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特别的细节,也是在我看到水鼩下水之后才发现的:它们第五趾的外侧和尾巴的背面有一排能够竖起来的硬毛。这就形成了可折叠的桨和舵。只要水鼩在干燥的地面,这些硬毛就会收起来,毫不显眼。可是,就在水鼩下水的一瞬间,这些硬毛就会张开、铺平,提供有效的驱动力并起到尾舵的作用。
在陆地上,水鼩看上去和企鹅一样笨拙,但入水之后,它们就完成华丽的转身,成为优雅的典范。水鼩走路时,下腹圆鼓鼓的,让人不禁联想到贪吃的老达克斯猎犬。但是到了水下,水鼩圆鼓鼓的肚子和它背部的曲线构成了完美的平衡,形成了漂亮、对称的流线体造型,再搭配上银色的外套、优雅的动作,真是一幅迷人的画面。
后来,所有的水鼩都开始嬉水了。这时,养水鼩的鱼缸成为我们研究站最主要的景点,到访的博物学家和动物爱好者都过来参观。大多数小型哺乳动物都是夜行性的,但水鼩基本上是昼行性的,除了凌晨时分,总有三四只水鼩在外面玩耍。它们在水面和水下的行为都十分有趣。就像喜欢打转的豉虫(gyrinus)那样,水鼩能够高速地转着圈游动,而且圆圈半径很小,显然,带有可折叠硬毛的尾巴起到了关键作用。水鼩有两种不同的潜水方式:一种是像鸊䴘或水鸭那样,先往上跳起,然后一头扎进水里,直直地潜下去;另一种是把鼻子探到水下,然后用爪子快速划水,直至达到一定速度再全身入水,就像飞机起飞的方式,只不过水鼩是倾斜着下潜,而飞机是倾斜着上升。要想待在水下,水鼩肯定要花费不少气力,因为它皮毛中的空气会产生很大的浮力。水鼩很少直着身子往下潜,斜着身子时,水鼩必须一直保持稳定低速,才能避免浮上水面。在潜泳时,水鼩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摊平,这样就能与水形成一个很好的受力平面。据说河乌(dipper)会用爪子抓着水底的东西,但我从没见过我养的水鼩这么做。看上去它们似乎是在鱼缸底部爬行,其实它们是紧贴着缸底游泳。不过,也许是因为水底的沙砾比较平坦,也不利于水鼩借力,所以当时我并没想到要往水底放些凸起的石块。它们一进到水里,就开始嬉戏,要么在水面上相互追逐,把水弄得哗哗响,要么在水下悄无声息地打闹。它们能够像水鸟那样浮在水面,而其他任何哺乳动物都做不到。它们经常一边侧身翻滚一边打扮自己,它们一出水就开始清洁自己的皮毛——人们更愿意说“梳理”而非“清洁”,因为它们的行为和刚出水的鸭子很像。
