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鼩看上去和企鹅一样笨拙,但入水之后,它们就完成华丽的转身,成为优雅的典范。它那圆鼓鼓的肚子和背部的曲线构成了完美的平衡,形成了漂亮、对称的流线体造型,再搭配上银色的外套、优雅的动作,真是一幅迷人的画面。如果你有能力置办一个大鱼缸,饲养几只水鼩将给你带来莫大的满足感。
所有的鼩鼱都很难养。这并不是因为谚语里是这么说的,而是因为这种小型哺乳动物新陈代谢非常快,如果没有食物,它们可能两三个小时就饿死了。它们只吃活的小动物,主要是昆虫,而且每天吃掉的食物远远超过了它们自身体重,所以养起来特别费心。在我写这本书时,我还从未成功地长时间喂养地栖的鼩鼱。我也曾偶然间得到过鼩鼱,它们可能都是因为生病了才被逮住的,很快就死掉了。我还从未得到过一只健康的鼩鼱。在哺乳动物的进化次序中,食虫目(insectivora)动物的等级很低,因此比较行为学家对它们特别感兴趣。在食虫目动物中,我只对其中的一个代表算是比较熟悉,就是豪猪(hedgehog)。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动物,柏林的赫特(herter)教授对豪猪的行为进行了非常详尽的研究。对于食虫目的其他动物的行为,人们几乎一无所知。因为它们都是夜行性、半地下生活的动物,没有办法在实地观测中研究它们,而且人工喂养特别困难,也没办法在实验室里研究它们。所以我决定把食虫目动物列入我的研究计划。
我首先从普通的鼹鼠开始。逮住一只健康的鼹鼠很容易,我岳父的苗圃里就有不少。而且我不用费什么事,就能够把鼹鼠养得很好。它刚来,我就把蚯蚓拿在手里喂它,它吃了一大堆蚯蚓,食量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作为行为学研究的对象,鼹鼠特别令人失望。当然,它也有不少有趣之处,比如能够在几秒钟内钻到地下去,我们还可以研究它如何高效地利用自己铲子一样的前爪。如果把它放在手里,还可以感受一下它惊人的力气。此外,如果我把蚯蚓放在地面上,即便鼹鼠在地下,也能凭嗅觉十分精确地定位这只蚯蚓。但这也就是我从这些观察中获得的所有成果了。它一点儿都没有被驯化,而且只有吃蚯蚓时才会到地面上来,然后就像潜艇入水一样,很快地钻回地下。我要买大量的蚯蚓才够它吃,不久我就厌倦了,几周后,我在花园里把它放生了。
几年后,我们去奥地利和匈牙利接壤的美丽的诺伊希德尔湖(neusiedlersee)游玩。在那里,我又产生了喂养食虫目动物的想法。这片湖水距维也纳不到50公里,却是东欧和亚洲大草原上常见的那种湖泊。诺伊希德尔湖长50多公里,宽20多公里,最深的地方也只有1.5米深,平均深度很浅。几乎一半的湖面都长满了芦苇,是各种水鸟的理想栖息地。大群的白鹭、紫鹭、苍鹭和篦鹭(spoonbill)在芦苇中栖息。不久以前,这里还能看到彩鹮(glossyibis)。灰雁的数量也非常多,而在湖的东岸,芦苇比较少,经常能看到反嘴鹬(avocet)等比较罕见的涉禽。我说的这次出游,一行有十几名动物学家,我的朋友奥特·克尼格(ottokoenig)经验丰富,担任向导。我们缓慢而艰难地在芦苇丛中跋涉,疲惫不堪。我们排成纵列前行,克尼格在最前面,我紧随其后,后面跟着几名学生,我们身后的灰色湖水中,留下了一条墨色的“航迹”。在诺伊希德尔湖的芦苇丛中跋涉,黑色的淤泥齐膝深,而且里面的细菌散发出的硫化氢味道,极其难闻。每次抬脚,又黏又滑的淤泥就会“啪”的一声掉下去。
