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伊妮德姨妈来到米拉所在的城市旅游,约米拉一起看展。这个展览将展出大量从未公开过的重要艺术品。伊妮德热爱有主题人物的艺术品。米拉从小就总是被伊妮德姨妈带去美术馆,听姨妈讲解画中人物的故事。“你看到这个小女孩了吗?就这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在听她妈妈和朋友们说话呢,但是其他人看不见她。你看她的样子是不是有点顽皮、淘气?”
这些故事让米拉心驰神往,尤其是她的姨妈总是想方设法地在画作中找到一些能够让小女孩产生共鸣的东西。所以此刻,她们又在逛展,米拉希望姨妈能再给她讲一些关于这些艺术品的故事。对于一个已经成年的女性来说,再去听一些艺术品背后的幻想故事是很幼稚的,但这些从未公布于众的艺术品,与伊妮德这样年纪和旨趣的女人心中的故事无形相通。她们正在参观的藏品是由一个贵族家庭在几百年间逐渐积攒起来的,记录了这个王朝所有的重要事件,从英雄主义和军事征服的辉煌时刻,到宫廷阴谋和遭到背叛的失落低谷。
伊妮德已经为她外甥女娓娓道来了六件展品背后的故事,后来她们又一齐发现了一件展品,讲述了一位年轻公主被她善妒的丈夫谋杀的悲剧。这个故事米拉也略有耳闻。伊妮德让米拉想想,这个丈夫嫉妒得毫无依据,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伊妮德看着其中一幅画轻轻叹息道:“这是一个令人痛心而悲伤的故事。你看,这幅画里描述了故事的结局。他走进卧室,手里还提着杀害公主的那把剑,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便将剑对准了自己。”
伊妮德显然沉浸在这种难忍的悲伤和年轻丈夫弑妻的毁灭式激情中。米拉打心底里觉得,这桩事故会让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可惜—因为缺少自我控制的能力和判断力,一对年轻而尊贵的生命戛然而止—但是她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她很难感同身受般地对这幅画做出反应,也一下子清晰地认识到她与伊妮德姨妈是多么不合拍,现在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听姨妈讲故事的小女孩了。
在那周早一些的时候,米拉参加了一个情感社会学的讲座,讲座主要涉及涂尔干研究的一些主题,即情绪与感受对于社会团结的重要性,以及社会学所肩负的提醒其他社会科学关注这一社会事实的责任。主讲人说道,涂尔干曾以一种相当通俗的方式书写过关于父母之爱或所谓“孝道”的内容,但他并没有对激励人们产生交互关系的社会学做出太多的贡献。当研究涉及我们对人类行为的理解时,分析敌对或憎恨一类的情绪是很重要的(有些社会学家总是忘记这一点),但显然,这门学科在这一点上还在与心理学进行一场划分研究领域的“地盘战”。
米拉从这场讲座中得到的东西大致就是这些了。主讲人介绍,社会学可以增加我们对情感的理解,她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课上很快就要对所讲内容进行小测试,所以她决定先自己翻书找答案。她后来在学校的书店里买了一本打折出售的书,没过多久就对这本书深恶痛绝。两个自命不凡的先生合著了这本书,其中一个叫福森,另一个叫斯坦因,她(和她的学长学姐以及后来的学弟学妹们都)将这本书戏称为“弗兰肯斯坦”。
尽管对这本“弗兰肯斯坦”爱不起来,她还是忍不住津津有味地读起了情感社会学的内容。作者明明可以将这本书写得更加朴实,却喜欢咬文嚼字、“不说人话”。如果克服了这一点,那么这本书里的内容其实有点像她喜欢在杂志上看的那些东西。或者,就算真的没那么像,主题还是近似的。
米拉理解了这部分内容,决定将情感的社会起源理论付诸实践,看看别人是否也认同这个理论的重要性。她不确定是否所有的社会学家都会同意这么做,但这对于米拉来说并不重要。只要她觉得这个理论足够有意思,并且完全消化了这套理论,就足够了。接下来,米拉想找一个认识的人来测试一下,看看他觉得这个理论怎么样。这回又轮到伊妮德姨妈做裁判了,至少她或多或少是个人类情感方面的专家。
她们接着逛展,几乎可以猜到,伊妮德姨妈正试图让米拉明白,人活在情绪的支配下是光荣且正常的。她问米拉,有没有对人不耐烦,或者对人发脾气,但后来又后悔了的经历?米拉承认了这一点,当然,正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她不能每时每刻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记得我妈妈总是对我说‘控制住你自己,别哭啦,打起精神来,别愁眉苦脸的了’,亲爱的姨妈们也总是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对我说‘来,给姨妈笑一个’。你想要发泄,却被要求控制,这一点真的很让人火大。但随着逐渐长大,我们会学会自我控制,而不是像那个善妒的王子一样!”