水鼩在水下的捕食方法最为有趣。一开始,水鼩沿着不规则的路线游动。突然间,它向着直线方向飞快地冲刺二三十厘米,然后就开始降低速度转圈。据我观察,在沿直线快速游动时,水鼩的胡须紧紧贴在头部,但在转圈时,胡须都竖起来,四散开,以便探测到猎物。我觉得,水鼩在捕猎时,基本用不到自己的视觉,至少在使用胡须之后就用不到了。我把活的蝌蚪或小鱼放到鱼缸里时,水鼩可能看到了,但是在真正捕杀猎物的时候,水鼩完全依靠触觉,也就是它鼻子上四散的胡须。自然界中,某些小型鲶鱼也用同样的方法寻找猎物。鲶鱼沿着直线快速游动时,嘴部周围长长的触须也贴在身上,但是感到周围可能有猎物时,鲶鱼的触须就会像水鼩的胡须那样伸直、张开,然后开始胡乱旋转,以便触碰到猎物。水鼩甚至不一定非要真的用胡须碰到猎物。小鱼、蝌蚪或水生昆虫的运动会造成水波振动,在距离很近的时候,水鼩敏感的触觉器官可能会感知这种振动。无法仅凭观察来证实这一点,因为水鼩捕食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人眼根本看不过来。水鼩头部一扭,猛咬一口,然后就开始往岸边游,这时猎物已经在它嘴里挣扎了。
尽管个头不大,但水鼩十分凶悍。所有脊椎动物中,水鼩或许是最恐怖的捕食者。水鼩的凶悍程度甚至能与无脊椎动物相提并论,包括本书第三章中提到的凶残的龙虱幼虫。a·e·布雷姆(brehm)研究发现,水鼩能咬坏大鱼的眼睛和脑子,把体重超过自己60倍的大鱼杀死。这种情况发生在鱼缸里,因此鱼无处可逃。诺伊希德尔湖的渔民也向我讲述过同样的故事,他肯定不知道布雷姆的发现。有一次,我给自己的水鼩喂了一只大青蛙,后来再也没这么做过,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目睹后续的残忍场面。当时,有一只水鼩在水里碰到了这只青蛙,立即就开始追赶,水鼩一次又一次地咬住青蛙的腿,又接连被青蛙踢开,但水鼩并没有放弃进攻,最后迫使青蛙绝望地跳出水面,落到了桌子上。这时另外几只水鼩马上过来帮忙,咬住了青蛙的腿和臀部。这时,可怕的情况出现了:它们开始活生生地分食青蛙,从各自咬住的地方下嘴。一众水鼩开始大嚼青蛙肉,可怜的青蛙呱呱叫起来,令人心碎。我不得不立即终止这项实验,把血肉模糊的青蛙救出来。后来,我再也没有给水鼩喂过体形比较大的动物,只喂那些可以被水鼩一两口就咬死的动物。大自然有时真的非常残忍,大型猛兽往往能迅速杀死猎物,但它们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怜悯之心。狮子必须很快终结一只大羚羊或水牛的性命,以避免自己被弄伤。这些野兽每天都要捕猎,即便一次捕食受到一点小擦伤,它们也难以承受。因为伤口积攒得多了,野兽就没办法捕猎了。由于同样的原因,巨蟒(python)和其他大蛇也用很快、很“人道”的方法杀死身强体壮的哺乳动物。不过,如果受害者对杀手构不成什么威胁,那么杀手就不会有丝毫心软。豪猪凭着一身的尖刺,根本不怕蛇咬,豪猪吃蛇时往往从蛇尾开始,或者从蛇的身体中间开始,水鼩也以类似的方式对待毫无反击能力的猎物。可是,人类不应当对无辜的残忍生物妄加评论,人类为了取乐而猎杀,又给生物带来多大的伤害呢?
