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允禟,他这时的日子可真不好过。监禁期间,允禟的日用饮食不搞特殊化,全部和普通犯人一样对待,再也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九王爷”了。过惯了好日子的允禟哪里吃得了这苦?他被关押在保定时又正是酷暑季节,可怜的允禟很快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据说胡什里把允禟押到保定时,直隶总督李绂接到人犯后便说:“等塞思黑一到,我即便宜行事。”后来,李绂“便宜行事”的结果便是将允禟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手足难伸的小屋之内,“铁索在身,手足拘挛”,“屋小墙高,暑气酷烈”,有几次允禟中暑晕死过去,李绂便命用冷水浇醒。七月二十五日,允禟因为腹泻虚脱(可能是痢疾),几次不省人事,当时也没有医生来给他看治。在八月底的酷暑中,在这闷热难当的黑屋子里,可怜的允禟凄凄惨惨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时年四十三岁。
允禟病危之时,李绂曾向雍正奏报,雍正说:“朕不料其即如此,盖罪恶多端,难逃冥诛之所致。如有至塞思黑灵前门首哭泣叹息者,即便拿问,审究其来历,密以奏闻。”允禟死后,李绂上奏说:“今已逾七日,不但无有哭泣叹息之人,亦绝无一人至塞思黑门前。”允禟身后如此凄凉,恐怕也是和雍正的“即便拿问”之令有关吧。
允禟死后,钦差大臣法海将允禟的妻子和家属从西宁带到保定,雍正跟李绂说:“此事你莫管,任法海为之。”雍正的话不知何意,可能是嫌李绂的手段过于毒辣。就连押送允禟的人也被连累,都统楚宗和侍卫胡什里等将允禟从西宁押送到保定后,雍正以楚宗、胡什里先未请旨,却擅用三条锁链将允禟锁拿,然后又故意将锁宽松,任其脱卸,明显是有意欺罔。另外,有人向允禟投书及允禟与穆经远来往等事,二人均未奏闻,最后雍正将楚宗和胡什里发往阿尔泰等处军前效力。看来,押解王爷这种事情,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
允禟到底怎么死的,恐怕又是一桩无头公案。后来民间有谣言说雍正指使李绂害死允禟,雍正得知后便召集群臣,当面斥责李绂说:“奸邪党羽及庸愚无知之人,以为朕授意于李绂而戕害塞思黑。今李绂在此,试问朕曾有示意之处否?塞思黑之罪,原无可赦之理,……而李绂并不将塞思黑自伏冥诛之处,明白于众,以致启匪党之疑议,则李绂能辞其过乎?”
本来当时李绂已经奏称并无“便宜行事”一语,但民间依旧议论纷纷,雍正也只好把这事推到李绂头上了。当时刑部还一本正经地对李绂进行审讯,但最后雍正还是将之从宽了结。最后李绂是在乾隆时期以内阁学士身份退休的,这说明在处理允禟的问题上,他并没有主要责任。
当年九月初,允禩也在监所中患病,似乎是呕吐之症,九月初五后,便饮食不进,生命垂危。雍正在得知允禟死后,又听说允禩快不行了,似乎也心有不忍,他召集了群臣讨论,想宽宥允禩,并令人“用心调养”。可惜的是,允禩大势已去,没过几天便也跟随允禟魂归西天了。
老八允禩和老九允禟这对难兄难弟,平时关系就很铁,连死法都很像,一个上吐,一个下泄,就连死亡时间也相距不过十天。当然,还有一点未必是巧合,那就是两人的监禁环境都是极为恶劣的。天潢贵胄,寿年不永,雍正说自己在里面一点责任也没有,恐怕是说不过去的。清史专家孟森在《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里说:“屠弟一款,尤为世宗(雍正)所自称不辩亦不受者。夫不辩是否即受,论者可自得之。”有何可辩?是是非非,旁观者自有结论。
是的,雍正并没有亲自命令将允禩和允禟处死,是他们自己病死的,正如雍正所说,“自伏冥诛”!允禩和允禟不过是命不好罢了,谁让你生在帝王之家,又屈居人下?
