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所以你的姿势最终意味着:并没有水送过来。你看,如果你接着去投诉这个服务员说他假装没看到你,那也并不是他希望你去做的事(他本应去把另一个服务员叫来)。但是你刚说的那一点没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你指了指水壶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这是因为我们共享的相同语境让这些信号产生意义,不单单是动作,每天人们说的、做的,都是同样的道理。”
米德认为,人们之所以能够共享语境,是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学会了接受来自各方的态度。米拉此前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和人们交流,通过别人的视角观察自己。成长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从与别人的互动中不断学习如何客观地看待自己。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兴许会花上很长的时间,因为我们必须要持续不断地识别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对我们的态度,但最终只能顾及实际见过的几个人。当我们见到他们时,我们就会站在他们的角度上去思考他们是如何看待我们的。
“你知道:老师觉得我是个内向的孩子;妈妈觉得我是个乖巧的好女孩;我哥哥觉得我是个天真的小傻子。米德告诉我们要去筛选这些个体赋予的印象,通过将它们组成一个更大的图式来帮助我们理解人们看待我们的方式。他将这个更大的图式称为‘概化他人’(generalisedothers)。他讲了一个例子。还记得我刚说的他认为正是客观看待我们自身的能力将人类社会区别于动物社会吗?那么他这个‘概化他人’的例子便是说明了人与狗的区别。如果两个狗在争抢一块骨头,那么它们不会在意别的狗是怎么看待它们的。但如果两个人就某物的归属权发生争执,他们所做的通常就是‘概化他人’。所以当他们在争取将某物归他们所有时,实则是在争取让其他人都将该物视为他们所有。”
“但是话说回来,米拉。你对爸爸的看法怕和你‘概化他人’的观点对不上吧?”
“是的,我正要说到这一点呢。米德当然也想到这一点了。知道‘概化他人’对我们的期待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迎合这些期待。这也是我一直想要解释的。你对于现在人们对爸爸的一般期待的理解也许没有错,但是爸爸他选择去与这些期待抗争。他选择去坚守自己个人主义的一面,这也是我觉得浪漫的地方—他与社会抗争。”
米拉说,米德将这种可能性纳入了他对于成长过程和学习客观认识自己的过程中。他为反叛者、不安于现状的人和局外人创造了空间。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认识到每个人都会对我们有所要求,但有些人选择不去迎合这些要求。米德经常会用一个孩子们学习组队一起玩游戏的例子来证明这个观点:我们知道自己被要求做出一些特定的动作,比如接球,但最终还是要取决于我们是否乐意配合。而践行这种自由意志的人和那种以其他人的视角力求客观看待自己的人是不同的,后者是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于社会互动里逐渐习得的。这是一种自发且颇需创造力的过程,你很难直接观察到它,只能在人们被要求执行一些行动时偶然瞥见其涵义。
“这就有点像我们刚刚谈到的互动,其实这是一个三步走的过程。在游戏里,孩子们知道他们要当好一个捕球手。但随着收到的反馈越来越多,他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位置。这取决于其他人对他们的看法—不擅长或者不愿玩游戏的孩子就会被欺负甚至被霸凌,我们的爸爸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被中伤。”
“在我印象里你好像什么团队比赛都不擅长,是吧,米拉?”多尼戏谑道。
“是啊,我没少让爸爸难堪,但好在你还蛮擅长的,所以总体还行—你满足了他的期待。你看,在米德的理论中为选择和自我表达留下了一席之地。我们学着如何适应环境—连接社会希望我们去连接的点—但并非必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当一个人决定自己是否要屈从于诱惑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真正是谁。你可能比我想象得更聪明,米拉。”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呢。事实上我对自己也蛮惊讶的。我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印象和现在人们看待我的样子真的不太一样。当然,有些期待是我刻意不去迎合的。但我看不出假装比我现在更笨有什么好处。我一直以为,如果我总是一本正经地摆大道理根本交不到任何朋友,但是我在这里的朋友们都特别喜欢听我介绍这些理论给他们听。我也意识到,如果我继续装傻,可能就会错过一些学习的机会,但我发自内心地想学点东西。就像人们总说的:你知道的越多,就会越想多学习。”
米拉从多尼的奸笑中明白,不应该把刚刚的表扬当真。
“我敢打包票,你选择相信这个理论是因为那个没接到球的孩子的例子在你脑中挥之不去。你把自己代入进去了,不是吗?你还是组队时不会被选中的可怜鬼。但现在你觉得自己很浪漫,像爸爸一样。这就是一种伪装。你觉得自己很独特,所以激动无比,你想象自己是一个勇敢站在人群的对立面的个体,而不是一个‘小透明’!”