水鼩的思维能力并不强。它们挺温顺,也不怕我,我把它们拿在手里时,它们不会咬我,也不会逃避,但如果我把它们攥在手里太久,它们会试图钻出去。即便我把它们从鱼缸里拿出来,放到大桌子上或者地板上,它们也绝不会惊慌。我用手喂它们食物,它们就会过来吃,有时甚至还会主动爬到我手中,似乎是想得到保护。在鱼缸外的陌生环境中,如果我把它们的窝——那个盒子放到它们眼前,它们会认出来那是它们的家,立即奔过去,如果我一直把盒子举在它们头顶上,让它们够不到,它们就会抬着头一直往前追。总之,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我驯服了鼩鼱。
在熟悉的环境中,我的水鼩会严格按照习惯行事。我在上文已经讲到过它们的保守倾向:它们回家时要先爬到屋顶上,然后翻个筋斗从门里钻进屋,这种方法真是不实用。下面我再详细讲讲它们恪守习惯的特性。特别是水鼩的行路习惯,具有惊人的永恒性,用“苗歪树不直”这个谚语来形容水鼩的习惯,是再恰当不过了。
处于不熟悉的环境时,水鼩从来不会快跑,除非它们处于极度惊慌之中,这时它们会慌不择路,撞到东西上,最后被陷在死胡同里。但是,只要不是极度受惊,处于陌生环境时,水鼩会一步一步地向前挪,一直用胡须左右试探,而且绝对不会走直路。如果水鼩是第一次走某条路线,那么最终的路径是一百种偶然因素决定的。但是在重复几次后,水鼩就会记住这个地方,而且会精确地重复上一次的行动。与此同时,你还会发现,水鼩在重走经过的路线时,速度会快很多。如果把水鼩放在一条走过几遍的路线上,它一开始会走得很慢,小心地用胡须试探。突然间,它找到了熟知的方向,就会往前猛冲一段距离,精确地重复它上次的每一步、每一个转向。当它到达一个不再熟悉的地点时,就又开始用胡须试探,一步一步向前摸索。不久,又是一阵猛跑,之后又是一段摸索,就这样,一直快慢交替着前进。在探索路线的初始阶段,水鼩的平均前进速度很慢,快速前进的次数很少,距离也短。逐渐地,水鼩“烂熟于心”的路段变得越来越长,数量也增加了,直到这些路段都连接到一起,这时水鼩就能不间断地跑完整个路线。
一条路线习惯中会有一些比较难于识别的路段,水鼩到了这里总会失去方向,重新依靠嗅觉和触觉,不停地用鼻子和胡须试探,以便找到熟路的“接入点”。一旦水鼩形成了完整的路线习惯,它就会严格遵守路线,就像火车沿着铁轨那样,几厘米都不会偏离。如果它偏离路线两三厘米,它就会立即停下来,开始重新寻找方向。还可以做另一个实验,来证实它的这种反应,方法是在它习惯的路线上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如果改动过大,水鼩就会茫然失措。前文提到,鱼缸内的木桌上压了两块石头,这两块石头刚好离鱼缸侧壁很近。水鼩在沿着侧壁跑时,习惯了跳到石头上再跳下去。如果我把这两块石头从路线上移开,放到桌子中间,水鼩到原来放石头的地方,就会跳到空中,然后“砰”的一声落在桌子上,这时它会很不安,开始用胡须谨慎地左右试探,似乎遇到了未知环境。它们之后的行为非常有趣:它们原路返回,仔细地感知自己的位置,直到重新找到方位。然后它们会回过头来,再次猛跑、起跳、跌落,就像几秒钟前的回放一样。直到这时,它们似乎才悟出来,第一次摔落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是因为熟悉的路线发生了变化。现在它们开始探索变化之处,谨慎地用鼻子嗅、用胡须试探原来放石头的地方。这种从头再来的方法,不禁让我想到一个小男孩的样子,他在背诗时卡住了,于是又从前一句重新开始。
包括老鼠在内,很多小型哺乳动物形成路径习惯的过程,比如学习走迷宫,和水鼩的行为很像;但老鼠的行为体现出更好的适应性,老鼠绝对不会往一块已经不存在的石头上跳。不相信当前感知到的情况,仍然依赖活动习惯,是水鼩最显著的特性。如果感官告知水鼩环境发生变化了,它需要立即修改活动习惯,水鼩会怀疑自己的感官。如果是在一个陌生的新环境中,水鼩绝对能够看到那么大小的石头,能够根据环境避开,或者从石头上跳过去;可是,一旦水鼩形成了一种习惯,并且这种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习惯就胜过一切。水鼩俨然成为习惯的奴隶,我还不知道有哪种动物像水鼩这样恪守习惯。