“好吧,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个王子一样。我不认为大多数人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就算如此,他们勉强能够控制住的是情绪的出现而不是情绪本身。”
米拉默默地想,是的,但这说的是你而不是我。我不认为情感很重要。可能她现在已经拒绝与姨妈共情,尽管她努力说服自己在进行理解情感社会学的任务时,与人发生共情才更加合乎逻辑。当米拉试着回忆教科书上相关的内容时,她们俩发现身边有一堆微缩景观,景观中央是一个非常正式的家庭团体。这件艺术品虽小,但完整地展现了它所描绘的这个统治家庭的权力与富庶。但如果你仔细去看,伊妮德告诉米拉,你就会发现他们十分僵硬,每个人都离其他人远远的。他们要么坐着,要么站着,唯一触碰的东西就是他们权力和财富的象征。米拉大概可以理解姨妈的意思。
“连孩子们也都坐得远远的,他们触摸的唯一活物就是宠物,它们看上去更像是这一家人财富和权力的象征。所有的情感似乎都被拴在家庭与物品的关系,还有它们的社会地位上。”
“他们在有意地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不是吗?可怜的孩子们,要活在这种可怕的诅咒之下,从来不被允许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真情实感,甚至可能不能感受到普通人类的情感。他们永远都做不了自己,永远。”
如果没有看过“弗兰肯斯坦”,米拉此刻或许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现在,她开始回味书中的内容。米拉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将以下想法整合在一起,她说,在这个问题上可能有两个值得关注的点:释放情感和做自己。释放情感,意味着它们已经在内部形成了,根据你的选择,你可以释放它们,也可以隐藏它们。但这一定是对的吗?“释放”这个行为也是情感本身的一部分吗?
她们接着经过展藏中的小型艺术品,米拉继续解释,“做自己”就意味着有一个现成的自我等待着被展示出来,但这个自我并不是预先包装好的那一个。她话锋一转,谈到那个自认为十分了解的话题:在童年时期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米拉说,在一个人的孩提时代,被着重要求控制住情绪的部分原因是,情绪或者说情感总是被视为理性的障碍,是混乱、野蛮、女性化、动物性的因素。因此“做自己”和释放情绪两者可能时有冲突。
一个理性的成年人不需要将自己的情绪状态汇入世界的洪流中。人们需要一定的自我审查和自我过滤。这种过滤只是为了让人们塑造出最好的形象。比如说,某些人因镇定自若、保持冷静而广受赞扬,不过这种赞美是一把双刃剑,因为冷静也可以被人认为是惹人讨厌、缺乏人情味的表现。部分的过滤确实是必要的,因为有时情绪会招致麻烦。
伊妮德明白,米拉说的这些与她们一直讨论的统治家族的情况非常吻合。在研究其他微观作品的过程中,伊妮德发现了更多似乎符合米拉想法的例子。伊妮德说,这说明统治家族应该比其附庸处在更高的地位上。他们必须营造出一种淡漠、中立甚至超凡脱俗的形象。贵族的行为指南根植于正义之中。其臣民不能认为统治者做出惩罚是因为他们心怀愤懑或是憎恶之情,而应该是罪人罪有应得。因此,臣民也必须假定王室权贵在家庭内部也恪守着同样的淡漠礼节。
