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的门脸和米拉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已经衰败的社区里,一扇破旧的门可以躲避更多关注,从而保证俱乐部的排外性。又或者,这是为了告诉人们这个俱乐部历史悠久,久到连城市的流行文化中心也早已迁至别处。俱乐部的内部和米拉想象中的更不一样:这里有着更大的场地。她原本以为里面会很暗—甚至已经脑补出了镜子和红丝绒地毯—但事实上,她来到一个很大的房间,斜阳从与阳台相连的法式落地窗倾泻进来。
一切都那么美妙,米拉终于从功能完备但了无生气的宿舍楼中解脱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和她的朋友聊完心智与社会的重要理论后,自己被一股压抑的情绪持续不断地萦绕。她感觉到,这个曾经给她的朋友们带来欢乐的理论,实际上是一个绝望的药方,因为它留给个人自我表达和惊喜的空间太少了。你一朝从社会汲取了某种观点,接下来要做的事只剩下日复一日将点阵图中的点连起来。倘若承认社会只存在于你的脑海,你穷尽一生都注定只能重复别人的陈词滥调,这定不能使你宽慰:你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对话,甚至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已经被预先注定了,只等着你去将它们接通。
米拉认为它不仅是一种悲观的生活态度,而且非常具有误导性。如果真的是那样,她和阿伦的这两个点会被如何连接?不是他们之间已知的过去,但是未来,谁能知道呢?这也是为何这个悲观的观点是错的。现实生活充满了未知,既刺激又惊悚。我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点等着我们去把它们相连。还有另一个原因让米拉反对这个理论:这个理论中缺少一种张力和空间,那种能为像她父亲这样独自反抗社会、试图开辟自己的道路的反叛者的空间。
此时她无比需要一个能为个体提供空间的社会学理论。所以当她在“弗兰肯斯坦”中读到对乔治·赫伯特·米德(georgeherbertmead)理论的解读时,她意识到,就算生活注定是要一刻不停地连接这些点,在社会学中一定还留存着个体和自我的空间。
米德认为人们绝不仅仅应该按照社会给定的剧本行动。社会学从始至终都没有将个人表达与惊喜排除在外。相反,它为反叛创造了空间。“弗兰肯斯坦”解释了所谓“符号互动主义”理论,这个理论似乎对缓和米拉的情绪有所帮助。她已经成功地克服了那种悲观情绪和疑虑(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现在坐在这个光照充足而有爱的房间里和哥哥多尼一起品尝美食。
“周围的人都觉得是爸爸太倒霉了,此外也就没什么了。”多尼自言自语,“这是他以前经常来的俱乐部,你知道的,谈生意。这个地方我也蛮喜欢的。以后你要是谈生意或者希望取得别人的信任,你也应该带他们来这儿。在这里做什么都简单多了。”
米拉再次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不同于她自己世界的地方。“可不是嘛,”多尼说,“这就是我最满意的地方了。”他话语中透露的那种自大让米拉有点担心。也许父亲被捕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是因为这种自大。想到父亲的事,米拉问哥哥,怎么看待法院对爸爸的裁决。“他是个成熟老到的人—他会做好一切他应该做的事,我想他应该过得还蛮舒服的,就算在那里也一样。”
米拉惊呆了:“那么说来,你认为这件事可能不会打击到他咯?我觉得对像他这样的一个人来说,必须要强迫自己忍受条条框框简直再糟糕不过了—他甚至不能自己决定那些最最基本的事。他已经不年轻了,而且,他的高贵也和监狱格格不入。我觉得法庭上的他真的很勇敢很浪漫,孤身一人对抗着法律和媒体的力量,但如今他受到了处罚,被当作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罪犯来对待,好像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一样。”
多尼仍旧觉得他这个小妹妹既幼稚又古怪。“打击到他?”他不无讽刺地重复了一遍米拉的话,“我看你是把监狱想象成一个关野兽的笼子了。而且你还觉得他浪漫?我可不这么觉得,显然法院和媒体也不这么觉得,不是吗?”
