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的经历,米拉毫不犹豫地认同齐美尔的观点,即任何秘密都是一种自我隔离的方式,是一种诡计,可以让你在那些自以为很了解你的人群中做一个陌生人。现在她还认为,这也是一种让自己感到重要和神秘的方式。米拉很高兴,她不仅放弃了自己的秘密,还避免了为泄露秘密而首鼠两端的状况。
齐美尔说,秘密被发现的兴奋一部分是来源于紧张,因而也是秘密所产生的吸引力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内心深处想要说出一切的欲望。米拉在她的朋友们面前假装成另一个人的时候,确实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但是在她决定说出一切的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齐美尔所说的权力感。确实,是贾丝明把她卷进去的,让她别无选择,但她不也是在贾丝明领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全都吐露出来了吗?难道她不也感到释然了吗?但是,父亲为她的做法感到遗憾。米拉认为应该试着解释,她为什么把自己真实的身份告诉了朋友们。
“女人会通过交换秘密来与人建立联系和终生的友谊,但我什么也不能对她们说。这样总让我觉得自己是在欺骗、操纵别人。告诉她们真相之后,我感觉好多了,我也不用再戴那副旧眼镜了。”
爸爸听到这里笑了,夸不戴眼镜的女儿很漂亮。在她看来,他应该能够明白为了虚荣心放弃秘密已经是个足够充分的理由,因此其余的解释就不那么重要了。米拉想起过去她每计划告诉父亲一些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结果都是失望和沮丧。她想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似乎总是在那条看不见的线的另一边,他却不准她跨过那条线。父亲忽然提起他的一个“同伴”,说道:“他有一千多个秘密,而且其中的每一个秘密都是字面意思上的艺术品。他们让他在这里继续完成他的艺术,所以他的房间简直就像一个荒诞的、库存积压的博物馆。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画—莫蒂里安尼的、夏加尔的,等等。他叫让-克里斯托弗,也许你听说过他?他是个有名的艺术品伪造者,虽然他自己从中没捞到过什么好处。但那个傻瓜就是每天没完没了地画画。”
“也许他喜欢这样呢?也许画画为他树立了自己的目标。他有画过自己的东西吗,原创的作品?”
“也会画,但总是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还会把这些画免费送给我们。他甚至要送我一幅。”“什么样的画?”
她父亲被她问得一愣:“我没要—那幅画又不值多少钱。”
米拉惊觉,这正是齐美尔理论的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齐美尔的理论认为艺术的客观表达会扼杀市面上交易的艺术品的创造力。当然了,在这个例子里这幅画得到的经济报酬正是伪造者欺骗成功的结果。米拉准备问父亲一些问题,但没有十分钟之前那么坚决。她还记得那些看不见的线,以及当她请求父亲让她越过一条时他的模样。于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爸爸,你也有秘密,是不是?你说的让-克里斯托夫在这里,是因为他欺骗了大家。那你有没有骗过别人?”
“你是说那些亏了钱的人吗?我又没有抢他们的,你知道的。没有人强迫他们把钱交给我们。”
“但你清楚,他们什么都不懂,而且他们相信你会打理好他们的钱。”然而,想让父亲以她想象中的方式和她交流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
“我知道他们不像我一样熟悉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则,这就是他们愿意花钱雇我的原因啊。但光是假装这个世界与现实中的样子不同,是帮不了他们的。如果他们想要生存下去,哪怕说不上过得富足,他们也需要去了解这个世界。你看看他们有多穷—还不是因为他们不会靠自己赚钱。”
“但现在他们比以前还穷!”这只是她激昂陈词中软弱而可悲的一句。她曾准备了一肚子的正义辞令,就为了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在道德上是错误的,让他放弃狡辩。到那时,她就会给他讲齐美尔的理论,而他最终将承认自己的错误。
父亲脸上的笑并不能掩盖他对米拉的越线行为产生的愤怒。“听着,我是在帮他们的忙—这是他们必须要学的一课,否则他们会永远这么穷下去。或许他们没有吸取教训,但那又不是我的错。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认真对待赚钱这件事。而我,教会了他们对待这些事情要认真一些。”
“他们必须变得和你一样,不然就会一直穷下去吗?”米拉说完这话,几乎要怨恨自己了。这句话完全是在迎合他,而自己则畏缩在毕恭毕敬的那一列,她父亲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仿佛是不容置喙的。
“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否则就太过残忍了。”
“难道他们不应该为自己的遭遇得到补偿吗?”现在轮到爸爸嘲笑她的天真了。“为什么要赔偿他们?因为贫穷本身就是个问题咯?”米拉点了点头。“那它为什么是个问题呢?因为钱很重要,钱是最重要的。穷人根本没法过上真正的生活,他们不能做他们想做的事,他们不能拥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足够的钱。你也同意,钱是解决他们问题唯一的办法。”
她知道,再问下去肯定会落入陷阱,但米拉还是重复了一遍:“那为什么他们不能得到补偿呢?”