说到这儿,两个女人无声中交换了一下眼神,她们同时想起了一个彼此都很熟悉的一个家庭。伊妮德大胆地说,据她的观察,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不擅长藏匿自己的情感。米拉很清楚姨妈的言下之意,但她不想和伊妮德谈论自己的母亲,至少现在不想。为了改变话题方向,她问姨妈,她是否认可男人有压抑情绪并最终爆发的倾向。伊妮德不得不同意这一点,随后米拉补充道,尽管女性有轻易表达情感的倾向,但我们永远不能确定这些情感是完全真实的。
对于这一点,伊妮德回应得有些语无伦次,米拉同时努力回忆着“弗兰肯斯坦”中关于情感的下一章。书中提到,有一种很主流的哲学传统认为情感扭曲了人们正确看待世界的方式。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就是其中一例:对于他来说,情感就像是脑中的浓雾,遮蔽人们对于过去的认识。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情绪都被视为一种阻碍、一种原始性的遗留,人们需要压抑和控制这种倾向,以表现出更加文明开化的样子。
“弗兰肯斯坦”中也提到奥地利的精神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freud),他所理解的情感与理性之间的关系要更加动态。在他看来,文明存在于与本能感觉的对立之中,事实上,文明是通过人类历史上压抑某些基本的本能而发展起来的。文明就建立在人们对情感尤其是性欲的压抑之上。弗洛伊德与早期思想家最重要的区别在于,他认为人的理性与情感密不可分。意识无法从潜意识中游离出来,而潜意识正是情绪黏质的储存所。我们的所作所为,看似是意识的产物,但实则可能是我们潜意识里的黑暗涡轮翻滚搅打的结果。
米拉认为,这些权贵阶层要求自己比其臣民表现得更加文明。在她能回想起来的内容中,也有很多谈论情感的性别差异。在过去,人们认为女人受感情控制,也就是说,她们有意识的、理性的那一部分思想受到非意识的、非理性的身体影响,荷尔蒙在她们的身体里狂欢。而由于情绪同理性与进步背道而驰,女性也总被认为是不讲道理的。
伊妮德不得不提醒她,这里可是这个善妒的王子不讲理,而不是公主。“好吧,”米拉承认说,“但你不认为现在的女人和男人都有了更多表达自己情感的自由吗?以前的人认为,过于轻率地表露自己的情感很不合适,人应该稳定而理性。而如今,在实际上,许多国家的情况都发生了逆转,人们—尤其是男性—如果没有充分表达自己的情感,或是表达的方式有问题,就会被质疑能力不足。有表达自我的冲动但是要学会‘克制’,这一举动曾经是中上阶级的标志,如今已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地放开自己。”
“你说的完全正确,米拉。在公共场合—比如在电视上—公开表达自己的情绪,已经成了一些地方的常态,对于男人和女人来说都是这样。”
此时这两个女人正站在一件著名的瓷器前,瓷器上的装饰画让她们联想起正在讨论的那种刻板印象。这幅画描绘了葬礼上的一系列场景:包括送葬队伍和某种形式的陪葬环节。国王已死,女人们都在哀悼和服丧,看起来毫不严肃或庄重,而是彻底放纵自己沉溺于悲伤之中。此后,她们因哀恸而形销骨立,头发和衣衫都破烂不堪,见到死去的君主就难过得几近昏死过去。
“在那些日子里,至少他们可以得到一个很完美的葬礼。”伊妮德姨妈淡淡地说道。米拉听到这话一愣,随之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笑声来,立即引起其他参观者的嗔视。克制住自己的笑意后,米拉表示,在不同的社会里,悲伤有时就像某种时尚狂热一样。有证据表明,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和社会中,不同的情绪占据着主导地位,这背后可能有着确切的物质原因。如果死亡率下降,可能人们对待死亡的悲伤程度便会随之上升—人们有能力在心理上更加依附于另一个人,彼此的依附性越强,对于死亡的哀恸也会愈发强烈。