就这样艰难地跋涉了几个小时后,你会发现身上多处肌肉都开始酸疼,而以前你从未意识到这些肌肉的存在。从膝盖到屁股,都浸在灰白色的湖水里,这里还有数不清的水蛭,它们都饥肠辘辘。就像古老的药方里所说的“hirudinesmedicinalesmaximeaffamati”(药效最好的水蛭)。暴露在外的上半身也不能幸免,成群的蚊子包围上来,它们对你发起了疯狂的进攻,而你却无暇反击,因为你要用双手把茂密的芦苇拨开,只能偶尔拍一下脸上的蚊子。英国鸟类学家可能曾羡慕我们这里有罕见的鸟类,但他要是亲自来诺伊希德尔湖一趟,就会知道,在这里看鸟也不完全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
在缓慢的行进中,克尼格突然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指着面前一处没有长芦苇的池塘。刚开始,我只能看到灰色的水、蓝色的天、绿色的芦苇,诺伊希德尔湖一带都是这样的风景。突然间,池塘中间出现了一只黑色小动物,像瓶塞一样浮出水面,几乎和人的拇指差不多大。动物学家很少能见到自己无法确认的物种,我却得到了这样一次机会:我不知道眼前的这种动物属于脊椎动物中的哪一种。在最初的零点几秒,我觉得它是某种水鸟的幼鸟,只是以前我没有见过。它好像有喙,像鸟一样在水面上游,而不像哺乳动物。它沿着很小的圈在游,就像是豉甲虫那样,留下很长的三角形尾流,这不像是块头这么小的动物所能做的。紧接着第二个小动物从水下浮了上来,一边发出蝙蝠那样尖厉的叫声,一边追逐第一个小动物。后来两个小动物都潜入水下不见了。整个场景也就持续了不到5秒钟。
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大脑在不停地转动。克尼格转过身来,咧着嘴对我笑,淡定地把一只水蛭从手腕上拽下来,擦去伤口处的血痕,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蛋,打死了三四十只蚊子。他以考官的口吻问我:“刚才那是什么?”我尽可能冷静地回答:“水鼩。”我在心中暗自感谢水蛭和蚊子,是它们给了我思考的时间。但我的大脑仍在快速运转:水鼩吃鱼和青蛙,为其准备充足的食物相对容易;水鼩待在地下的时间也比其他食虫目的动物少,它们才是最适合饲养的食虫目动物。“我一定要逮住它养起来。”我告诉自己的朋友。“太简单了。”他回答道,“我帐篷里的地毯下面就有一窝小水鼩。”我前一天晚上就睡在他的帐篷里,可是克尼格觉得水鼩的事不值一提。在他看来,这类生物太普通了,就像是从他手里吃食、身上带圆点的野秧鸡,在他的芦苇王国里,各种稀奇的生物太多了。
当天晚上回到帐篷里,克尼格让我看了一下那窝小水鼩。里面有8只小水鼩,还有它们的妈妈,可是我们刚掀开地毯,水鼩妈妈就跑掉了。与水鼩妈妈相比,小水鼩的体形已经很庞大。它们的体长有母亲的一半还多,每个小家伙的体重都有母亲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一窝小水鼩的体重之和至少是母亲的两倍多。但它们几乎还看不见东西,牙齿也刚刚在粉色的嘴里冒出尖。两天后,我开始照顾这窝小水鼩,它们还是吃不了什么东西,蝗虫柔软的腹部都吃不动,它们吃相很贪婪,不停地啃一块柔软的青蛙肉,却一点儿肉都没有咬下来。在回家的路上,我把蝗虫的内脏挤出来,把青蛙肉切成末,作为它们的食物,它们很喜欢吃。