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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动物的麻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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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的有趣之处在于格洛丽亚全神贯注于工作中的每个细节,为此它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对于这样的小动物,独自完成这种成就是值得褒奖的,当然,代价也太昂贵了。

有什么好处可以补偿这些无尽的烦恼和损失呢?我们刚才讲过了,不把动物囚禁起来对某些观察有帮助。除了这一点,本来能逃走的动物,却因为留恋我而留下来了,也让我心生某种莫名的喜悦。

有一次我沿着多瑙河散步时,听到了一只渡鸦响亮的叫声,我也叫了一声回应它。这时,处在高空的大鸟收起翅膀冲了下来,速度快得让人窒息,我感到一股气流向我涌来,突然它张开了翅膀减速,落在我肩膀上时,轻若鸿毛。这一刻我觉得它所做的一切坏事都得到了补偿,我养的这只渡鸦不知撕坏了多少书、多少次捣毁鸭窝。这种奇妙的感觉,并不会因为重复经历而消失,哪怕天天都这样,我仍然感觉这事很神奇。奥丁的神鸟(odin’sbird)对于我,就像别人家的猫狗一样,是一只宠物。我和野生动物之间建立起了真正的友谊,对此我已经习以为常,只有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我才意识到这是多么的独特。

一个春天的早上,雾气缭绕,我漫步在多瑙河边。冬天是枯水期,河流很窄,迁徙的鹊鸭、秋沙鸭、斑头秋沙鸭从狭窄的河面掠过,其中还不时夹杂着一群豆雁或白额雁。在这些候鸟中,有一群灰雁也在展翅飞翔,好像它们都是一伙儿的。在排成人字形的灰雁中,我看出左侧第二只灰雁少了一根初级飞羽。就在此刻,这只灰雁失去羽毛的过程和情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历历在目。因为这些都是我的灰雁,即便是在候鸟迁徙的季节,多瑙河边也不会有别的灰雁。人字形左侧第二只灰雁是只雄雁,它刚刚和我养的宠物雁马丁娜结合,因此根据马丁娜的名字它被命名为马丁。(之前它只有一个数字编号,因为只有我亲自养大的灰雁才有名字,被其亲生父母养大的灰雁只有编号。)在灰雁的世界里,年轻的新郎官总是跟在新娘的身后,这可让马丁犯了难。马丁娜总是无所畏惧、自由自在地进出我家的所有房间,根本不会停下来询问新郎有什么意见。而对于花园里长大的马丁来说,房间尚是未知的世界,但它也只好跟着马丁娜闯荡了。

灰雁天生喜欢在开阔的乡间生活,即便是钻入灌木丛,都必须鼓起足够的勇气,所以,马丁算得上一位小英雄了:它把脖子挺得笔直,跟着新娘从前门走到大厅,然后上楼到卧室里。在卧室里,它的羽毛因为恐惧而紧紧贴在身上,紧张得浑身颤抖,但仍然骄傲地挺直身板,高声尖叫着向陌生领域发起了挑战。突然,它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即便马丁是一只如此勇敢的灰雁,此刻也难以保持淡定了。它张开翅膀,像脱弦的利箭一般直直地冲向屋顶的枝形吊灯。吊灯的挂件破碎了几片,而马丁因此牺牲了一根初级飞羽。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知道人字形左侧第二只灰雁少了根羽毛。不过,还有一件更令人欣慰的事:我散完步回家时,刚才还在和野生候鸟一起高飞的这些灰雁,将会站在阳台前的台阶上欢迎我,它们的脖子伸得很长,灰雁的这个动作和狗摇尾巴的含义是一样的。我的视线随着灰雁而移动,看着它们掠过水面,消失在河湾处。在这一瞬间,我感到很惊奇,突然开始质疑熟悉的事物,这就是哲学诞生的时刻。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在我们眼中最普通不过的日常事物,突然有一天感觉不一样了,好像我们是第一次看到它们,这会引发极深的感触。华兹华斯曾在思考欧洲毛茛(lessercelandine)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三十年多来,你一直在我眼前,

高山低谷,都曾见到你的笑脸,

但我却不认识你。

现在不论我走到哪里,

处处都见到你,一天有五十遍。

我看着灰雁,突然意识到这几乎是一个奇迹: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居然能够和自由自在的野生动物建立起真正的友谊!想到这一点,我有种莫名的幸福。这让我觉得人类在被上帝从伊甸园逐出后,痛苦稍微减轻了一点。

如今,渡鸦都已经飞走,灰雁也因为战争而走散。在我自由放养的飞鸟中,只有寒鸦留了下来,它们是我在阿尔腾贝格养的第一批鸟。这些长年的家仆还在绕着高高的山墙盘旋,它们尖厉的叫声仍然通过暖气管道传进我的书房,我清楚地理解每一种叫声的含义。每年它们都会用窝把烟囱堵住,偷吃邻居的樱桃,惹邻居生气。

你能否理解,我所忍受的所有这些麻烦和烦恼,换来的补偿不仅仅是科学成果,还有很多很多?

北欧神话中,渡鸦是奥丁神的宠物。——译者注

初级飞羽是指着生在鸟类腕骨、掌骨和指骨上的飞羽。对鸟类的飞行很重要。——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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