米拉逐渐进入了状态,她从“弗兰肯斯坦”中学到的东西,正在脑子里按部就班地以合乎逻辑的方式组织起来,就像准备通过一场考试一样。不止于此,伊妮德姨妈似乎也对这个理论印象深刻。她不由得信心大增,说道,在后来的历史中,宗教生活地位的下降和私人生活重要性的上升或已使维护情感健康成为一件日常工作。公开表达情感逐渐开始入侵“错误”的生活领域。不管怎么说,这都说明情感经过了一系列的历史流变,尽管这种历史常常被遮蔽、掩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而现在,我们的情感图景再一次发生了变化,米拉滔滔不绝。
就在这时,姨妈环过米拉的胳膊,并拉住了她。她越过米拉的肩膀看到一个熟人。米拉环视周围,寻找姨妈目光所及之人。那人似乎正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展厅,走马观花般欣赏着这些展品,不一会儿就赶上了米拉、伊妮德以及这件令人悲伤的瓷器。
一分钟后,她的姨妈便用她的真名为他们相互做了介绍,称这位男士为李先生,而女孩则是自己的外甥女。这没有让米拉太过惊讶,因为姨妈一整天都在叫自己的真名。她估摸着姨妈永远也记不住她现在叫“米拉”,只好默默祈祷自己用真实身份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不会惹出麻烦。
从他们说话的样子来判断,伊妮德姨妈和这位李先生已经相识多年。因此,他定然知道这次审判的前因后果,他也几乎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回避伊妮德姨妈。这样挺好的。他对米拉的态度带着几分同情,说明他理解她最近的生活变得多么难堪。正当李先生和她们说话时,他的儿子也一起跟了过来,此前他一直走在他精力充沛的父亲后面。如果伊妮德此时恰巧瞥了她的外甥女一眼,就会看到米拉发现对方是阿伦而露出的惊恐表情。
伊妮德姨妈没料到小外甥女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生活中总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谁都无法控制人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只能去享受这个过程。或许两个年轻人如此有趣而复杂的相遇—使用假身份—最终会有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发展呢。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浪漫,就像某些歌剧里或者化装舞会上男女主人公的初次邂逅。至少,现在必须公开这个秘密,这个年轻人将成为外甥女的倾诉对象。
伊妮德猜错了外甥女的真实心情,只是很高兴得知米拉和阿伦在同一所大学上学。得知阿伦在学习心理学时,伊妮德的喜悦来得更强烈了。然后她对父子俩说,刚才她们一直在讨论情感,她的小外甥女认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社会接受的情感是不同的。她扭头转向米拉:“亲爱的,社会学是这样讲的,我没说错吧?社会学还提到了其他和情感相关的内容吗?”