回到阿尔腾贝格后,我改善了它们的伙食:我把粉虫(mealworm)幼体的内脏挤出来,把新鲜的小鱼切成丁,再用牛奶把这些肉混成肉汁。它们一天要吃好多肉汁。把盛食物的大瓷碗放到窝里,窝显得特别小。它们一天能吃三大碗肉汁。我不得不怀疑,水鼩妈妈怎么能够养活这么一大群孩子呢?显然,仅凭她的奶水是不够的。哪怕小水鼩吃的是高浓度的食品,它们每天的食量都和自己的体重相当,那么全部加起来,就相当于成年水鼩体重的两倍。但是水鼩妈妈把整条的鱼或整只的青蛙带回家,这些小水鼩又吞不下去。我养的小水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想水鼩妈妈只能把嚼过的食物喂给这些小家伙,才够它们吃。即便如此,水鼩妈妈居然能找到足够的食物,维持自己的生存,还能让自己贪吃的孩子够吃,也算得上奇迹了。
我把这些小水鼩带回家时,它们还看不见东西。所以一路上它们也不觉得难受,身体依旧肥硕,油光发亮。它们黑色的外衣闪着亮光,就像鼹鼠一样,但它们的腹部是白色的,身体浑圆,呈流线型,我联想到企鹅,这种相像并不是偶然的:流线型的身体和浅色的腹部,都是为了适应水中生活。很多在水中生活的动物,包括哺乳动物、鸟类、两栖动物、鱼类,腹部都是银白色的,这样在深水中游动的敌人就看不到它们。从下往上看,闪闪发亮的白色腹部就会和反射光线的水面融为一体。陆上动物背部和腹部的颜色也不同,但这两种颜色会在体侧逐渐地融为一体,避免强烈的颜色对比,这样它们就不易被发现。但水生动物的体色并不会在交界处融合。和虎鲸、海豚、企鹅一样,一条很显眼的分界线把水鼩白色的腹部和黑色的背部区分开,这条侧线看上去很漂亮。有趣的是,每只水鼩身上的黑白分界线都各不相同,甚至一只水鼩身体两边的侧线都不一样。这让我很开心,因为我可以根据侧线区分出每一只水鼩。
在抵达阿尔腾贝格3天后,我的8只小水鼩睁开了眼睛,它们开始很谨慎地四处探索自己的窝。该为它们搭建一处合适的家了。关于这个问题,我思索了很久。不能把它们放在普通的鱼缸里,因为它们一天要吃大量的食物,又要排泄很多,鱼缸里的水过一天就要发臭。水一定要是干净的,原因如下:对于鸭子、鸊䴘等所有水鸟,它们要想保持身体健康,就必须让自己的羽毛保持完全干燥;同理,水鼩的皮毛也要一直保持干燥。水被污染之后,很快就会变成强碱性的,这对水鸟的羽毛十分有害。羽毛表面的脂肪会皂化,而鸟就是靠脂肪防水的,羽毛没有了脂肪,鸟很快就会浑身湿透,没法浮在水面上。我创下过一项纪录:我在家里养了两只小鸊䴘,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它们都健康活泼,后来它们并没有死,而是逃走了,现在可能都还活着。据我所知,还没有哪个爱鸟者能打破我的纪录。养小鸊䴘的经历告诉我,一定要让水绝对干净,只要水有一丁点儿脏,我发现它们的羽毛就开始变湿,它们就开始焦虑地用嘴梳理羽毛,试图减缓这一过程。因此,我把这些小鸊䴘放在水晶一样清澈的水里,每天都换水,我觉得水鼩也应当得到同样的待遇。
我做了一个很大的鱼缸,长约1米,宽约0.6米。在鱼缸的两头,我放了两张小桌子,上面压上石块,这样桌子就不会浮起来。然后往鱼缸里注水直到水面与桌子的顶部平齐。最初,我并没有让桌子紧贴着鱼缸的玻璃内壁,害怕水鼩卡在桌下的死角里导致淹死;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野生的水鼩经常在冰下游泳,而且能够在很困难的情况下找到破口钻出水面。我把它们的窝放在一个桌子上,窝是用一个盒子做的,配有滑动闸门。这样,在清理鱼缸时,我就能把它们关在窝里。每天早上,我都对鱼缸进行大扫除,这时水鼩一般都在窝里睡觉呢,所以大扫除也不会给它们带来什么不便。十分令我骄傲的是我创造性地设计出了合适的容器,来喂养以前没人养过的动物。为水鼩精心设计的鱼缸很好用,不需要做丝毫改动。