哥哥的毒舌完全不亚于小时候。她义正词严地说,人们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诋毁爸爸,正是因为他实际上是在努力以个人的力量抵抗社会。“他站在人群的对立面,所以人们才想攻击他。我明白,他在别人眼里绝对谈不上高贵,但没关系,我知道是这样就好。”
或许,米德的理论能够证明她父亲是个浪漫大胆的反叛者,但是她该如何去解释呢?在继续阐述观点之前,米拉决定以退为进。多尼准备招呼服务员,当她开始解释时,米拉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面前空盘子的图案上。
“嗯……不管人们认为什么是正常的,都会对他产生巨大的影响,但你可以在解释这一点的同时为个体的个性创造空间。符号互动论认为人们是从社会中习得何为正常这件事的。事实上,社会赋予了我们全部的观念,但它本身并不外化于我们。我们不仅没有受到社会完全控制,相反,还在一直创造着社会。每一天,我们都一刻不停地让社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如果我们不这样去做,社会就不复存在了。这是一个我们每个人都在参与的过程,这也意味着发生意外是完全可能的。
“你和爸爸都选择加入这家俱乐部。你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想成为这家俱乐部的一分子。我不止是在说你们是同一家私人俱乐部的会员,而是想说你们是在进行某种交易:你们有着同样的利益、同样的生活方式。这也说明了我们并没有被社会控制,相反,我们在控制着它。事实上,社会不仅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重塑着社会。还是那句话,如果我们不这样做,社会就不存在了。”
服务员来到桌边,准备帮他们点餐。在多尼研究菜单的同时,米拉默默地整理思路。她继续解释,米德的本意是想理解我们如何长大成人,也就是说,他想要了解孩子变成一个理性的成年人的过程。想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将我们自身当作客体来研究。这也是加入某个团体的秘诀,如果我们不能以他人的眼光审视自己,那么就没有任何社会能够成为可能。
米德说,人类社会与动物社会的区别就在于人类能够对自己进行冷静客观的判断。然而,如果缺乏这种思维方式,社会是不可能存在的,事实上,你只需要通过社交来进行这种客观思考。只有这样思考才会让你得到上述认识:将自己视为某种客体。这是因为在社会交往中,其他人会将你当作一个客体来看待。米拉很难找到词语恰当地表述这个意思,但是多尼已经决定要对她表露出一种不耐烦且居高临下的态度了。
“但是这位小朋友,你要知道,人们对待彼此的态度从来就不客观。我们大多数人都戴着有色眼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并沉溺其中,很容易就宽解自己的罪过,但对待其他人,我们就摆出一副‘理中客’的样子,仿佛别人是没有感情的物件。就像那些法庭伪君子,你憎恶他们不就是因为他们对爸爸表现出的那种恶毒和报复的模样。”
“米德的意思不是说我们要公平对待他人。我可能没解释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其他人在看待我们时并没有将我们视为他们的一部分,而是视为某种‘他者’。因为他们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因此我们也可以这样看待自己。”
“其实你一直都在这样做啊:你会提醒自己,作为儿子,该给妈妈打电话;作为哥哥,该去看望住在同一城市的妹妹。还有在谈生意的时候,等等。当然,不是说你在上述情况都只采用了同一种看待自己的方法。你有时将自己视作一个尽职尽责的儿子或者哥哥,同时你会在其他情况下将自己视为一个有野心的商人。”
“也许吧。也许未来某天会是这样,”多尼说道,“现在,先吃饭。”在服务员离开之后,米拉对多尼说,米德认为既然我们与不同的人有着如此多不同的社会关系,那么我们在不同的人眼中也留下了多种多样而非单一的印象。
“所以,我大学里的新朋友看我是一个样子,你和妈妈看我又是另一个样子。当然,我和朋友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骗子,因为我有太多事情瞒着他们,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一个人看待自己的视角可能同另一个人不同。这不是我们自己有意识的伪装或者表里不一,也不是刻意地操纵自己,我们就是这样和其他人打交道的。”
这一瞬间,米拉感到沉重。因为米德的思想也可以用在她父亲身上:他对米拉来说可能是个浪漫的反叛者,但对多尼来说则不然。她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呢?她喷薄而出的情感似乎妨碍了她接下来的陈述。她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向多尼解释为什么爸爸是一个浪漫的人,而不是一个最终可能被证明犯了错的普通人上。多尼的眼神穿过她的肩膀,若有所思,某种程度上米拉并不希望从他那里听到什么伤人的话。
多尼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有时候你会给人某种感觉,让别人对你产生某种印象。在商业事务中这样做绝对没有问题,因为你总是有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情。”
“是的,你在各种关系中表露的这个态度就取决于它本身是个什么样的关系。这是米德的看法。我们并不是想要欺骗任何人。只是随着情境的改变,我们的表现自然而然会发生变化。”
多尼把正在为其他人领位的服务员招呼过来,指了指餐桌上已经空了的水壶。服务员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拿来了一个装满水的新水壶,并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需要。这就是一种互动,米拉想:我可以利用这个例子。
“这也是米德想表达的:当你发现一个手势得到了什么回应时,你就会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意思。你指了指这个水壶,然后我们就得到了更多的水。但是在其他情况下,指水壶这个动作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思。如果你在商店里指一个水壶,意思可能是要买它。如果在悬疑片里这样做,可能是想说‘不要喝这个,里面有毒’。也就是说,随着情境改变的不只是我们给别人的印象,动作和姿势的含义也会发生变化。”
米拉的状态回到了正轨:“米德指出,我们对别人发出的信号的理解是被分类好的。我们向某人做一个手势,他们就会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搞清楚你借着手势想表达的意思,然后根据他们的理解对此做出回应。
“他们并非直接对你发出的符号进行反应,而是基于他们对符号的理解。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理论叫作符号互动论。我们与他人互动的方式取决于我们如何思考和理解其他人行动的含义—被符号化过的含义。”
“米拉,打住一下,”她的哥哥连忙叫停,身体向后仰了仰。“上一分钟你还在说着水壶的事,这会儿就说我们的所有行为都是这样了。”
“但这话并没有错啊。当米德在提及向别人比手势,或者对他们做其他信号时,其实指代了我们向别人表达意思的所有方式。包括招手、说话或者拥抱,总之,什么都一样。”
“所以说—只有当对方回应你发出的信号时,你才会知道这个信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多尼终于透露出一丝丝兴趣了,“但就算服务员没有帮我把水壶里的水填满,我的想法也是拜托他这样去做。当我指这个水壶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意思呀。”
“米德会说这就是我们需要特别理解的互动了:你内心所想的并不一定直接意味着你发出的信号的含义。其中注定要涉及其他人的想法。所以当服务员看到你发出‘指’的这个动作,他就会开始思考:‘10号桌想要加水了,但那个桌子不是我负责的,应该找负责这个桌的人去接水。’你没有让他去这样想;这也不是你本来的意思,但是你的动作就是这样影响别人去思考并发生互动的。这也是为什么你最终并没有等到水。”
“是的,但他知道我想要什么,只不过他觉得这不是他分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