米拉非常怀疑阿伦和他的朋友不会帮自己守住身份的秘密,但无论她感到多么痛苦和不安,以及这种痛苦和不安是否来自阿伦,她都不得不集中精神、彬彬有礼地参与这场对话。米拉刚刚积攒的自信都消失了,她用一种似乎自己都不太信服的语气回答,有些社会学家对情感的形式和目的很感兴趣。他们之所以需要这样做,是因为如果他们无法学习情感,就不能理解人类行为。社会学家认为,人们不一定总能弄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状态,也搞不清达到这种状态的最佳方法。人们所做的大部分事情—尤其是日常活动—多半是他们“感觉”正确的事情,而不是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
看大家都在礼貌地听着,米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所以我们说,情感对于社会各个层面的运作方式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它赋予了我们一种共享的语言,一种共享的理解方式,这种理解方式作用在一种完全不同于理性思考和精心计算的层面上。人们的天性就是不假思索。我们时不时地被情绪而不是理性掌控,正像米拉从那些比她更了解这种情形的人那里听到的那样,恋爱中的人都知道,情绪会让人做出相当愚蠢的事情,甚至是不合理的、寻求自我毁灭的事情。就算明知飞蛾扑火,他们还是义无反顾。
米拉暂时松了一口气,阿伦的父亲却将饱含期待的眼神投向阿伦,等待儿子发表见解。阿伦默许了,他认为米拉所说的是对的,至少在常识层面上是正确的,但是心理学在情感研究方面有着更为丰富的内容。所有的心理学分支都对情感有着浓厚的兴趣,包括阿伦目前涉猎不多的分支,心理学比社会学更适合用于理解情感:“毕竟,这基本上就是一个生理现象,是由感知调节的刺激和反应。”
伊妮德不太信服,反驳说,不同情绪的生理过程可能非常相似。你生气时会脸红、脉搏加速、心跳更快。你愉快或兴奋时,身体的反应几乎是一样的,你会脉搏加速、脸红、心脏狂跳。她望向米拉,试图寻求一些肯定。米拉点了点头说,是的,情感不可能仅仅事关大脑发生的生理变化。如果此时米拉能回想起“弗兰肯斯坦”里的话,将会对她有莫大的帮助:
社会学家对此有两种解释,都基于这样的一个观点,即没有什么天生的身体反应不是通过后天学习得到的,更不可能脱离社会的调节和建构。一种解释是,我们根据所处的情况及定义方式不同,对同一组身体反应进行了不同的解释。有时,我们学习在某种既定的情况下会产生什么样的情绪。另一种观点是,不光情感是社会建构出来的,身体反应也是如此。我们的全部都是社会的产物,情感则完全存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中。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
但实际上,她才刚说到情绪是“社会建构”的,阿伦就直摇头:
“你说得有点太跳了。你说我们的身体是社会建构的,这是什么意思?这样说有点奇怪吧。我们的生理反应是纯生理性的,而不是思考的结果。没错,社会刺激会对产生情绪起到一定作用,文化也会影响我们的感知,但是,我们的反应本身与社会无关。这个反应就是情绪。我们怎么知道自己产生了某种情绪呢—通过测量大脑特定区域的脑电活动或血液中的化学物质水平。在过去,则会根据手心的出汗程度及手汗影响的导电性来判断。”
“啊,你说的是测谎器,或者说谎言识别仪?”李先生自鸣得意地说道,“我之前可见过真的,你知道的。”
阿伦听了点头,表示记得。他的父亲似乎还希望他继续展开。阿伦开口:“人们总说情绪让自己脊背发凉、刺痛或是心悸。既然情绪是一种基于大脑化学变化的生理反应,而且你无法有意识地控制它,那么社会性的东西又如何能影响到它呢?人们对彼此所说的话或者他们所做的事情只会影响到刺激的产生和感知,而这些都是大脑产生情感前就已经发生的事了。”
“并不是我们决定是否要有情绪,至少不是有意识地决定。而是我们感觉到情绪发生在我们身上。”米拉回应。
接着,她特别强调:“我认为,情绪一定与我们对某种情境的反应有关,也与该情境对我们的意义有关。”
米拉不知道这番言论是否直击阿伦的要害—或许他太笨;又或者太聪明,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因而此刻他父亲开始声援他了。
“嗯……阿伦你看,她同意你的看法了。如果针对情绪的研究有任何未来,显然我们还是要多依赖心理学。所以你不妨再为我们多讲一讲吧。”
阿伦照他的意思继续,简直像从心理学教材上逐字逐句照搬:“进化心理学将情感视为从一开始就被置于我们大脑中的各种可能性。未必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机会去正确地刺激并充分利用我们的全部情感,但是仍可以看到其内置的情感潜力。它们预先就已经存在了,是一系列与生俱来的情感状态,但它们会时不时地被我们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触发。进化心理学所关注的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情感状态是如何在适者生存的进化过程中发挥作用的。进化的压力以及对于有利资源的竞争激励着我们通过信任、感激及相互影响等方式促进群体合作。”
李先生看上去十分满意,应和道:“这么说,情感只是服务于生存的某种功能咯?”