“你从哪里弄钱来补偿他们呢—或许是从纳税人那里,用那些人辛辛苦苦自己赚到的钱补偿这些人合理吗?你是想以国家认可的合法方式从他们那里偷钱吗?”米拉笨拙地试着组织自己的语言,但父亲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我对你说过,对待钱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它会告诉你什么是重要的;它能穿透一切。你说给他们钱能够弥补他们的损失。没错,是可以这样做,这是金钱的作用。它可以弥补任何事,弥补一切事物。但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帮那些穷人赚钱—我在为他们创造一切可能—除了去偷去抢,再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到他们了。”
米拉又说了些什么,但无论她怎么努力让他去同情那些可怜的投资者,父亲只是重复说钱是唯一实在的东西。米拉无法动摇他的那股坚定和冷漠,只好让步:“你对真相的解释未免有些太图方便了,不是吗?你只不过是就你个人立场发言,对他们来说可未必如此。”
“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就算我想改变,也不可能了。我本可以在这套制度外玩得很明白,但它应该对所有人开放,而且会允许任何人做同样的事情。”
这本该是米拉接受这场挫败的转折点,但父亲自鸣得意的样子让她从沮丧转为愤怒,因为她不能按自己的计划把准备好的台词都说出来。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难道制度的运转方式不能被改变吗?每每发现社会上的差距有缩小的迹象,那些从不平等中获益的人就总能找到改变规则的方法。而且正如旧的规则一样,新的规则也总是能为他们的特权辩护。如果这个制度可以改变,他们为不平等找的借口也就能与时俱进,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去改变它,让人们看到除了金钱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或许他粗暴的回答是有意让她发脾气,让她哭。但米拉还是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爸爸,但是在我看来,好像每一个和你一样的人都沉迷于一种特定的思维方式,在他们看来有经济价值的东西会主导其他的一切,甚至连人的感受都要退居次位。我认为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
米拉下了电梯朝着出口走,路上一直在想她的父亲。他坚信自己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但实际上他不过抓住了其中的一条线索而已。人们或许总是倾向于用一种非常狭隘而贫瘠的目光来看待这个世界。即便是现在,她父亲还是认为经济上的成功与否是他需要关心的唯一因素。米拉对这一点仍然没有释怀,但至少明白了他的道德判断被金钱牢牢掩盖。
阿伦正站在门口等她,看起来很焦灼。“他怎么样了?”米拉疲惫地笑了笑,感谢他的关心。“他失望极了!我是有些惊讶,但其实也不难理解。他试图说服那些被他洗劫一空的贫穷投资者相信,他是那个会为他们带来舒适的退休生活的英雄。所以他一定也很喜欢我之前那种虚构的生活。或许我这么做,他会以为我是在支持他的谎言。”
阿伦看上去还是很担心,于是趁她转过身接着向门口走去时,牵住了她的手。“刚才你在里面的时候,有人来跟我说外面有两个摄影师在门口晃来晃去。他们应该是收到了什么小道消息,知道有人要来探访。我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出口吧。”
“不,”米拉说,“我不想再躲躲藏藏的了。但是你呢?你犯不着跟我蹚这趟浑水的。”
“我可以的,我愿意。”阿伦说着,攥紧了她的手。
当他们牵着手一起走过警卫室时,米拉说话了:“你还记得查尔斯·霍顿·库利吗?”
“嗯,记得,就是那个一直说我们彼此只会在心中产生连结的人。”
“不错,我会把你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社会学家的。”
“我看你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成为社会学家。”
“那就对了。不管怎样,库利曾经说过:‘如果我们只与有肉体存在的人打交道,并坚持拒绝与没有体重、没有身影的人发生关系,那我们的社会和我们自己会成为什么样子呢?’”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是小说中的人物也能教会我们一些东西?”
“是呀,他们什么都能教,连社会学也能教。”
1.当人们日渐趋于相似时,就更需要说明每个人的独特与不同。格奥尔格·齐美尔担心这种性格上的差异会逐渐被货币经济所夷平。他也看到了现代社会和货币经济的诸多可能性,它们生成了一系列新型的关系,并摧毁了旧的等级制度及阶级与地位的纽带。
2.上述内容的危险之处在于它让人缺失了核心—个体变成了基于理性、物质价值的关系网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越是通过货币经济来表达你的个人身份,你就会变得与所有做相同的事的人越来越相似。
3.齐美尔认为“陌生人”是一个特殊的角色,即陌生人是可以客观看待一个群体的局外人。他们跨越边界的能力对社会来说十分有帮助,也是他们身上的那种疏离感的来源。
4.现代生活中的乐趣和烦恼往往相伴相生:一个经济体可以在创造巨大财富的同时创造极度的贫困。一种文化既可以促使人们张扬个性,也可以让每个人都坚持他们与众不同的追求。一个国家既赋予其人民自由,又通过这种自由来行使自己的权力。社会学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这些令人不安的矛盾之处。德国哲学家,开创了非理性主义哲学的先河,唯意志论的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之一。
意大利表现主义画家、雕塑家。
法国白俄罗斯裔画家、设计师,众流派集大成者。
查尔斯·霍顿·库利著,包凡一、王湲译:《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1989年,北京:华夏出版社,第7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