“我最开始觉得,如果我想融入新的朋友圈子,他们会希望我成为你所说的那种人,但在事实上,我结交朋友之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同样是这‘三步走’的过程,夹在中间的就是我的自由意志了:我是选择顺从还是不顺从。这是那个隐秘、自发的自我做出的决定。当人们认清了自己的决定,也就认清了他们到底是谁。”
多尼玩味地一笑,找到了她的薄弱环节。“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道,“我是说你不浪漫,你知道的:你一直努力避免自己受到关注、太过鹤立鸡群,努力假装自己不是爸爸的女儿。你明明拼了命地想要变得合群。”他从米拉的表情中看出,这句话直击要害,但他打算继续“补刀”,就像以前的很多很多次一样,展示出自己的上帝视角和优越感。他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语气也变得愈发粗暴:
“成熟点,米拉。只有小姑娘才会把她们的爸爸当成英雄供奉起来。即使他做了错误的决定把事情搞砸了,也不代表他就是个浪漫的反叛者。你想借理论说明,是社会决定了他行动的意义—你只有意识到人们会如何反馈,才能知道信号到底发出了什么意义,但记着—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别人怎么想了。你觉得他是个英雄也好,我觉得他只是个普通商人也罢,这根本无所谓,社会已经做出自己的判断了,它认定爸爸就是个罪犯。”
“但我有所谓,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个坏人—争取自己权利的个体是高尚的,一味迎合人们的期待是低劣的。”
“你也不听听你说的话,你怎么能还这么幼稚呢?他只是为了赚钱而已。”
“也为了我们。”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插话不以为意。“这里面并不存在什么高尚道德。对你来说,把他想象成一个能顶得住公众和舆论声讨的英雄或者浪漫楷模,只不过是一个再方便不过的幻想罢了。”
“那么你觉得他有错咯?”
“不,无功无过。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多尼所说的“这种人”指的正是这些瘫坐在皮沙发上面的俱乐部成员们。“你的理论没将什么是好或什么是坏考虑进去,不是吗?爸爸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做生意不需要掺杂什么道德因素。爸爸所做的无非就是期望中的事。我可以给你一大堆例子,让你明白这些年来别人也这样做生意。你刚刚说这是爸爸那个隐秘、自发的自我,在拒绝屈从或者不迎合期待之下做出的事情。但事实上,他就是在迎合期待啊,这就是他那个世界对他的期待,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对他的期待。”说着,多尼再次用手指扫过这屋里其他的人。
米拉想起“弗兰肯斯坦”中提到赫伯特·布鲁默(herbertblumer)将“符号互动论”这一术语加入了人们互动时所创建的信息的计算和推广中。当我们理解他人行动(或为他人的行动赋意)时,我们就换位思考,再去行动。按照布鲁默的理解,互动的意义生发是一个过程。它在交互的过程中形成,本质上是流动的。
他指出,创造意义的过程可能是开放式的。也就是说,她不仅不能单方面地决定父亲行动的意义,甚至不能完全坚持自己的某一个观点。多尼刚刚就给了她一种对于爸爸角色的全新理解,是的,这比她之前所认定的,爸爸是一个浪漫反叛者的孩子气论断更有说服力。但她不会因此沾沾自喜—就像多尼现在看起来的那样—因为她还是被这件事是对是错所困扰着。一直都是这样—这个对与错的问题造成了她和妈妈之间的隔阂,也迫使她改头换面。