“可以这么说,”阿伦认同,“简单来说,这一过程包括外部刺激和外部刺激引发的本能反应,比如遇到危险时的战斗或逃跑反应。情感是人类动物性的一部分,是进化的遗留物,因此和社会没有任何关系。”
阿伦看上去有些不太自在。米拉猛然意识到,可能是在父亲要求他表现自己的情况下,他才不得不这样说话,实际上他也感觉很尴尬吧。米拉想,阿伦,这就是你自食其果了吧,我可不会去救你的。
“这有点说不通呀。你可以这样解释情绪的最初起源,但情绪不会总像你所说的那样起作用。情绪有时也具有破坏性,我并不认为这种破坏性对适者生存有帮助,因为人们生存需要的是某些本能。然而现在谁又关注情绪在我们进化的某个远古阶段起源时起到的作用呢?情绪有可能早已失去了其最初的目的,获得了新的原因和影响。”
说到这里时,他们恰好来到了一个装着华丽长袍的玻璃展柜前。米拉请伊妮德为他们讲解一下这袭长袍的来头。伊妮德说,传闻王储公主哈尼亚继承王位时,曾穿过这件袍子。这件袍子上缀着无价的珍宝,由全国技艺最高超的裁缝呕心沥血五年制作而成。哈尼亚公主在登基时,当众脱掉了这件袍子,以表明自己恫鳏在抱,和臣民是一样的,将永远和臣民站在一起。哈尼亚虽接受自己身为统治者的命运,但她拒绝命运将她与众生之间划出的这道鸿沟。
伊妮德总结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我们时不时地会对自己的情感感到困惑或者产生错误的认知,甚至产生矛盾的情绪,我们有可能对某人又爱又憎。李先生补充道,情绪并不是一旦落地,意义便会变得透明和不言自明的那种直接的体验。他忍不住引用哲学观点来佐证自己的话,米拉注意到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阿伦似乎有点退缩,或许是与他父亲的屈尊认同有关。
“如果心理学认为情绪是一种一旦发生便可以被简单归类的东西,那么这种观点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笛卡尔(descartes)的影响。伊妮德,你还记得笛卡尔主张的身心二元论吗?”
伊妮德承认,自己没有理解米拉和阿伦所说的一切,但是如果没有考虑到人们在情感上会产生分裂和冲突的观点,一定是不完整的。“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有时候就算产生了某种情绪,仍然可以置之不理。”
这让米拉不由得联想起她刚刚一直在试图猜测阿伦感受的行为。
“难道我们不是共享着对情绪和情感的某种理解吗?如果我们不通过交流来分享自己的见解与感受,又如何能知道彼此的想法呢?我的意思不也是说通过谈话来交流的吗?”
米拉稍作停顿,确认自己表达得是否清楚,然后补充道:“这也意味着我们对他人的情绪认知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我们仅仅是靠电视上所鼓吹的那种过于简单的情感表达方式,就不能够理解这个时代的哈尼亚们。”
从阿伦接下来所说的话来看,米拉方才说的所有微妙和隐晦的东西都被他左耳进右耳出。这使米拉不由得好奇,性别刻板印象中是否有和情感相关的内容。阿伦认为,她对情感的看法很幼稚,因为“实验和大脑成像的结果都证明了我们对于刺激的反应几乎没什么区别。至少人类的基础设置就是这样的。或许我们的大脑会在受到某些损伤的情况下有所改变,当然,其他的生理因素也会相互作用,从而影响情绪中枢的应激反应出现变化,但这是病理学要研究的内容了—我们不是有意识想要这些变化发生的”。
米拉忍不住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反问:“那么你的意思是,对于感情的唯一正解的来源是实验室里的二手资料咯?”
“好吧,一般来说,常识是无益于理解和促进科学工作的—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有时候科学的结果甚至违背我们的直觉。你所关注的所有关于情绪的思想和言论,有可能只是一种余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不会触及理解情绪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