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将近,米拉想知道哥哥回家看望妈妈的安排。但自多尼接通电话的那一瞬,她就立马判断出他生意太忙,根本无暇分身。米拉说,生活里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但他不以为然。
“米拉,钱可太重要了。没有了钱,你就什么也拥有不了。我想连社会学家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不是吗?”
米拉清楚,和多尼正面对峙只会让他更不想回家,不管怎么说,她都能松口气了。当她对多尼说社会学主要研究的是生活中其他重要的事情时,多尼不无讽刺地回复了她。
“哦,真的吗?你应该听说过卡尔·马克思(karlmarx)吧,这都没有吗?”
米拉被逗笑了:“我当然听过马克思主义(marxism)。你该不会是个共产主义者吧?”哥哥笑了。
“当然不是,但我了解马克思主义认为金钱应该如何运作,以及金钱实际如何运作。事实上,与其说是金钱在我们生活中的重要性,不如说是经济在我们生活中的重要性。你又不是非得做一个共产主义者才能弄清楚这一点,况且我觉得你应该自己试着把这些东西捋清楚,小妹妹。”
米拉知道,哥哥有意激怒她,但她还是把话题转移回了假期。她果真猜对了:他有笔生意要谈,不能回家了。她不再浪费力气去说服他,三两句话道了再见之后,她问心无愧地松了一口气。
米拉翻开了“弗兰肯斯坦”。其实,她对马克思的理论一窍不通,也没有同学提出想研究他。马克思是社会学的一部分吗?她有点生气,因为哥哥竟然知道一些连她都不知道的社会学知识。如果“弗兰肯斯坦”中有关于马克思的内容,那么米拉打算潜下心来好好读一读,即使这会坏了她只有在写作业时才翻开这本书的规矩。她告诉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兄妹竞争,只是一种明智的防御措施罢了。如果连多尼都听说过马克思,那么其他人也有可能会认为,像她这种社会学学生理应知道关于马克思的一切。
“弗兰肯斯坦”里确实有一章提到了马克思和他的拍档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engels),米拉趁着假期把这本书随身带回了家。旅途漫漫,她在路上就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她很快就发现,虽然不愿承认,但哥哥在某个方面是对的。马克思的所有重要著作都是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写就的,当时工业资本主义刚刚起步。
马克思自己没什么收入,而恩格斯靠经营家族纺织厂赚的钱不仅仅养活了马克思,还养活了马克思日益人丁兴旺的家庭。可以说,没有这些钱,就没有这些作品(恩格斯自己也写了不少作品)。继续读下去,米拉发现马克思和恩格斯确实说过,经济是一切的基础,是社会的关键—历史的关键—甚至是决定不同人群(他们称之为“社会阶级”)思想的关键。但他们的理论基础是所谓的“剩余价值”,这有些不太好理解。
与同时代的经济学家一样,马克思和恩格斯也认为任何商品所生产的,或任何服务所提供的价值都取决于其中的劳动投入量。马克思和恩格斯与其他大多数经济学家见仁见智之处在于,他们指出,资本主义之所以能以惊人的方式增长,是因为劳动所创造的一些价值被偷走了。工人们的工资只够他们维持简单的生活,并保证他们还会继续来上班,但他们在工作时所创造的价值要远比这多得多。而资本家出售工人生产的产品,兑现了全部的价值。
资本家出售产品所得到的钱,一部分用于支付工人的工资、购买原材料、机器以及支付建筑成本等,还有一部分来自工人劳动所得的剩余。这些“剩余价值”并不是资本家创造的,但资本家还是将它据为己有。事实上,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真正含义:剥削工人,让他们创造价值,然后确保榨取的剩余利润能够超过应付给工人的工资,确保他们每天早上按时上班。如果资本主义不这样剥削工人,再投资就不能产生利润,资本主义企业也就不能再继续发展了。
理解了这一点,米拉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新奇:当然了,资本主义是一种不公平的交换。每个人都知道工人们永远都富不起来,资本家却会。但这其中也是有一点道理的,因为工人们在这些交换里找到了工作,如果没有这些工作,他们就会受冻挨饿。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日子里,许多国家的工人在资本主义中过得还算滋润。正像她的姨妈说的,工人的确不算富裕,但他们确实比以前更富裕了,而且未来有可能过得更好。
这有什么可反对的呢?不然人们要怎么找工作呢?如果没有资本家,他们哪儿来的钱呢?国家可能会给他们提供一些工作(像是教师或者公务员),但是这些人的工资必须来源于资本家及其手下的雇员所缴纳的税款。这或许是一个非常不平等的体系,但我们没有办法摆脱它,至少米拉想不出什么办法。然而马克思和恩格斯显然要说服我们,这一切是有出路的。他们欣然承认,剥削在资本主义内部不可避免,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会被它困死。他们认为我们本可以采取另外一种经济模式,比资本主义更具生产力,而且还不会发生剥削。
如果你回望历史,就会发现资本主义的剥削没有持续很长时间,马克思和恩格斯也不认为它会持续很久。换句话说,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剥削只是一种经济的核心,但还有其他经济。资本主义只是经济发展的一个阶段,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这个阶段已经接近尾声了。他们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是十九世纪中期,从现在来看,你会发现资本主义根本没有结束,他们在写这些理论的时候,资本主义才刚刚起步。
那么,是什么让马克思和恩格斯如此坚信他们会笑到最后呢?他们认为当我们接近下一个阶段时会有所知觉,因为资本主义经济正在衰退。米拉知道经济会经历衰退、繁荣和滑坡—这一商业周期意味着每五到七年就会有一些人面临失业的困扰。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这些衰退证明了资本主义的另一个决定性特征:不可避免的经济危机。
这是米拉发现自己另一个难以理解的点。剥削是资本主义运作的方式,这些剩余价值被重新用于投资以扩大企业的规模,从而导致了更多的剥削。换句话来说,剥削是资本主义的价值所在,也是资本主义企业成长的方式。但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也说过,剥削作为资本主义的核心就像一个设计上的错误,是注定要失败的。米拉认为这种想法未免有些太一厢情愿:它到底应该怎样运作呢?