几何公理告诉我们,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可是在水鼩看来并非如此。它们永远觉得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是它们的习惯路线。而且某种程度上说,它们恪守自己的原则也是正确的。它们如果沿着直线走,需要不停地用鼻子嗅,用胡须试探,反倒是沿着习惯路线行进的速度更快,比走直线更早到达终点。它们会遵循习惯的线路,哪怕这个线路多次自相交叉。老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在绕不必要的弯路,但水鼩却无法发现,就像玩具火车没法在十字路口直接右转一样。要改变路线,水鼩就必须改变整个线路习惯,这可不是一下子就能实现的,而是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逐渐改变。如果线路中有一个环形的绕弯,水鼩要花好几周才能让这个弯缩短一些,但过了几个月,这个弯也不会变成直线。这种线路习惯显然也有其优点:水鼩的眼睛几乎是瞎的,依靠习惯,它就丝毫不用浪费时间来寻找方向,在路线上能跑得相当快。可是,在特殊情况下,这种习惯又会给水鼩带来致命危险。
曾经有报道称,水鼩在跳入刚刚干涸的池塘时,把自己的脖子撞断了。尽管水鼩可能会遭遇此类不幸,但也不要因为水鼩解决空间问题的方式与人类不同,就轻易地就说水鼩愚蠢,这么说有些目光短浅。如果你深入思考,就会觉得这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两种大相径庭的方式,却殊途同归,都能很好地抵达目的地,一种是认真的观察,就像我们人类所做的,另外一种是在头脑中记住特定区域的所有地物地貌,就像水鼩所做的。
我养的这窝水鼩数目不少,它们之间的关系挺融洽的。尽管它们之间经常在玩耍时相互追逐,情绪都很激动,但我从未见过它们之间真正打斗过。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有一天,我清洁完鱼缸后,忘记把它们的窝门重新打开。当我记起这回事,时间已经过去了3个小时。对于食虫目的小动物,由于它们新陈代谢很快,这段时间已经很长了。门一开,所有的水鼩都冲出来,直奔食物盘。它们急着出来,把粪便都弄到了自己身上,它们肯定还排出了某种气体,因为它们出门时带着一阵类似于麝香的强烈气味。虽然它们饿了3个小时,但看上去也无大碍,于是我就去忙别的事情了。可没过多久,当我又回到鱼缸附近时,却听到了非常尖厉的叫声,我发现8只水鼩正进行殊死搏斗,两只已经奄奄一息。我马上把它们分别放到了不同的笼子里,可是还是有两只当天就死了。为什么它们之间会突然爆发如此激烈的战斗?我也搞不清楚真正的原因,我猜测可能是它们身上的气味突然发生了变化,变得谁也不认识谁了,于是就开始相互打斗。过了一阵,4只幸存者平静下来,我让它们在鱼缸里重新团聚,也不用担心又会出什么事。
这4只水鼩我又养了4个月,它们一直很健康,如果不是替我喂养它们的助手犯了错,它们还会活得更久。有一次,我去维也纳办事,傍晚回来时,看到了我的助手。他平时办事都挺可靠的,可是这次他见到我时,脸变得煞白,他记起来自已忘记喂水鼩了。4只水鼩都还活着,但都很虚弱;我们赶快给它们喂食,它们大吃特吃,可是,没过几个小时,它们还是都死掉了。也就是说,它们的症状和我以前想要养的鼩鼱相同。这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我开始收养那些鼩鼱时,它们都已经快要饿死了。
如果你是高水平的宠物饲养者,有能力置办一个大鱼缸,最好提供流动的水,如果还能弄到足够的小鱼、蝌蚪或者类似的小动物,我强烈推荐你养水鼩,它们非常有意思,能给你带来莫大的满足感。当然,水鼩比较难伺候。只有在没有更好的食物时,它们才会吃生的切碎的内脏(内脏常常被用来代替活的小动物),而且不能长期作为唯一的食物。另外,绝对要保持水质的清洁。如果你能满足这些明确的要求,水鼩不仅能够活下去,而且会茁壮成长,它们甚至有可能在豢养环境中繁衍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