我刚把这些小水鼩放到鱼缸里时,它们花了很长时间探索自己窝边的桌面。它们似乎对水很感兴趣: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水边,闻一闻水面,并用细长的胡须尝试触碰。在它们的尖嘴边上,长有一圈细长的胡须,看上去像光环一样,这不仅是水鼩最重要的触觉器官,同样是它们最重要的感觉器官。通常而言,鼻子是普通哺乳动物的主要感觉器官。不过,在水生哺乳动物身上,情况并非如此。水鼩等水生哺乳动物在水下捕食的时候,鼻子毫无用处。水鼩的胡须就像昆虫的触角那样敏感,像盲人的手指那样灵活。
和老鼠以及其他小型啮齿类动物一样,水鼩在小心地探索新环境时,每隔几分钟就会疯狂地冲回自己的地窝里,以确保安全。这种奇特的行为是为了提高自身的生存能力。水鼩要不时地确保自己没有迷路,能够尽快回到安全的地方。这些又矮又胖的黑家伙小心翼翼地往前爬,一直用胡须探路,突然间,它闪电一般地跑回自己的窝。奇怪的是,它们并不会直接从盒子上的小门进去,而是在冲到盒子边的时候,一下子跳到盒子顶上,然后用胡须探索盒子的边缘,找到入口,再翻半个筋斗进去,此时它们的背部几乎垂直朝下。在多次重复这套动作后,它们不需要再用胡子去试探,就能直接找到入口了。它们非常清楚门的位置,但仍然要先跳到盒子顶上再进门。水鼩一直就没明白,这么做完全是多此一举,它们本可以直接跑进门里。下面我还要详细地讨论水鼩的习惯性路线。
到了第三天,水鼩完全熟悉了它们所处的四方形“小岛”。这一天,这窝水鼩中最大、最富进取精神的那只大胆地进入水中。无论是哺乳动物、鸟类、两栖动物,还是鱼类,往往是体形最大、颜色最漂亮的雄性扮演领袖的角色。一开始,它坐在水边,前身探入水中,前腿快速地划水,可同时还用后腿紧紧地抓着桌子边。随着身体滑入水中,它突然惊慌失措,疯狂地往前游,就像被吓坏的小鸭子,一口气游到对面,跳上了对面的那张桌子。它非常激动地坐在那儿,用一只后爪抚摸自己腹部,就像河狸鼠(coypu)或海狸那样(beaver)。不久它就平静下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它再次来到水边,稍作犹豫便跳入水中;这次它潜入水底,在水下游得非常开心,时上时下,又沿着水底小跑,最后跳出水面,刚好回到它第一次下水的地方。
当我第一次看到水鼩游泳时,发现了一件特别吃惊的事:这个小家伙身上是一半黑一半白,可是在潜水时,它看上去却是通体银色。与海豹、水獭、海狸、河狸鼠等大多数水生哺乳动物不同,水鼩的毛与鸭子、鸊䴘的羽毛比较像,在水下是完全干燥的。也就是说,在水下时,水鼩身体表面有厚厚的一层空气。而刚才提到的几种水生哺乳动物,只有贴近身体的短绒毛是干的,表面的毛会变湿,所以这些动物在水下时,你看到的仍然是它们的自然毛色,它们出水后,身体表面都是湿的。我早就知道水鼩的皮毛具有防水的特性,所以如果仔细想想,就应该能分析出来,水鼩在水下应该和水生甲虫或水蜘蛛一样,腹部有能保存空气的软毛。不管怎样,对我来说,能看到水鼩漂亮的透明银装,也是一个小小的惊喜,这是大自然为其仰慕者准备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