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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臭跑龙套的做起(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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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轮到我直播下午4点的新闻,我早早地化好了妆,换了衣服,配好了音,然后等着编辑给我播音稿。我拿到播音稿时距离直播还有一刻钟,时间紧迫,我速速看了一遍,正准备看第二遍,突然一阵内急,这是紧张的表现之一。我于是把稿件放在桌面上,上厕所去了。厕所回来,桌面上空空如也!我的播音稿不见了!

这里要解释一下有关新闻播音的技术内容:央视的新闻播音,播音员使用的是手动提字器。工作原理是播音员随着朗读慢慢推动手中的稿件,由垂直向下的摄像镜头拍摄稿件内容,再把稿件内容的影像投射到正前方摄像机前的玻璃板上。所以,播音员丢了播音稿,有如战士丢了枪,拿什么上场啊?战士还能赤手空拳战斗,播音员能干瞪眼吗?

“播音稿呢?播音稿呢?”我的血液瞬间涌入大脑,头皮发麻,开始哆哆嗦嗦地寻找我的稿子。此刻另外两个实习生也在房间里,都帮我找起来。

播音组的办公室不大,找了三圈没有,五分钟已经过去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我能做的选择:

选择a:去编辑部重打一份。

我初来乍到,应该去找谁重打?剩下时间够不够重打?被编辑部知道弄丢了稿件我会不会完蛋?

或者选择b:继续寻找。

我去厕所的两分钟里,稿子长脚了吗?自己乾坤大挪移了吗?不能。一定被人恶意藏起来了!藏哪儿了?一定还在这间办公室。如果我是她,我会藏哪儿?

我迅速地用目光扫描整个房间,走到房间一角一个纸箱旁蹲下,开始狂翻。这个纸箱是专用收集每天用过的播音稿的,已经装满整整一箱。

终于,仿佛找了一万年,我在纸箱的底层,发现了我那宝贵的播音稿!看见稿件的那一刻我激动的心情绝对永志难忘。

在离直播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我后背汗涔涔地进了演播室,手好像还在止不住地抖,但毕竟我有稿子了。

直播很不理想,一来稿子不熟,二来人已经吓蒙,我播错了两处,其中一处的错误非常弱智。当我播报到一个特大抢劫案犯罪分子伏法的新闻时,原文是“抢劫现金三百多万元”,我竟然能昏厥到读成“抢劫现金三千多万元。”

编辑部领导从他的办公室冲出来呵斥我:“你有没有常识啊?三千多万现金怎么抢?拿得动吗?这样下去我看你还是别播了!”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生活原来如此残酷和悲凉,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

后来平安无事,领导并没有真的封杀我,还是让我继续播了下去。但我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好几次做梦丢了稿子,在冷汗中猛然惊醒。有时候大白天也会突然间后怕到全身痉挛,如果,那天一念之间没想到去翻纸箱,会怎么样?我不敢往下再想。

从此我即使上厕所,都蹲在那里死死地捏住我的播音稿,做到人在稿件在!我想我是从丢稿的那一刻起,意识到一入央视深似海。虽然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在真正的险恶江湖里,有人想让你死,你真的有可能死得很惨。当有利益之争的时候,我不犯人,人也照样会犯我!

再后来央视内部春节团拜晚会上,我代表播音组出了一个节目。节目内容就是在一首歌的伴奏下表演现场作画。我中学时候靠这个表演远渡重洋参加过挪威冬奥会的世界儿童表演,手艺还在。只不过我把抒情音乐换成了劲爆流行音乐,把小朋友手捧和平鸽改画成凹凸有致的大美人儿。节目结束时掌声热烈,我觉得终于人尽其才,美滋滋地走下台,经过李修平老师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我当时要知道你画得这么好,绝对不会鼓励你当播音员!”

我最终没有选择继续做播音员,而是真的从事了与视觉审美相关的领域。直至今日,央视在我的心目中仍然硕大无朋,无所不能。当我不经意听到央视新闻的背景音乐响起,常常会有时空的错觉,仿佛自己有个分身依旧战斗在新闻播音的岗位上,只是我的真身比较起来更为眼下正在从事的行业着迷。但当我再仰望央视的大楼,我可以说,我来过,我看到过,我也播过了。

没有绝对公平竞争,接受这一点,然后武装自己投身到轰轰烈烈的不公平竞争中去。顺应规律而行,也是达尔文主义。

当你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成的时候,没事不要去想“个人尊严”和“个人价值”这类虚词儿。一做好眼前事,二假以时日。

当面对的全都是前辈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你无知但无害,最重要的是——你无瑕。“崭露头角”和“一鸣惊人”是文学作品里的修辞,你能做到让前辈看上去顺眼就是成功。

没有成绩,别人也无从肯定,这不赖别人,也不能赖自己,毕竟自己刚刚起步,就只是个无名小卒。无名小卒,是必经之路。并不羞耻,谦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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