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趁早》小说信息

一入江湖岁月催(第1页,共2页)

字体:

做世上万事,动机无外乎三种:一为名,二为利,三爷乐意。出名儿暂时指望不上,利益和乐意就成了我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的准绳。

要是给我特别多的钱,憋屈点儿我也认了;要是让我特别高兴,钱少点儿也没事儿;就讨厌那种又没钱又添堵的人与事儿,瞎耽误工夫,虚掷光阴!

2008年12月31日,我独自开车去廊坊见了一拨不靠谱的客户,累个半死,毫无斩获。回到北京城里又赶上大堵车,路旁准备过新年的人们喜气洋洋,而我只能听着电台歌曲慢慢往前蹭,夕阳如血,我如倦鸟归巢。

生意终于谈崩,说起来都是商家常事,但仍然让人沮丧不已。之前功课并没有少做,也加班加点儿,也来去几个回合,对方大老板也口口声声说对方案满意,然而最终却坏在价格谈判上。

首先这个项目有它的特殊性。该项目内容是为甲方所辖的五星级酒店设计制作新年与春节的全部装饰。但也许是甲方对工期了解不够,项目明显启动得太晚了,等到招标结束,施工工期已经迫在眉睫,即便是在2009年1月1日开工,马不停蹄,也才仅够在七日内完工,以接待1月8日莅临到此的一干据说相当重要的领导。也就是说,最晚12月31日,这个合同是非签不可的。

当日那番谈判成为我创业生涯里的重要一课。

12月30日傍晚,甲方通知我次日去签合同。12月31日,我清晨即到办公室整理合同盖章,布置好设计师工作,驱车一个多小时抵达廊坊,10点到达甲方会议室。

甲方出来三个穿黑西服的男人,并没有人与我微笑寒暄,也没有人拿出合同相关文件。落座后,三人中那个瘦骨嶙峋的人坐在我正对面,其余两人会议伊始就在不停吸烟,也不曾过问我是否介意,房间内始终烟雾缭绕,让人心生烦躁。

从项目招标开始,直到我方披荆斩棘最后胜出,甲方一直只有那个瘦人在跟进。今天对方竟然冒出三个人要和我签合同,我觉得形势诡异。

瘦人把面前的标书翻来翻去好几遍以后,终于开口了:“你的最终报价是多少?”

我一怔,骤然明白,原来今天是叫我过来砍价的。

做到这一步了又要砍价,实在匪夷所思。我方报价明明在第一封标书里已经白纸黑字清楚写明,难道中标不是产品与报价一起中标吗?况且瘦人代表甲方一直表示对报价无甚异议,只需对设计图加以修改,于是就工程细节与我方设计师往复数个回合。其中大老板亦现身一次,满面笑容说对设计相当满意,并期待1月8日完工的成果,当时瘦人在身后唯唯诺诺,直说老板您放心一定办好。

直到此日前,双方均积极地平行前进:甲方一一确认了工程细节,我方的设计师和工人已在机器前待命,只等合同一签,马上启动。进行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双方心里应该是有默契的吧——绝无时间再去考虑换掉乙方,我们是甲方仅有的选择。

“我们的报价已在投标书中注明。”我回答,面无表情。

瘦人向前探一探身子:“这只是你们第一轮报价而已嘛,都有得谈的嘛,对不对?”

我注视着瘦人,觉得十分稀罕,原来工工整整的标书和e-mail里的中标通知都算不得数,在他们心目中,这一切如同在自由市场买廉价衣服。

我倒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中标价格就是甲乙双方的确认价,否则招标有什么意义?”

明明是他们违反了商业规则,瘦人却振振有词:“招标才能比较出你们的设计好嘛。至于报价,谁还不知道你们的设计师在电脑上弄出几个图就漫天要价。”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心虚。

我历来最恨这类轻贱设计师的言论,胸中立马憋了一口恶气。我自知这是商业场合,还是隐忍为上,不好发作。

哪知他自以为占了上风,接着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要求:“所以我的建议是,制作费用嘛,我们按报价付给你们。我看,设计费用就可以抹掉了吧?”

他竟然打算拒付设计费!我的火气一下子升起来:“设计是高级脑力劳动,先不说设计产品可以归入无形资产,具有知识产权,就算每小时按劳计酬,这两个星期来和以后一个星期我们花费的时间人力,难道不是成本吗?您也每天坐在电脑前面,甭管干不干活,老板说不发您工资,您干吗?”

他听了一愣,估计没想到我会立时反击。是的,为把项目促成,半个月来我都毕恭毕敬地与他们沟通,但不代表我是软柿子!

他明显感觉到我并不如预期的好对付,突然沉默起来。接下来大概有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吭声,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隔了很久,旁边一个不停抽烟的人发话了:“我们是本地最大的五星级酒店,之前也合作过很多设计公司,我们横向比较过了,无论你们的设计费用还是制作费用,都贵很多!”

“把廊坊这个二线城市和首都北京放一起比价,好像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吧。北京的吃穿用度、交通房租、原材料成本和人力成本的情况,您了解吗?您去首都北京旅游过吗?”

这个人对我的反问置若罔闻,却突然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谈话方式:“我们也是替老板打工呀,每个项目都有预算限制,比起以往同类项目,突然增高了这么多,我们不好做呀。”

我觉得太荒唐了:“据我所知,你们是通过北京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找到我们的,你们说过想要和他们一样的高端设计和质量。我建议你们去询问一下北京那家酒店在这个项目上的预算。您看上别人身上一件名牌衣服,找到那家店,说我也喜欢这衣服,但是这衣服标价五千块钱我只能给两千,您看看人家卖不卖给您?”

我心里还有话没说呢,我真想说,没钱就别买贵衣服啊,踏踏实实买个便宜的得了。最可恨的是没钱一开始又骗我说有,到头来又说买不起,冲我哭穷有用吗,要有用我天天哭穷。

这个人又点了一根烟,闷头抽起来,不再言语。谈判又陷入僵局。

我看一看表,已经12点了,我开始感到肚子饿,一上午已经过去,一点进展也没有。接下来怎么着?是吃了饭接着谈?还是在这儿继续耗着?

沉默多时的瘦人突然起身,叫他两个弟兄:“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呵,三个人竟然去外面商量对策了,我突然觉得一阵荒诞。三个大男人在2008年的最后一天,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先公然违背商业原则,然后不吃不喝,关在会议室里合力对付我一个163厘米、46公斤的瘦弱女性,只为他们的五星级酒店纠结几万块钱,这是为什么呢?我很费解。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