资本主义也会带来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因此每个资本家都不断追求在价格不断压低的情况下,通过削减成本以保持利益的增长。这种压力促使工作的组织与技术发生变化。机械化和日益增长的劳动分工是资本主义特有的惊人成就,但它们同时带来了诸多问题。比如,机械化意味着用机器取代工人,但剩余价值来源于工人。增加机器就意味着能提供必要的剩余价值的工人会越来越少。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这将给资本家的利润带来压力,从而导致商业危机,每隔几年就会有许多公司濒临破产,成千上万的工人面临失业。
资本主义也需要工人来确保他们自己生产的剩余价值能够转化为利润,因为想要获得利润,就必须要将工人生产的产品销售出去。其中的一些商品最终会卖给工人,如果很多人因为资本家试图削减成本而失业,商品就卖不出去,资本家就不能获得他们所期待的利润。这就意味着经济衰退将加深为萧条,越来越多的人将陷入贫困。事实上,资本家会通过加薪而使工人免于饥饿,也就相当于必须为让穷人生存下去而买单,而不是一味地剥削他们。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以上环节说明一个以剥削为基础的经济制度是不可能长久存在的。
渐渐地,米拉发现,马克思和恩格斯对资本主义也做出过一些积极的评价。他们认为,鉴于资本主义以剥削为基础,它就不得不让工业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发展成为可能。有了这些新机器,加之所有的人都投入了生产,资本主义会变得非常高效。但是,与此同时,它又无法保证所有人都能从这种发展的可能性中获利。事实上,越来越多的人会变得越来越穷。
资本主义是前行进程中的必经阶段,但这个阶段不会持续很久。当时有很多哲学家都认为历史是分阶段的,每个阶段通常有着不同的思想。历史是随着思想的演变而前进的:先是有一个宗教占主导地位的时代,然后是启蒙运动,接着可能是科学占主导地位的时代。几百年来,人们提出了越来越好的思想,这就是进步的过程。
只用了一点时间,米拉几乎毫不费力地理解了这个理论的核心。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重要思想就是,推动历史前进的不是思想的变化,而是“物质”事物的变化。(对米拉来说)只有一个问题:这个“物质”是什么意思?显然,物质包括新技术和新形式的工作组织,但似乎又不止于此。提到“物质”对象时,马克思和恩格斯所指的确实是机械化、蒸汽动力和新型交通工具,但事实证明,它们也可以用来指代法律和结构,比如谁拥有什么东西的模式(他们将其称为“社会关系”中的最后一个)。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看来,所有这些物质特征才是每个历史阶段真正的决定性特征。对于几百年前的奴隶制和后来阶段的有偿劳动来说,最重要的变化就是铁路和电报。你不能指望这两个阶段的人们以相同的方式思考,但思想发生变化是最终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他们对变化所持有的唯物主义观点使得马克思和恩格斯相信资本主义绝不会长久。资本主义确实能带来一些进步,但它给物质环境带来的改变意味着它必然会遭遇困境,事实上,我们最终会意识到,它只是下一阶段的基础。马克思和恩格斯从这些“社会关系”中得出了许多结论:对这一理论来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对待自然,以及我们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而彼此建立的关系。主人和奴隶是一种关系,资本家和工人是另一种关系。自由市场中买卖双方的关系同封建领主与臣民的关系并不相同,根据法律,在后者的关系中,臣民必须要把自己的钱和货物交付给领主。
这些由不同法律框架支撑下的关系上的差异,是不同阶段直接差异的关键所在。关系改变,其他一切也随之改变,包括思想。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你可以从资本主义中得知这一点。“物质力量”—包括技术变化和“社会关系”的变化—正在推动着历史发生变化。社会关系中最重要的变化就是越来越多的人被迫为了工资而工作,大资本家做大做强,小资本家则被接管或宣告破产。这些变化非常重要,致使后续出现了更多的变化,包括人们对家庭和国家看法的变化。
随着米拉继续阅读,她推断这就说明了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进一步发生的变化,最终会导致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转变。资本主义内部的“矛盾”终将达到一个顶点,从而导致整个体系发生大规模的崩溃,在这种情况下,通向新型经济的道路将会变得愈发清晰。这就会带来一种新型的社会,因为其他的一切,诸如我们关于如何生活的观念,都是随着物质条件的变化而发生变化的。
资本主义最重要的矛盾是生产的“力”与“关系”之间的矛盾。生产力实际上就是使得资本主义能如此高产的所有元素:工人的劳动、机械化技术和蒸汽动力。生产关系是资本主义所建立和依赖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马克思和恩格斯想表达的是,大多数人把他们的劳动卖给资本家是为了生存,而资本家借此创造他们的劳动力。这就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交换,米拉认为由此产生了一种宽泛的公平。