年轻时的雍正,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名字叫《七夕》: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
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
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
夜凉徒倚处,河汉正盈盈。
可惜的是,人间虽有情,权力却无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平心而论,雍正和允禩都是有抱负、有能力的人才,他们谁做皇帝都是够格的。但是皇位只有一个,康熙在时,允禩不能和父皇去争;康熙死了,又怎能和皇兄去争呢?所谓动辄得咎,慨难身免。允禩这辈子,可谓是“一生是才无处用,只恨生在帝王家”,他的德才兼备,群臣爱戴,诸多阿哥爱护,反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这也是一种历史和命运的反讽吧。
值得一提的是,雍正打击允禩等人,除有报仇雪恨的意思外,他也是利用屡兴大案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威信,以强化其君权。雍正通过这些血淋淋的例子,使得大臣们只能唯自己的意志为转移,全无独立思考能力,这也使得全国的臣工日益被动化、奴隶化。后来随着军机处的设立,更是使皇权的专制程度达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
对于允禩几兄弟的遭遇,民间也颇有不平之气。雍正即位之后,就有谣言说雍正“日日饮酒,日中即醉”,当时京城中甚至还有人刊刻散发“报房小抄”(传单),以至于人心汹涌,政局不安。前面曾提到有一个叫蔡怀玺的人向允禵院中投书,后来又有一个叫令狐士义的人投书给允禟,其中称:“愿辅有道之主,不附无道之君,欲纠合山陕兵民以救恩主。”还有一个叫郭允进的人作传单说“十月作乱,八佛被囚,军民怨新主”,责难雍正迫害允禩,并说雍正即位以来天怒人怨。另外,还有人“各处黏贴谣言,内云灾祸下降,八月内有八千猛虎进京,不信者即染瘟疫吐血而死”,等等。就连朝廷中,同情允禩的也大有人在,雍正自己也承认,“审察众人神色,未尝尽以廉亲王(允禩)为非”,“视诸王大臣之意,颇有以允禩为屈抑者”。
《大义觉迷录》里也记载说,允禩、允禟等人的太监,如马起云、何玉柱等人被发配后,在流放的路上大势传播谣言。这些人没事时,就喜欢和押送的兵士聊天,或在沿途的客店里,唠唠叨叨地说宫中的一些事情,久而久之,谣言便发布出去了。这些太监在路过人群多的地方时,就经常高声吆喝,说:“你们都来听啊,新皇帝的故事,我们已经蒙受冤屈,想要告诉你们,希望你们向大家传说传说。他们只能制造我们的莫须有的罪名,他们是封不住我们的口的。”至于他们传播的东西,无外乎是“皇上气死他的母亲,杀害了他的兄弟”这些老百姓所不能知晓又特别感兴趣的宫廷秘事。当时的人和现在的人并没有大的区别,一听到宫廷秘事,一个个都趋之若鹜——就爱听这个。
直到近半个世纪后,乾隆在1778年(乾隆四十三年)正月时发布了一道谕旨,其中说,就“心术而论”,允禩与允禟“觊觎窥窃,诚所不免,及皇考绍登大宝,怨尤诽谤,亦情事所有”,再次肯定了雍正对允禩和允禟的处理是正确的。但是,乾隆说到这里时,突然口气转缓,说允禩与允禟“特未有显然悖逆之迹,皇考晚年意颇悔之”。因此,“朕今临御四十三年矣,此事重大,朕若不言,后世子孙无敢言者。允禩、允禟仍复原名,收入玉牒,子孙一并叙入”。
乾隆的这句话说得很中肯,“朕若不言,后世子孙无敢言者”。说实话,这么大的一个冤案,乾隆离得最近,威望最高,如果他都不敢平反冤案的话,后代子孙谁敢?由此可见,乾隆对父亲当年骨肉相残的举措,还是颇有微词的。最终,乾隆将他那可怜的八叔和九叔恢复了原名,其子孙也一并归入宗籍之中,在皇室族谱上载录了他们的名字。虽然晚了点,但也算是为允禩和允禟恢复名誉了。
前面提到允禩那个被改名的儿子,名叫菩萨保(弘旺)的,在雍正时期随同父亲被监禁,一直到乾隆初年才被释放,最后乾隆还是给了他一条生路,帮他置了产业,并让他到宫廷上班,做侍卫上行走。后来在乾隆七年(1742年)时,他因为“在朝阳门外过宿”,“甘与大臣、侍卫平等相交”而遭到乾隆的斥责。后来弘旺虽然在官场上没有什么声音,不过他这个人还是蛮有才的,乾隆初年时写了好几本书,如《皇清通志纲要》、《元功名臣录》和《松月堂目下旧见》,保存了当时的不少珍贵资料。
允禟的长子弘晸,当年随同父亲一起被发配到西宁,路上“嬉笑如常,毫无畏惧”而被雍正责骂。后来允禟死后,弘晸赶回保定处理父亲的后事,处理完后又被圈禁,一直到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才被释放,并授予散佚大臣一职,五年后被革退。和允禟密码通信的弘旸本留在京中,也曾因此事受到雍正的斥责,其他情况不详。
人世间,生又何欢,死又何哀?慨当以慷,莫如笑忘。红尘往事说不尽,皆付笑谈东流中。掩卷沉思,允禩和允禟的遭遇,实为可叹,呜呼哀哉!