一个整体。

如果这就是自然的精心安排,

人的所作所为岂不令我哀伤。

华兹华斯是正确的:只有一种生物,也拥有身体以外的,出自自身工作计划的武器,因此他的本能也就不了解武器的运行机制,在应用武器时也就没有充分的禁忌,这种动物就是人类。人类毫无节制地研发武器,在几十年间,这些武器就已经相当恐怖,数量惊人。可是天生的冲动和禁忌,就像身体结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形成,这时间是按照地质学家和天文学家的方式来计算,是历史学家难以想象的。我们并未从自然界得到武器,我们根据自己的意愿制造武器。未来哪件事情会更容易呢?是研发武器,还是培养与之同步的责任感?如果没有这些禁忌,我们人类肯定会因为自己的发明创造而毁灭。我们必须有意识地建立这些禁忌,因为我们不能依赖本能。14年前的1935年11月,我的一篇文章《动物的道德与武器》刊登在维也纳的一本期刊上,结尾我写道:“总有一天,两个交战的集团会发现,他们都有可能将对方完全消灭。当整个人类分为敌对的两个阵营时,这一天可能会来临。我们应该像鸽子那样,还是向狼学习?人类的命运将取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真是值得令我们深思再三。

内斯特是特洛伊战争中希腊的贤明长老。——译者注

赫克托是特洛伊战争中特洛伊的王子,一位勇士。——译者注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