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生活里充斥着各种等待和选择。情形往往是这样——没得选的时候,抱怨自己命苦;选择一多,又容易患得患失挑花眼。最大问题是眼光看不到那么远,不知道怎么才算走对路,站对队,心里总是没数。
我觉得吧,如果心里有憧憬,最初几年还是要坚持,成不成,最后能跟自己说“毕竟我试过了”也是好的。年轻嘛,累不倒我就歪着,饿不死我就活着,说不定一坚持,就成了呢。
婷婷睡在我的上铺,她和我同一届入学,中国画专业。她生在平遥古城的青砖大院,也就是张艺谋拍《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取景地边儿上长大。那电影里的风土人情和建筑风格,咱们当初张着嘴看得一愣一愣的,却都是人家婷婷成长过程中司空见惯的环境。可以想象当我小时候拿着饭盆一蹦一跳地从机关宿舍楼跑去食堂买馒头的时候,人家婷婷正在袅袅地迈了一进院,又迈了一进院,然后端坐在一大家子人当中,轻轻地端起茶盅。什么叫书香门第,什么叫耳濡目染?所以说我在机关宿舍长大,从小政治课一直考高分,眉宇之间老透着一股英气,不是没有原因的。
婷婷细眉细眼,柔软修长,讲起话来语速比我慢得多,我们大笑的时候她都在微笑。她在2004年冬天只身来到北京参加研究生入学考试,随即金榜题名。婷婷和另外两个中国画系的同学分得画室一间,推门扑面一股墨香,完成及未完成的画幅铺满四面墙壁和案头,层层叠叠,幕天席地。虽然我也分得一间,但由于专业关系,只得摆放两台电脑,非常了无生趣。我羡慕婷婷的国画生活,因此常常去串门,接受艺术熏陶。
婷婷每天在人大食堂吃完早饭就躲进画室,一画就是一天,有时候导师会在下午去她的画室现场教学,讲画评画,交流近期圈内动态。
我记得研究生一年级的时候,婷婷在寻找主题方向和表现手法上很是忧愁了一阵,她即使忧愁也很安静,只是坐在画纸面前扶着下颌,见我个闲人又推门进来,就问我:“潇儿啊,我画什么呀?我站在人生的‘米’字路口上了。”
我特别喜欢“米”字路口这个说法,形象无比。
后来有一天,婷婷突然很欣喜地告诉我她有了想法,她决定用水墨表现女人的高跟鞋!于是她就画起来,先是一只一只的,后来多了,就连成片,变成一片一片的。高跟鞋间歇里她也画些别的,比如小鸟、斑马、衬衫、瓜子、红烧肉,旁边还用特别娟秀好看的小楷题字,连门上的留言条都是水墨图文相配的。唉,才华横溢也就是这样子了。
婷婷的高跟鞋一画就是一年,这一年里,我好不容易体验到重归校园的美好,一点儿没闲着。我先跟人大学生代表团出访了德国,走马观花乐不可支;回来又和米秀凑热闹考托福,一起复习了两个月,米秀随便一考就考了663分(托福满分677分,这就是传说中的牛人),我考了583,只好仰天长叹自己不是那块料;然后有旧友找我帮忙做个晚宴背景,我就开始鼓捣设计软件,快捷键统统记不住,拖拖拉拉地交了设计稿,竟然拿到5000块钱的报酬。这其实是我创业的缘起,至于创业就是后话了。
我学托福的时候学不进去,每隔两个小时就去推婷婷的门。她始终维持在一个位置,站累了就坐着,坐烦了再站着。除了手臂握了笔杆蘸了墨汁慢慢移动,根本就是静止画面。只有西窗射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斜,渐渐变成金黄,婷婷去开了灯,又站回那个位置,再拿回笔杆,蘸一蘸墨汁。我没话找话问起她的恋爱,她才抬起头说:“潇儿啊,我站在人生的‘米’字路口上了。”
知道了设计可以换钱之后,我第二年比第一年更忙,还煞有介事地拎着笔记本电脑见起了客户。
回到学校我还是经常去看婷婷,发现她已经开始改画瓶瓶罐罐,完成的作品又挂了满墙。那些容器有高有矮,挨挨挤挤,画纸也用得更大了,买家没有大house根本挂不起来。
我的一大乐事就是在她画画的时候拿着水杯坐在一边呱呱说话。婷婷这时候能做到一心二用,和我一个一个话题探讨下去。
比如我会问她:“这幅瓶子画准备定价多少啊?”
“一万块吧。”
“这有多少个瓶子啊?两百来个吧?”
“差不多,我也没数。”婷婷好乖。
“那相当于五十块钱一个。还可以。”我的商业天赋已经显露出来。
“对耶,五十块钱一个。”婷婷好开心。
“那你再画一百块钱的,咱俩就上食堂吃饭去吧!我好饿啊。”
春去秋来,婷婷的生活按部就班、一成不变,但我发现她一点也不闷,非但不闷,简直已经有画high了的迹象,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而且作画时面带微笑,我都怀疑她已经神笔马良上身,经由瓶子遁入了仙门。
2006年,研究生的最后一年,婷婷的第一个画展在798开幕了。我帮婷婷设计了请柬,在封底加入了中国特色的水波与青烟。边做请柬的时候我就边想,睡在我上铺的婷婷,两年多来,只在做这一件事,心无旁骛,有如闭关修炼。老天要真眷顾起来,一定会让婷婷这样先天灵秀、后天勤奋的人,早一些达成愿望的。
不出所料,第一个画展,婷婷一口气卖掉了十几幅画。
几乎所有人在本科或者研究生念到最后一年的时候,都开始急赤白脸地找工作。这年头儿找工作难,毕业生找工作更难,艺术类院校毕业生要想找工作,难上加难是肯定的。
更何况是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