如果她接受了父亲只是在他认为正常的方向顺势而为的说法,米拉担心他的行为很可能在道德上是错误的。不妨看看现在这些评论的风向,她如何去抱怨这一切是不公正的呢?突然,她又想起了布鲁默的另一句话,此时听起来尤其应景,多尼可能又会以一种讽刺的语气攻击她:一个人“也许将某事做得很糟糕,但他(她)不得不去这样做”。也许她应该将靠这些思考得出的结论纳入对人们的判断之中?这个念头在那天晚上一直纠缠着她,搅得她心如乱麻。
直到晚一点米拉打车回家的时候,才开始感觉好一些。出租车拉着她蜿蜒穿过俱乐部旁的小道,逐渐拉开她和多尼之间的距离,米拉逐渐平静了下来。她父亲也许把事情搞砸了,但是她没有必要走他的老路。那么她要去接的球又是什么呢?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决定是无论如何也要把社会学学下去。
不管多尼怎么想,米拉很确定相比于前几个月,此刻她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更深刻了,甚至比刚走进俱乐部时又有所长进。这会是浪费时间吗?她一直在学习—有时会很痛苦,也会遇到许多挫折和疑虑,但她慢慢地对这个复杂而令人挫败的问题有了更深的理解。
可以负责地说,米拉已经理解布鲁默的理论,即我们不能简单地将互动理解为我们为想做的事所花费的时间。如果是这样,互动就不值得我们去研究了。那它就变成了介于影响行动的原因和行动产生的影响中间了无生趣的存在。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互动不仅仅是我们照本宣科之所,并且是我们发挥创造脚本的空间,由我们和他人共同写就。
这个理论坚持的一个核心思想是,社会是一个过程,而非一种结构。也就是说,我们在社会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固定的,而是处于流动之中。如果没有过程,像是婚姻或者司法、教育体制之类的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除非人类为它们注入生命,否则所有的社会制度都会消失。符号互动论将社会学领向一种全新的方向:它开创了理解生活中一些容易被忽略但意义重大的小事的先河。出租车徘徊在多尼介绍的那家俱乐部旁略显破败的小巷,米拉开始回想起我们平时常常花上几个小时进行互动的方式,除了那些轻松的时刻,比如在家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当我们面试工作、购物时,当我们为了达成国际和平或者贸易输出进行谈判会晤时。所有这些都要求我们成为一个处于互动中的人—交流,忽视,一起工作,乃至于反对其他人。在科学领域与之相似的事件可能要属发现分子和原子之后又发现了亚原子:在科学家们探索微观维度之前,他们的知识仅限于他们都能看到的尺度相对较大的东西。符号互动论就是基于这样的一种出发点,它让我们注意到人类生活中更为微观的尺度,为我们理解世界开辟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1.在g.h.米德看来,长大成人意味着拥有客观思考的能力。也就是结合他人审视自己的目光,以及以通用的标准和判断来审视自己,就像审视一个“客体”一样。米德认为,长大成人的过程就包括我们以他人的期待看待自己。学着用这种方式反思自身和其他人是成为一个完备的社会公民的关键所在。这赋予了人们随着不同的情境做出不同的表现和表现不同自我的能力。人们借此在外部刻画自身。
2.这样你就能看到别人所看到的,也知道自己想让别人看到的是什么,随之用行动来回应别人的行动的所指—这些行动的象征意味。行为方式没有一成不变的标准。你行动的意义是由别人将你的行动符号化后赋予的。这就是符号互动论。
3.根据这种观点,在任何情境中都不存在固定的、准确的意义。同每个个体的相遇都创造着新的意义和重要性。这也是为什么人们有时只有把话大声说出来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即其产生互动而被赋予意义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