这种相互依赖对米拉来说非常普遍,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就变得更容易理解了。这意味着,为全人类带来福祉的力量尽管拥有巨大的潜力,但永远也无法实现;事实上,它看起来会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遥远,因为生产关系意味着大多数人口都必须保持贫困,在实际生活中越来越穷。米拉认为这一定是她之前读到的那种资本主义崩溃的另一种形式,即没有足够的人工作来购买资本主义生产的商品等。经济衰退和失业浪潮,就是证明资本主义核心矛盾的证据。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人类的各个历史阶段有着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不同阶段之间的关键区别在于社会生产关系和相关技术的不同。他们设想存在着一个“原始共产主义”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中,没有私有财产,人与人之间平等共存。然后就到了“古代社会”,这个时期的生产都依赖于奴隶,而关键的社会关系就在于奴隶与奴隶主之间。在“封建社会”中,生产则要依靠“农奴”来完成,农奴一生都不能离开他们出生的那片土地。他们不是奴隶,但依然要为封建地主干活,所以他们与地主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个社会最关键的社会关系。当然了,在资本主义社会,关键的社会关系就是资本家同工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工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为微薄的薪酬工作。米拉认为,在从每一个阶段过渡到下一个阶段的过程中,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总是会持续增长。
资本主义之后,人们进入共产主义,在那个时候,生产资料—工厂和机器—由所有人共同所有,每个人都将从生产力的发展中受益。马克思和恩格斯说,这将标志着人类真正故事的开始。过去,人们对所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真正的选择。马克思说:“他们创造了历史,但不是在他们自己选择的环境中创造的。”在资本主义被推翻后,人们将获得真正的自由。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人类真正的故事开始后,我们便有能力回归到真正的自我中,回归到人与人真正的关系中。
不知怎的,这次回家的旅程似乎比米拉平日里回家时还要长一些。她已经读了几个小时,现在明白了,马克思和恩格斯是在说经济具有社会效用。这就是他们的重要思想—唯物主义理论所涵盖的内容了。在新兴资本主义的安排下,工人出售自己的劳动力,在工厂里工作,这影响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没有下结论说经济始终重要。
他们确实肯定经济在资本主义中起着特殊的作用,但未必总是这样,将来也不必然是这样。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在资本主义之后,经济将不再那么重要。人们到时候所具备的高产性会让他们有能力专注于其他的事情。
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我们到时候就会拥有那种能够实现人的全部潜能的经济,到时候在越来越少的富人和越来越多的穷人之间不会出现巨大且不断扩大的鸿沟。每个人都会工作,但不会有人长时间地工作,而且每一份工作都会为人们带来成就感。这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设想的,如果生产资料、工厂和机器归所有人共同所有,世界将会是什么样子。这种乌托邦式的世界将是这种所有制的产物:这种生产方式所带来的社会和政治无一例外都会很幸福。
米拉将视线从书中移开,她已经精疲力竭,不能再读下去了。那么,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这么说,哥哥的理解是错的,不是吗?马克思和恩格斯想表达的意思是,经济只是在目前主导了一切,我们可以畅想一个不再由经济主导一切的时代,在那个阶段,经济会被其他的东西所取代。她合上了眼睛,开始回想几个月前她回家时发生的事。米拉模糊地回忆起某个启示,即事情不必总是保持着你现在看到的样子。难道她不应该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现代性可能也只是一个阶段而已,这不就是马克思一直在强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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